雷赫推门而入,霎时间,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金发的男人擦亮了最后一根火柴,点燃了床头柜上最后一根蜡烛。他的眼角微微下垂,悲悯地看着自己手心上的黑布,最后决定重新戴上它。玖衡坐在床上,他咳嗽着,把纸枕在膝盖上,笔尖沙沙沙磨个不停。
或者是……
玖衡独身一人站在落地窗前,他像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神明,仍旧傲着一身病骨,轻蔑地眺望冰山下的世界。他舞着那把长剑,颇为熟练地挥动着,霎时间,长剑变成了旗帜,有眼睛的老鹰乘风而起,穿过天空的烈火熊熊,在美丽的齐尔纳直直下坠。
直直下坠。
透明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黑黢的蝙蝠受惊乱飞。
雷赫慢悠悠靠近玖衡曾经躺过的床榻,却差点被蝙蝠咬中,他在弯腰躲避的同时发现床边有一副肖像。
画框结了薄薄一层冰,滑溜溜的。
雷赫小心翼翼把它端起来放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抹开了油彩上的积灰。指节被蹭上了黑色的灰尘,而画作,也逐渐清晰。
雷赫看着它陷入了沉思,紧接着,他把画框翻过来,试图找到其他有用的信息。画作上的人让他倍感熟悉,但雷赫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于是他再次抹开灰尘,在右下角摸到了一个凹下去的名字。
穆间·斯韦纳。
啊啊……雷赫的眼眸深邃起来,啊啊,一个陌生人。
夜晚的第一场雨非常猛烈,雷声轰轰,闪电甩出惊动世界的白光,照亮了那湿透的白色袍子。
走下冰山,站在一院民居前。他吹着口哨,漫不经心地往守卫脸上一人丢了一块金币,随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书架。因为开门,狂风吹飞了桌上的纸,老头停止了打哈欠,赶紧去把它们捡起,整理好重新放在桌上后,他伸了个懒腰。但当他看着这样一个湿淋淋的怪人站在他面前时,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脸上冒出了冷汗。
雷赫把口袋里所有的金币都掏了出来。
“我要查个人。”
他用的里尔赫斯语。
金币噼里啪啦掉了一桌子,雷赫顺手一推,让他们全部流进了老头的怀里。
“名……名字是?”老头眯起那本来就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一边结巴着声音,一边把金币咬在嘴里鉴别真伪。
雷赫狠狠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故作深沉般念出了那个名字。
“哦……天哪。”老头挠了挠只剩几缕白发的头,愣了愣,还是转过身去,在错综复杂的书架里熟门熟路翻到了那一册名单。
他抱着那册名单,慢悠悠地走了回来,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它。皱纹布满的手搓着发黄的纸页,颇为艰难地找了一篇又一篇。
最后他把名单推到雷赫面前,缺了口的指甲指着那个名字。
“就这个。”老头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他的椅子上,“这个年号的,至少是一两百年前的人了。”
雷赫不慌不忙地查看着名字底下的基本信息,发现有一大块字迹被恶意涂黑了。
“为什么把这里涂掉了?”
老头半张着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你没听说过斯韦纳的那些事吗?我们可不想保留那个人的犯罪记录。”
雷赫没有说话,他把整个信息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直到那副画像再次浮现在眼前,他才缓缓开口:“他有什么亲人吗?”
“有个妻子……”
“他有妻子?!”雷赫震惊不已,差点把名单撕成两半,“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跟着玖衡?这算什么……”
老头被他吓得浑身一激灵,大气不敢出,许久之后,他才摸摸胸口,缓过了一口气:“我可管不着别人的感情生活。”
他弓着身子又走向更远的书架,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本更旧的名单。他把它丢在桌上,灰尘立刻飘起来。
“这个。”
他敲了敲“廖那·伊格纳斯”的信息栏。
“我对这个女人印象很深刻,她以前是尧氏的女仆,长得很漂亮,待人很温柔。哦,她还有个妹妹……”他翻了一页,指着名为米尔格的女性,“她妹妹……哦,天啊,她们受神明庇护,是长生不老的,米尔格……米尔格,前几天才被放出来……”
现在已经不是江免·米利西斯的时代了。
雷赫想起了这句话,于是礼貌询问:“现在是谁在掌权?”
“上面没有人。”老头摇摇头,“和平只是表象,战乱才是常态。”
“他还有别的亲人吗?”雷赫把名册关上。
老头刚要开口,却突然噎住了,他弹了弹舌头,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没有。”
雷赫没入雨帘,走出了院子,却发现门口的守卫不见了。他正嘲讽别人怎么这么不负责时,身后的屋子突然灯火通明。蜡烛光从每一处窗口隐隐射出,照亮了雷赫前方的路。
地震,地震。
一道巨大的裂缝劈开了地面,坟墓里的尸体纷纷爬起身来,他们张牙舞爪地举起武器,破碎的头骨、裸露的皮肉、狰狞的面容出奇一致。他们高举铁器,发出了呜咽的闷声,吱嘎吱嘎的骨头摩擦声和脚底草根的断裂声都让这次地震来得更恐怖、更剧烈。
他们在细雨下狂舞,闪亮的锄头、尖锐的斧子,无一不在雨色下透露血腥的气味。
“罪恶的神!罪恶的神!罪恶的神!”
雷赫伸手抓住了门框,而身后,同样是举着钉耙的死尸。
不,不对。
是人。
“旮赫韦干滚出齐尔纳!旮赫韦干滚出齐尔纳!旮赫韦干滚出齐尔纳!”
他们叫嚷起来,高举着武器群拥而上。
雷赫只觉得头晕目眩,那条裂缝还在不断扩大,从远方一直蔓延到脚底,分开了他的双腿。他无力反抗,松手跌进地面上那条巨大伤疤里。
再次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仍旧灰蒙蒙,遮掩住了那轮圆月。他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架之上,脚底悬空,木柴高高堆起。
群众带着悲愤的表情,麻木地抬起脑袋,用眼神冲着神明宣泄自己的苦痛。
于是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好重的南方口音。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神明!是我们的迷信毁灭了我们的国家!”那个演讲者慷慨激昂,一拳捶在审判桌上,“我们该怎么去对抗那些无意义的挑衅?!我们能做的就是杀死我们所执迷不悟的!”
雷赫左右张望着,发现自己旁边还挂着两具焦骨。
“嘿哥们,你被烧的时候疼不疼?”雷赫摇晃着,膝盖顶了顶右边那具尸体,结果把人家的小腿骨整断了。
骨头从空中落下,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演讲者停止了演讲。
“对不起哥们,我回头给你接上。”雷赫刚一转身,就看见左边的焦骨没有头颅,于是他又转了回去,“对不起哥们,我一会就没头了。”
他试图挣脱束缚,却发现自己每根指头的关节都被针扎穿了,双手像刺猬似的好不滑稽。于是他打算用针把绳子割破,但没想到他们用的竟然是铁链!
雷赫看着他们点燃了火把,终于意识到这群蠢凡人是在玩真的。
霎时间乌云密布。
诶?
可是他没有去操控天气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闪过了雷赫的耳膜。他低头一望,在不远处,一抹红点杀进了人群。
姑娘左手持刀,一个飞跃踢翻点火人,三下五除二收拾了冲上来的杂碎,两步踏上木架,一刀砍断了雷赫的锁链。
这一大起大落的经历让他有些懵,许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用牙齿把自己手上的针给拔掉了。
“走啊!穆澈·迪斯安要烧城!”
那个名字瞬间被模糊了,雷赫在惊慌中抬起头,仿佛能看见那在城墙上的白色影子。
“走啊!”米尔格一把把他拉住,两人跳下木台,发了疯似的往城墙跑去。
雷赫茫然了,他死死盯着那逐渐向自己逼近的城墙,手上的疼痛突然间清晰起来。刹那间,一道惊雷打通了雷赫的思绪。
他一把挣脱开米尔格的手,停在了原地。
“你是谁?”他警惕地看着她胳膊上的文字,意识到她要把他带去哪,本着对秦林的厌恶,雷赫发誓自己绝不会再向前一步。
米尔格把刀收了回去,一脸不耐烦:“你管我是谁,反正他一会就要烧城了,你他妈想死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是秦林的人。”
米尔格翻了个白眼:“斯巴勒先生和你老相好结盟了,你不知道吗?”
雷赫啊了一声,不确定地再次询问:“谁?”
米尔格以为他装傻,又狠狠翻了个白眼,这次差点翻到天上去:“反正你别管,跟着我走就是了。”
“可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又为什么……”
“按辈分来说。”米尔格走过去,再次拽住他的胳膊,“你该叫我一声小姨。”
雷赫大脑一片空白,死机一般没了任何反应:“可我记得……我只有大姨,而且只有一个,安静·黛尼雅。”
米尔格彻底无语了,于是把自己胸口前挂着的玉石展示给他看:“我是獭墨达古神庇护下的人,这回总相信了吧?”
雷赫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所以呢?”
“我的意思是,我是半神,我不会害你的。现在齐尔纳对神的敏感程度不亚于老鼠对蛇,赶紧走吧,一会天就要塌了。”米尔格好不容易把他拽动了,“真是服了,还以为会找个漂亮姑娘,结果跟他爸一个德行——喂!你他妈也给我小心一点,被烧死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姨。”
“好的小姨,你叫什么名字?”
“都他妈叫小姨了还问我名字?!没礼貌的家伙!”
闷雷翻滚着,房屋染上了火星,爆炸似的窜出了红艳的火舌。
雷赫没忍住再次往城墙望过去,但这次什么也没看见。他只能听见墙壁倒塌、火焰簌簌的尖锐呐喊,婴孩的哭泣、妇女的痛哭还有男人们的瞎指挥。
他们爬上城楼时,整个谷城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漫天飞舞的灰色旗帜、吐露獠牙的野狗、烧焦了皮肉的人们瞬间成为谷城的特产,他们在这片美妙的火海中低价出售,恳请每位看客贡献一点零碎的铜币。这多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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