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扯下了兜帽,喊出了声:“要是我们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呢?”
其他人都惊异地看向他,可能在责怪,可能在肯定,但更多人在渴望答案。
没有人是为了奉献、为了付出而生的。
秦林慢悠悠回过头来,一步步靠近那个暴露身份的年轻人,带跟的靴子在石砖上哒哒哒好不悦耳。
“要是我只想成为一个医生,只想做普通人的工作,只想要老老实实地娶妻生子呢?我会被视作不忠心、自甘堕落、没有志向的被毁掉的一代吗?因为没有达到您对我的要求,没有为社会贡献,那我就不配待在这个国家、不配活着吗?!就像夕城的精英计划……那些人高高在上、独善其身,丝毫不关注下层人的利益——”
那年轻人越说越激动,噎着哭腔吼了出来。
“因为我自甘平凡,所以我生来就不配、生来就要被抛弃?!”
秦林平静地看着他,趁着他喘气的工夫,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对。”
“什……”
“你做医生,是为金币,还是为拯救更多的病人?”
“当然是后者!我绝不会被铜臭味淹没!”
“那你可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
年轻人的脸颊上划过一条泪痕。
“你真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来吧,让我为你分析——如果你在这世道成为了一个普通医生。在说不清楚的哪天,你得到了一个寡妇的求助。你明知道她不可能支付得起看病的钱,但你还是去了。她的家在马厩后面,蚊虫乱飞,臭味熏天,一进门你就感叹,这世界上不能有比这还狭小的屋子了——你要给她的大儿子看病,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只是得了小感冒,只需要在家里静养几天就能痊愈。先生,你会把他的病情如实告诉那个女人吗?”
“为什么不?!是你太自私!你太冷血!”
“我说过了,她是个寡妇。但我没说的是,她有七个孩子,最小的已经饿死了,那不作数……好吧,六个。大儿子每天都要去杜希的组织部上班,他干脏活干累活,工资微薄,只养得起他和他妈妈。寡妇每天给人洗衣服,挣不到大儿子收入的六分之一。现在大儿子病倒了,你不能告诉那女人:‘嘿,你得让他在家里休息。’你不能那样做,你也不能让他多吃新鲜水果、呼吸新鲜空气,因为他办不到,他生活在马厩后面,又臭又脏;每天两顿饭都困难,更别提吃水果了。他得带病上班,被杜希那伙人折磨来折磨去,病情加重,死在岗位上。当然啦,如果那女人心疼他,让他待在家里,那么,他们一家七个人都会饿肚子。妈妈是不会让孩子挨饿的,她会卖掉丈夫打胜仗的勋章——老实说,除了那死去的可怜老兵,没人在乎那个。富男人不一定会吝啬地出两个铜币将它收入囊中,但一定会慷慨地出十个铜币要求女人和他上床……”
“闭嘴。”
“如果你是个医生,你的初心就是救死扶伤,但是,你会为他免费开药吗?”
“当然!”
“不,你不会。在这个时期,一旦你帮助了第一个人,那么,就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闻声来求助于你,请求你用免费的稀有草药救活他们——那些草药很难得、很贵,你就靠它们换来的钱来活过后半辈子了。但是呢?”
“……”
“但是你想救人啊,你用你那蠢得要死的善心帮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只会口头上感谢你,你得不到任何钱——于是,第四个、第五个……你越来越穷,你逐渐养不起你的妻子,你的孩子饿得皮包骨,你的父母饿得下不了地、种不了田——哦!现在田都收归国家,由国家雇佣的农民种植了。你连田都没有,你要饿死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帮助了第一个寡妇。你以为她会报答你吗?拜托,她自己都那样了,她能给你什么?”
“可我帮了很多人,只是帮助他们,我就很满足了。”
年轻人带上了哭腔。
“啊,对,所以呢?那你的妻子就活该饿死吗?你的父母眼巴巴地看着你扶贫救世,生命一点点凋零,你觉得他们会认可你吗?再多说一点,你的小女儿将会死于一种绝症,作为医生,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这就是你那该死的理想?害死你的家人,颠覆你的职责,嗯?”
“闭嘴!”年轻人怒吼一声,捂住了自己发红的眼睛。
秦林抽了抽嘴角:“我说的都是现实,别活在‘明道救世’的幻想中,可怜的先生,你现在的努力,只是为了实现个人的小义,而不是为了能够长久幸福的大义。”
秦林越过人群,望向雷赫,神明的神情中同样带着些许哀伤。
他慢悠悠站起身来,迎着秦林的目光而逐步向他走近。众人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纷纷回头。他们大多数人看不见雷赫的容貌,自然也认不出他的身份,这让神明感受到了一份难得的平等与安稳。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相信旮赫韦干呢?你说过了,他不干实事。”
秦林挑挑眉,抖出了一声冷笑:“神明的唯一用途不就是给人带来安全感吗?旮赫韦干可以让自由党和夕城以外的人团结在一起。我们反抗的,是阶级压迫,是那些无用的权威。旮赫韦干将我们联系,旮赫韦干让我们同命运、同奋斗。我不会戴上王冠,因为王冠是无用的,王冠让世界分崩离析,我们要站在同一片蓝天下,选出一个亲民的聪明人来当领导。”
秦林转过头来,面向着所有信徒:“旮赫韦干并不能拯救我们的生活,但旮赫韦干可以带着我们向前。”
他将那顶王冠放回到第三块砖下:“我希望我能够和你们共同努力——”
“斯巴勒殿下!”
有人叫嚷起来。
“斯巴勒!带领我们走向未来!”胡莱西一扫安静的形象,嘶吼出声。
雷赫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热流。
“斯巴勒先生救救齐尔纳!”那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哑着声。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摘下兜帽。他们同声赞美,高昂着情绪,眼角泛着泪花。
“斯巴勒!!斯巴勒!!斯巴勒!!斯巴勒!!!”
秦林向雷赫抛去一个得逞的目光。他当着神明的面,挥拳砸向天空:“反对杜希血腥压迫!”
群众们高举右拳:“反对杜希血腥压迫!!”
“旮赫韦干万岁!”
“旮赫韦干万岁!!!”
“旮赫韦干万岁!”
“旮赫韦干万岁!!!!!”
震声如雷,如万马嘶鸣、群龙咆哮,屋外传来了自由党人匆忙的脚步声。
“拿起武器!团结更多的人!青年们,不要让青春蹉跎,我们要建设一个比米利西斯更好的社会!在那样的社会里,我们将不会有疾病、贫穷与苦难,我们将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人人互助平等,人人实现理想,人人参与治理——请随我至后门,我们走密道、回谷城!”
他们欢呼起来。
他们欢唱起来。
其旋律不如七古的民歌,它是杂乱的、吵闹的、带着自由气息的——他们像刚刚结束了战斗的勇士,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我们是烈酒的孩子、齐尔纳的火种。”
“来吧欢聚一堂,我们的革命会有成果。”
“走街串巷,宣扬我们的新主张。”
“别怕别怕,阳光会照耀在我们脸上。”
“走街串巷!宣扬我们的新主张!”
“别怕别怕!阳光会照耀在我们脸上!” ---- 初二那年看完了克鲁泡特金的《告青年》,抑郁了很久。秦林举的例子就来源于《告青年》……我只记得这一个例子,它太让我印象深刻了
第103章 在泥潭
雷赫跟着他们到达谷城后,才想着要和秦林说上一两句话。
“喂,斯巴勒……”
秦林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回过头哈哈一笑:“如果你非得把你那可怜的老父亲踢出齐尔纳,你完全可以跟着杜希走。亲爱的,别坏我的事。”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实意的,我不担心。”
两人在密道里一前一后摸着向前走。听到这话,秦林突然停下了脚步,雷赫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
秦林回过头来,在黑暗中,雷赫能够猜测到他那张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前面的白光越来越近,信徒们出洞后便自觉解散了,只剩下他们俩在密道出口大眼瞪小眼。
“等下,我不知道我带没带。”秦林摸了摸衬衣口袋,抽出来一把腌菜般的信纸,又摸了摸风衣口袋,又抽出一大坨纸团。
他把那堆东西塞到雷赫手里,满脸嫌弃:“你是来要他的东西的?”
雷赫满头问号。
“算啦!”秦林狠狠叹了口气,“穆澈这几个月太逍遥了,给我写了很多信——那家伙对杜希仍抱有期望,还幻想着通过和平手段重置齐尔纳……哦,他最近一封信是十七天前:呀呀斯巴勒,你那茶叶在哪里买的啊。我说是外国货,他就没声了。”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并不,他知道我要害他,刻意藏得远远的。”秦林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住在索悉塔森林里,躲着不肯回夕城。他是我接触过的七古领导人中最聪明的那个。”
雷赫把那堆纸塞进自己口袋里:“此话怎讲?”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像个旁观者。就比如……”秦林转了转眼珠子,“他明晓得杜希才是正义的那方,但还是选择支持我——他赌我会对黎城下狠手。”
雷赫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
“谷城才重建没多久。”
秦林咧嘴一笑:“猎石也是啊,我就接手了两年,还不是照样打进中央城?”
雷赫嘁了一声:“那是因为你用口舌洗脑了其他国家。”
秦林歪歪脑袋。
雷赫突然反应过来,双瞳一震:“你想利用夕城?!”
“别说那么难听,穆澈和我可是好——盟——友——再说了,我已经拿纳里密斯和斯图莱格示范过了,他不可能再信任我。但夕城绝对活不长。”
听到这话,雷赫便不再伪装,他脸色一沉,眸子里瞬间映出血腥味。
“你说话可真好玩儿,我想和你打个赌,斯巴勒。”
秦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尽管如此,他仍旧优雅地捏着自己的麻花小辫,漫不经心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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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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