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戚绅没有睡好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大脑却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感到一阵隐隐的不安,大概是江免收回了秦林的土地后,那些疯狂的群众的收复失地十周年的庆祝让他感到一阵不明所以的危机。
他希望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不然很难去发现生活中隐藏的意外。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乌云和听着毛毛雨打落树叶的声音,最后还是合上了血红色的眼睛。
第二天,玖衡·纳里密斯去世的消息在整个齐尔纳传开了。
戚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集市上买生土豆,八卦的小贩一上摊就和周围的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了那被毒死的至高无上的纳里密斯国王。
被毒死?!戚绅心头一震,生土豆掉在了地上。谁下的手?那个假扮穆间的人?!
“七古的人都庆祝疯了!诶诶诶!顺带一提――”小贩兴奋地在抹布上搓了搓手,向他周围的人突然卖了一个关子,结果引来一片嘘声,“他们根本就没有翅膀!就只有那个国王有,诶你说,是不是每个国王都有翅膀啊?”
“胡说八道!你看见江免的翅膀了吗?”
“嘿!不要直呼伟大的初代国王!他和旮赫韦干一样神圣!况且翅膀都是藏起来的,普通人肉眼根本看不见的。”
“好吧,有点道理……那七古的人为什么要庆祝啊?”
“因为玖衡·纳里密斯是个暴君啊!他生前好色好权,还去找秦林干了一架,结果被打得半死,是旮赫韦干出手救了他!”
“好色?他不是喜欢男人吗?”
“你的关注点在这里吗?难不成你喜欢被他干啊?”
摊位上顿时炸开了一片笑声。戚绅继续挑选着生土豆,青筋凸起,强忍着怒火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你确定那是至高无上的神明旮赫韦干吗?”
“千真万确!他的骷髅面具谁不认得?索娜尔之战的时候……”
“别提索娜尔之战!你想被抓进监狱吗?”
其中一个人开始挤眉弄眼,大家顺着目光看去,一个巡逻队的队长正在调戏新来的卖鸡蛋的姑娘。
他们顿时又爆笑如雷。
戚绅眼下的胎记开始疼痛,不过他并不在乎,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假扮穆间的人,询问他最真实的情况。
他随便挑了几个生土豆,赶回了家。
推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穆间。哦不,戚绅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那是假扮成穆间的人。
“你先不要紧张,发生什么事了?”戚绅放下生土豆,为他拉开了椅子。
“殿下是自杀的。”他坐了下来,仿佛入戏太深,仍旧称呼玖衡为“殿下”。
“他发现你的身份了?”戚绅想为他倒满茶水,却被他用手回绝了。
“穆间”摆了摆手:“不,不是的。殿下早就发现了,但为了不打击你的心意,还是把我留住了。”
“那他为什么……”
“殿下说今天差不多陪完了穆间还活着的寿命,该和他一起死去了。”“穆间”看起来还有点难过,“我没有阻止他,抱歉。因为我觉得他该那样做。”
面对戚绅的疑惑,“穆间”不再卖关子:
“我也见过穆间真正的样子――殿下有他的画像。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哪点不像他,于是我问他,他只是说:‘客观事实而已,我心中的穆间早已死去。’我说就不能把我当成他吗?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了。殿下是痴情人,他深深地爱着那个死去的穆间,而我这个穆间只是替代品。也许殿下没有和你说过,他回七古之后,一直卧病在床,偶尔的走动都是困难的,我也想方设法为他找医生,但是七古的人民简直太坏了!幸好他回去的时候没再带上秦林统下的七古子民,不然他这十多年里会更加难过!我搞不懂他为什么如此忍耐!殿下……”
“真可怕,我以为受害者爱上施害者只是一个特例。”戚绅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不愿再听下去。
“我没有。”“穆间”的气势一瞬间弱了下来。
“没有就好。”戚绅不去拆穿,“纳里密斯可能也没把你放在眼里。”
这句话像针一般刺入了坐在椅子上的人,“穆间”沉默地拿出一个大口袋,放在了桌上:“这是你给我的,我不要了。”他解开口袋的绳子,里面是一大捆一大捆的里尔赫斯货币。
戚绅不悦地挑起眉头:“为什么?”
“我不想要还要有理由吗?不拿你的钱,你还不高兴了?”“穆间”气呼呼地站起来,却不敢直视戚绅的眼睛,不过,戚绅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我的过失,我他妈的就不该把你安排在他那。就当是你的精神损失费,拿走给我滚蛋!”戚绅突然感受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内疚,他感觉对不起玖衡,对不起死去的穆间。他不得不下了逐客令。
他把茶杯摔在桌面上,茶水四溅。
“穆间”没有被他震慑到,也没有收起他的口袋,他气鼓鼓地咒骂一声,直接拉门离开了。
一声巨响之后,戚绅又重新回到了那份让人不寒而栗的安静,他想要掀起桌子,把茶水和货币全部倾倒,但是他不想让穆澈打扫他的烂摊子――穆澈最值得感恩的两个人都从这个世界离开了,但他却浑然不知。戚绅想到这里,竟然替他感到可悲。
他忍不住起身踱步,最后还是打算把钱埋在穆间的墓碑下。但他仍旧不能饶恕自己的所作所为,想要给自己狠狠地来上一拳,结果怎么打都不解气。
等最后一拳的声音结束后,戚绅这才感觉到,在这间屋子里,突然弥漫起了一阵雪莲的苦甜。他惊讶地拉开门想要验证这个气味的真实性,结果在门后站着的,是拿着一捧鲜花的穆澈·迪斯安。 ----
第12章 影子
有着100年青春的少年事实上还是会增长年龄,只是缓慢了很多。未成年人会一直缓慢增长到18岁后停止,增长的时间长短因人而异;成年人则是重返18岁,并持续到年龄神性结束。
所以,在这世俗的二十多年里,穆澈的个子窜得很高,剑法也已经炉火纯青,也许是骨子里的现实主义,他不屑于追求永无止境的浪漫,而是开始了对权力的疯狂――他打算离开戚绅庇佑的温床,独自前往教父口中世界的尽头――伊苏娜山峰。
戚绅口中的玖衡·纳里密斯殿下就居住在那里。
但是,戚绅说过,那是他成年之后才能去的地方。有着年龄神性的成年人的眼下都会长出一块血红色的像毒素一样的痕迹,这一点穆澈倒是问过戚绅,他的回答是,只有他天生就有,这是七古的神明在胎中选王的特有手段,就算以后被赶下台,这份神性也不会消失。但是除了长生,戚绅就只有可以控制兵器这一种神力。不过他本人觉得还不赖。
“纳里密斯殿下也有吗?”
“没有,他是人民选上去的,七古的神明没有给他任何特权,倒是另一个神赐予了他那和旮赫韦干相似的神力。”
“那个神是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世人谣传他来自七古……嗯,至少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人还真没见过他。”
“他和旮赫韦干有什么关系吗?”
“大概是发小。不过你不需要去了解,你只需要知道,旮赫韦干是你的敌人。”
回忆对话间,穆澈就已经穿上了那袭他用攒了十个月零花钱买来的白袍。白袍倒是不珍贵,珍贵的是――穆澈对着镜子摆弄了一下反着光的七古国徽,那只没有眼睛的老鹰被他用湿抹布擦得锃亮。珍贵的是七古人的身份,穆澈把它视为至高无上的荣耀。
戚绅这几天都不在家,倒不是去出差或者社会调查啥的,他只是作为七古代表去参加了里尔赫斯人的国王大会,以秦林共同支配下的受害者的身份签订和平条约。不过说来讽刺,上一次签下同盟条约也是在北齐尔纳的中央城。
穆澈扣上兜帽,拿着那把和他生死与共的阔剑上路了,他知道冰山路途遥远而且地形复杂,所以他想着去找几个帮手――最好是七古人。
所以他第一个找到了卖他白袍的壮年人,但是当他说出自己要去找玖衡·纳里密斯时,周围的小贩都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穆澈没有感到任何的尴尬,他就站在那里,眼神犀利,直愣愣地盯着那个壮年人,发出不容置疑的“邀请”。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那个壮年人虽然也嘲笑了他的无知,但是还是愿意握住穆澈伸出来的右手。然后在懵懂的风里,他们对视一笑。
穆澈就用着同样的方法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其中一个还是拉过玖衡·纳里密斯的车的马车夫,不过穆澈并不认识他,他们握手的时候,穆澈只是感觉到了他那不正常的力度。他好像在泄恨。
马车夫找到了山麓下那条二十多年没有人走过的冰雪覆盖的山路,然后凭着记忆领着他们上了山。
路途中,他们偶尔停下休息。一次,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玩罗盘的一个小鬼提议在此地坐上一会。而就当他们席地而坐时,一个铁匠居然擅自离队,然后带来了一捆不知道哪来的木柴。
他重重地把木柴丢在地上,顿时浮灰飘散、雪霜微颤。穆澈震惊地看着他,结果铁匠只是不屑地拍拍手,又从兜里甩出了两块打火石。
“上次走的时候,东西太多,就丢了一点在路上,希望过路人能够用它保住性命。”
铁匠说完,往木柴上抖了几片干叶子,生起了火。寒冷的山洞里顿时温暖起来,他们都紧紧地靠在一起,但谁也没有开口。从未没经历过生活艰苦的穆澈扛了一路的风霜,身体也自然吃不消了。他感觉自己的脸逐渐烫起来,脑子也晕乎乎的。不过他可没那么容易示弱,他强忍着睡意,想要更多的寒风把他唤醒,于是在众人温暖的气氛下,他毫无防备地摘下了他那遮住面容的兜帽。
众人本来围坐在火堆前自然地享受着温暖,但当穆澈摘下兜帽后,坐在他对面的马车夫却坐不住了。
马车夫抖了抖沾满融雪的胡子,哆嗦着嘴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穆澈感受到了那份不自然的凝视,索性抬头看着他,怕他挑起什么事端。
结果马车夫只是颤抖着举起双臂,突然半跪在他面前,在火焰燃烧的气浪后,他弓起的背脊逐渐模糊,他跪拜在穆澈·迪斯安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小声说到:“斯韦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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