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真的有人信吧?
他正要嘲讽那些人的愚蠢,而这时,一个小男孩拿着课本钻进了门。
“冼姨,冼姨,为什么我们不学旮赫韦干的历史了?”
正要给雷赫的绑绷带的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笑眯眯地轻声细语:“因为我们正在见证。”
“旮赫韦干是个怎样的神?”
他翻开自己的课本,指着上面的插图(学校都是国家政府部门举办的,教科书由国家统一免费发放)。那是一个人物的画像,雷赫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愁眉苦脸的父亲。
怎么说呢,画得很像,大概是临摹了发明书的最后一页。真是奇怪,这时候看见他,心里莫名其妙生出了些委屈。但雷赫知道,这家伙从来没把他当成过自己的亲人,再委屈也没用了,依靠一个活在记忆里的人还不如靠自己。
“他心怀悲悯,造福万物,创造了齐尔纳文明。”雷赫说着,“他并不软弱,也不绝情,他只是被一些琐事困扰,而毅然决然踏上了云层,再也没有回来。”
冼姨心里一惊,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什么琐事呢?”小孩问。
“他的妻子死于非命,他一度绝望,想要自杀,却犹豫不决——他听说云层上的天空之主有着复活万物的能力,在死亡与希望前,他选择了后者……”
“为什么要去找天空之主?旮赫韦干没有复活人的能力吗?”
雷赫看着他,琥珀里的光黯淡下去:“我曾经也以为他只是吝啬着不愿使用,但后来我才知道……”
“哦!先生……”冼姨慌张打断他的话,“先生,我要摘掉您的面纱了,您的脸上也有伤。”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下。那人冲她摇摇头。
“那旮赫韦干成功了吗?”小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发现她们正以期待而恐惧的眼神看着雷赫。
“先生,他成功了吗?”
雷赫半张着嘴,似乎是陷入了哀思。
“没有,他没有通过天空之主的考验。”他轻飘飘地陈述他知道的事实,“更可惜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意志强大的人,那场失败的考验让他失去了全部记忆和认知能力。他被困在了云层。永远。”
她们的眼神忽然变得惊恐,只有那个孩子还天真地追问:“我读过《齐尔纳神话》,云层之上明明是神的避难所,为什么是‘困’在那里呢?”
雷赫明白她们眼神背后的含义,直了直腰,打算离开了。走之前,他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对于旮赫韦干来说,那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但对于我来说,云层之上,简直就是囚笼。”
他推门迎接夜幕,听见了身后人的窃窃私语。
“是他吗?”
“我觉得是,但很奇怪,他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残暴。”
“报告给米卡拉先生?”
“算了吧,今天很晚了,明天再说。”
裹着满身刺鼻的味道,雷赫漫不经心地走过瘦落小巷。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江免了,于是打算等到事情结束就去找他。最好是在打仗之前,这会儿的形势算不上很好。
唉呀,说起找人,雷赫还想着考试结束去夕城一趟。其实他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已经在计划了。尽管他和纳里密斯关系不好,但他还是想去见见他的继承人,当然,除了见上一面,雷赫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他把秦林给他的信纸反复叠好又收好,就是没有翻开看。他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
或许这在别人看来简直是有点奇怪了,曾经臭名昭著的神明突然平易近人,站在了凡人的立场上去批判自己的来处,不仅如此,他还叛逆地和那些人打上了交道、甚至是去喜欢一个从未有过印象的半神?
其实这些变化全在雷赫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过会发展得这么快,快到让他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推着前进了……
诶等等。
雷赫瞪大眼睛,快步走到最近的告示墙边。刚刚只是一眼晃过去,他就看见了那熟悉的名字。
看来是不需要通缉令了。
刘易已经混进秦林追随者的行列,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胳膊上纹了那行文字。
六月改革的提出人的确是刘易,但他的这种方法是怎么让秦林也采纳的?雷赫感觉不对,这家伙,多半是为了那点破钱去助纣为虐了。得赶紧想办法把他捞回去。
慢吞吞偷摸着飞进城堡时,天色已大黑。
他飞到窗户边上,一个翻身滚进房间里。这是个杂物间,东西整齐堆放着,白布从天花板拉到地面,像一个个孤魂野鬼。
他猫着腰推门而出,耳边风铃声朗朗清脆。在黑暗的走廊里,尽头是一点烛光。烛光之上,是旮赫韦干的肖像。
他快步向前,举起蜡烛的那一瞬间,雷赫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大晚上的,你急匆匆来我这儿,就只是为了偷一只蜡烛?”
雷赫举起蜡烛,抬眼看见秦林正从黑暗中走来。
这人怎么无处不在?不过这倒好,也节省时间了。
“我下午才被你的小情人骂得狗血淋头,你晚上就过来骚扰我、不让我睡觉?”
雷赫愣了一下,突然来了兴趣:“他为什么骂你?”
“我把他朋友画壁画的山洞给炸了。那家伙把我的人全砍光了,还专程给我写一封信。那送信的可怜鸟儿一头撞在我房间的门上,差点就把脖子给折断了——话说回来,鸟有脖子吗?”
雷赫突然想起了那个人,在阳光下,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透着冷酷与坚毅。
他看上去不像会骂人……
“所以,他们现在在召开紧急会议,想着要不要对夕城采取什么措施。”
“他们比你还要着急打仗?”
“说不好呢,你也知道的,他们那几年太憋屈了。还有,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雷赫顿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神明大人?”
“打住。”雷赫立刻堵住他的嘴,“现在先不谈这个……”
“他说,明年开春就辞职。”
烛火莫名其妙熄灭了。
雷赫看不见秦林的脸,但他能肯定,那家伙露出了他那标准的恶心兮兮的笑容。
什么啊,辞职……开什么玩笑,这么随意?雷赫完全不能将这件事情和穆澈的面容相匹配起来,这怎么可能?夕城已经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居然选择了逃避?
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正是因为见识过太多事情、太多模棱两可的答案,他才在无休止的精神内耗中选择挣脱于泥潭,而不是越陷越深。他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犹豫再三,还是愿意坠落于谷底,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追寻自由的超越呢?
雷赫惊讶发现,自己在为他开脱。不,不对,这不是开脱,这就是一种正义且合理的行为,他只是辞职,又不是在战火中将夕城拱手相让!这有什么好批判的呢?!
但是,真正理解他的人又有多少呢?他不愿将此公开,是否也在害怕别人用手指指着他大喊大叫?是否也在被自己的良心所折磨?
“怎么了?里法尔先生,你在害怕什么?还是说,你想反悔不去云层之上吗?”
雷赫伸手弹了弹烛芯,暗黄的光芒照亮了他那琥珀色眸子。
对啊,人类向来有个好玩的特征:在其下,批判上者无所作为;在其上,恼火下者不服管教。
“哪有呢,斯巴勒,我只是在为他感到骄傲。”
他真正碰到了自由。 ----
第106章 在夜里
雷赫闯进会议室时,他们正聊到该怎么攻进城门。
秦林站在门口,特大气地向里一挥:“请。”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站起身来,他们紧张兮兮地盯着那个吊着绷带的怪人,忍不住向后退。
“斯巴勒先生,怎么了?他是谁?”
雷赫扫视了一圈,又挨个凑近去看了他们的面容,竟然连刘易的影子都没瞅着。最后他慢腾腾走回门口,向秦林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打扰了,各位继续。”秦林转过身,拍了拍雷赫的肩膀。
在他逐渐凶狠的眼神下,秦林推着他走出会议室,礼貌带上了门。
“我没骗你吧,他没在我这。”
“你的人就这么点儿?”
秦林挑挑眉,露出遗憾的笑容:“当然不止。我的意思是,我每次演讲后都会收获一大批追随者。至于你口中的刘易·波固,我有印象,他几天前还跟我说过他的改革设想。”
“那他现在人呢?”
“我问他该怎么让我既能保留权力,又能让议会替我办事、对我服服帖帖,你猜怎么着?他对我说:‘斯巴勒先生,您现在就是了。’”
“你想表达什么?”
秦林吹了声口哨:“我不会让一个明白人留在我身边,我控制不住他。”
“你把他赶走了?”
“算不上,我让他帮我想个问题:怎样才能让议会改革光明正大地变成个人□□。嗯,他可能最近几天就能给我答复了。那……里法尔先生要不要在这里等他呢?”
“我时间不多了……他有没有对你讲过他去哪里了?”
秦林没有回答,只是摆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雷赫暗骂一声,一把把他推到墙上,用剩下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说!”
“时间不多?你就这么着急去云层之上吗,我亲爱的?”
“别讲那些!他去哪里了?!”
在黑暗中,秦林嘶啦一声扯开袖子,明晃晃的刀刃贴在了雷赫脸上。
“你对你的小情人也这么粗暴?讲点道理,我从未暴露过你的行踪,就这一点,你就得感恩我千遍万遍,别不知好歹。”
雷赫感受到了脸颊上的冰冷,不情愿地放下手,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另有目的,你要用我来对付谁?”
秦林笑呵呵收起袖剑。
“不,不是用你,是用你身后的那个人。想必你最近也听到了些风声,有个神想要你的命。我藏着你,只是想逼穆澈一把,除掉那个神。”
雷赫沉默着,愣在原地好好整理了一遍思绪,但疑问还是一个接一个炸开。最后,他不再思考,冷静瞥了一眼会议室的大门,下定决心般叹了口气:“你保证他这几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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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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