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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穆澈穿着浴袍、发梢上挂着水站在他面前,雷赫都还没回过神来。
“你还有衣服吗?借我一件。”
“出门帮你买了,还有鞋子。喏,放那儿的。”
穆澈顺着他手指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放着一袭蓝白长衫,右面纯白,左面黛色流水纹,袖子上紧下宽,肩膀处豁口,露出钴蓝内底。他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领口:“你哪来的钱?”
雷赫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还能偷吗?”
“这是谷城的料子,那儿的东西可不便宜。”
“是嘛,我没看价格。”
穆澈又俯下身子去摸靴子的皮料。
不是吧,雷赫心想,虽然知道自己以前不干好事,但没想到自己是不干人事……穆澈连这等小礼都要这般好生检查,足以证明他雷赫往前几百年真的是个大魔头了!
“啊啊,我没怀疑你的钱的来历。我只是,挺困惑的。”穆澈背对着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没认识我,会活得更好?”
“我没想过。”雷赫干脆利落,嘴比脑子快,“再不见你一面,我就快死了。”
“生理上的?”穆澈刚准备换衣服,手突然就停住了。
“不然呢?”雷赫抿唇一笑,“我从未思考过该怎么去活。人生不是阶梯,也不是长跑,更不是那他妈的望不到尽头的工作和一眼就看到尽头的理想。它的规划束缚了人类的思想,所以,对我来说,它还重要不过一瓶朗姆酒。”
穆澈沉吟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解开浴袍的细绳。
雷赫刚刚还有说有笑,见他这一动作立刻用书遮住眼睛:“你要在这里换?!”
“不行吗?”
“当然不行啦!你在别人面前也这么随便吗?!”
穆澈哦了一声:“那倒没有。”
轻飘飘的衣料落地声,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擦,这是雷赫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去看《齐尔纳通史》,上面原本的墨水臭味变成了铁与血的花香,弯弯曲曲的文字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这倒让他的听觉更加敏锐了,忍不住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突然,耳边安静了,穆澈抽起他使劲捏着的书,抱在手里翻了两页。
“别看这个版本的,它好多地方都讲错了。”
嘛,果然很适合他。纯白衣衫过于清冷,以至于连点人情味都不剩,这蓝白相间的倒还怪好看,也不枉他晚上冒着冻死的危险偷偷量尺寸了。
“听见没?你若想看,我就趁开会那阵儿,托人捎一本。或者是……”他坐在雷赫对面,靠着墙壁,理了理还湿着的羽毛,“你更想听我给你讲?”
雷赫毫不犹豫:“果断后者。”
他真的不想再看那些无聊的字了,感觉再多瞅一眼,头就要爆炸了。啊!爆炸!世界上所有的语言学都是恶鬼!它们诞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摆脱恶鬼啊!摆脱它!
但穆澈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雷赫立刻收敛颅内狂欢,暗叫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恐怖的人平静着神色:“要我教你认字吗?苏克塔本国曾被一个大国殖民过,苏克塔人也就保留了那大国的语言——它的应用范围很广,你以后会用上的。”
雷赫欲哭无泪:“果断不要!”
“很简单的,就像弹琴一样——哦,我忘了你弹琴也不咋优秀。总之,它挺值得学的。”
他没再给雷赫反抗的机会,起身去了别的房间,回来时,他带着一本厚厚的诗集。
雷赫一眼就认出那是白客·苏特的诗歌!
“啊啊啊我不要啊!!!”
“这可是原著,白客·苏特就是从那大国搬去七古的。”
“可你这是谋杀!啊啊啊啊!!!”
“多学几个字要不了你的命。”
穆澈大仇得报一般坏笑起来,把书扔进雷赫的怀里。而雷赫就像是手里揣了一把炸药,鸡飞狗跳,哀嚎不断,就差把城堡拆了。
穆澈不理他,自顾自回到了批阅阁,没过一会儿,他也跟了上来,似乎还想进行一场伟大的谈判。但没等他开口,穆澈又把羽毛笔和墨水塞到他的手上,并嘱咐:不懂的词语就圈出来。
这下,雷赫收了声,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立马自信拍拍胸脯,还要求穆澈分一半桌子给他。
穆澈还以为是字面意思上的分桌子,说着就要去拿斧子把桌劈成两半,幸好雷赫及时拦下,不然这场闹剧是结束不了了。
但他心里的闹剧开始了!雷赫还以为这是一段主打陪伴与增进感情的学习过程,哪晓得他的监督人在他看第二行字时就咚一声撞桌上睡着了!
他用手指戳戳穆澈,结果他非但没醒,还讲出了梦话来:
“去海峡那边。” ----
第112章 国王
米卡拉自上次被他打服后,就再也没在他的梦境里胡作非为了。
身体太劳累了,心脏急剧抽动着,血液堵上鼻腔,或者是凝固在脚踝,但无论怎样,酸疼的□□与发胀的思绪,都让他痛不欲生。
梦么,实体的恐惧,毫无逻辑的回忆,还有苏克塔人的扭曲面孔。他们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语言,高挑着自己白色的瞳孔,行尸走肉般高举双手,嘴里咀嚼着同伴的内脏。血肉模糊的口腔,吞咽下了舌头和凸出的眼球。
他们看向了他——
穆澈抽了口冷气,猛地惊醒,他捂着额头,浑身哆嗦着。
“做噩梦了吗?”
雷赫咬着羽毛笔,被他这一动静吓了一跳。
“嗯……”穆澈单手托腮,劫后余生般大口吐气。他又闭上眼睛,但说什么也睡不着了,刚才那一幕稍不留神就会冲出来,逼得自己晕头转向。
于是他转移注意力,看向了雷赫。
但一盯倒是让对面的人也慌张起来,他扶起那本诗集,把正文部分留在穆澈眼前,自己躲在书的背后瑟瑟发抖。
只见那泛黄纸页上,大大小小整齐排列全是圆圈。
“怎么会呢?就这门语言,纳里密斯应该教过你吧。”
“他从来没管过我。”雷赫探出一双伤心的眼睛,“他不喜欢我。”
“那可真巧,他也不喜欢我。”
穆澈站起身,把椅子拖到雷赫旁边,又去找了字典和新的纸笔,一股脑全铺在了桌上。
雷赫丢下书就要逃跑,结果被他拽了回来。
“好好好,虽说我看不懂这无聊的词语,但我知道这些诗在讲什么。”雷赫还在倔强,“第一首是白客的成名作,是批判纳里密斯的。”
“嗯。”穆澈点点头,“我很喜欢这首。但标题取得过于文雅,以至于他的阴阳怪气少了点力度。”
“这标题被改过。”
穆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抖着声音:“你怎么知道?”
雷赫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赶紧坐下,支吾着:“因、因为,我是看着他写完这首诗的。”
穆澈愣住了。
“真的……那时候,我和白客的关系不是很好,他,他也挺讨厌我的。”
“啊,啊,我、我只是有点惊讶。”
雷赫凭着记忆翻着诗集,在其中一页停住了。他小心地观察着穆澈的表情,指着那诗:“这首是骂我的。”
穆澈呆呆地看着他,笑了起来。
整个房间内空荡极了,他的笑声这样爽朗,逗得连晴天也跟着挤出云层。
“你之前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雷赫松了一口气,对着手指,装作委屈:“之前的话,可能是因为你很喜欢他,我不想扫你的兴——七古人都那么说,在迪斯安殿下心中,我要是排第二,只有白客·苏特能排第一。”
“那你更应该告诉我。”穆澈更开心了,“死人为什么要排在活人前面?”
金黄的烈光蒙在纱帘上,被分割成无数个小点,映在地板上,映在纸页上,墨水瓶黑夜翻涌浮金,白衣上尘埃定所,把空气晒得暖暖的。
“那我是第一咯?”
“不,你还是第二。”
穆澈握紧羽毛笔,在干净的纸上用苏克塔语写下一个名字。
“第一名是我自己。我只有保证自己不迷失,才有爱人的资格。”
他用七古语又写了一遍,拿给雷赫看——瞧那可怜的人儿,刚刚被戏耍了一通,现在还焉着脑袋。
穆澈指着那下面那行名字:“迪斯安,‘幸福’。你若想让别人感到幸福,就得先充盈自己。所以我喜欢看书,借别人的视角观赏我从未见过的世界;所以我觉得生活没意义,毕竟,我永远都无法亲眼所见。”
“为什么不试着逃离这里?”
“我该怎么逃?”穆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来啊,告诉我,就像当年坐在顾里坦的大石块上那样,指着那片巨大光芒后的影子,指着新的开始,指着安古兰。我该怎么逃?我该像鸟那般——
“飞起来。”雷赫指着穆澈的后背,“飞起来,飞到你想去的海峡那边。”
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自到歌城以来,他就再也没有用过纳里密斯的礼物,再也不想去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说什么深明大义,说什么众人皆知,不过是谣言汹涌,不过是在世君主受人唾弃而弯腰苟活。这双翅膀的背后是那样一场血腥的战争,是那样深不可测的人心与欲望,它像个仇恨的烙印,压得他喘不过气,逼迫他用奴性将其养活!
“我本可以那样做的。”穆澈的食指挠了挠雷赫的手腕,“但,因为还存有一丝希望,我留在了齐尔纳,留在了旮赫韦干的脚底下——现在,我飞不起来了。我感到内心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感,它让我面临高空时晕头转向,让我面对敌人时立不稳脚跟——许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种情感叫恐惧。”
“可你害怕的都是还没发生的事情。”
“我没有精力再去赌了。在我最年轻的时候,我断送了我的思考,把手握在了剑柄上。我犯过很多错,每一个都不配得到原谅。而在今天,那犯错后的内疚堆满了我的心脏,时时刻刻要我偿命——”
穆澈站起来,从雷赫的后背俯下身去,牵住他的右手去握笔。雷赫的手很冰,像刚从冬季的户外回来一样,穆澈就捏着他凉透了的手,在白纸上用苏克塔语写下了“迪斯安”。
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的幼童写下的,雷赫一言不发,顺着穆澈继续写下了白客·苏特的第十六首诗:“神啊,我请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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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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