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穆澈的眼皮跳了跳,他伸手去捂住那块抽筋的皮肤,一声嗟叹,“你签了什么?”
戚绅的神经突然中断,他茫然地愣在那柔软的坐垫上,最后像失去脊骨一般瘫在了座位上。
“我问你签了什么丧国的条约?!”穆澈猛然抽开捂住自己脸的手,紧攥成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腿上。
暗红色的光突然撩拨起伏,黑暗的阴影也逐渐褪去,戚绅不愿再逃避,他挣扎着睁开自己无神的双眼,却看见了对面的人脸上出现了那熟悉的毒素痕迹。
戚绅来不及震惊,抚上了他的面颊,却被那人粗鲁地打掉了,“你提前了八十年?”
“你成年了!穆澈,你昨晚还没有……”
“回答我的问题,戚绅。”穆澈不为所动,他冷冰冰地看着前面惊慌失措的男人。
而戚绅只是强行压住脸色苍白,双瞳失焦,他渴望马车停下,渴望一切都静止,他已无言面对那仓促的回话,只是在沉默中摩挲心中那块重新被揭开的疤。
“你可以去问,”戚绅放弃了呼吸,断断续续地聆听自己的心跳,“去问,旮赫韦干之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敢保证,他知道关于纳里密斯的一切。”
“我需要你当面回答我,戚绅。”
他的老师强作平静地看着他,眸子里仿佛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你没必要打探一个死人的过往。”
“他还活着。”穆澈感受到眼下的灼痛,忍不住捂住那块蔓延的毒素痕迹。
“你总是执迷不悟,既然你已经见到了那个替身,就应该知道了他死去的真相。”戚绅放弃了言语上的拉扯,抚起暗红色的窗帘,让阳光倾泻。
“其他的我不确定,但我向你保证,玖衡·纳里密斯值得你尊敬,但不值得让你为他而战。”他把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孩子的身上,不是昨晚的错觉,他真的成熟了不少。
“纳里密斯从来没有把你的父亲当做过朋友,而是,把他当□□人。”
面前的人没有明显反应,他只是轻轻点点头,示意戚绅继续说下去。
“你不奇怪吗?”戚绅放下那抹暗红。
“你说过七古人学不会爱。”
得知是这个答案,戚绅如释重负,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眉头还是拧作一团。他多想长长舒一口气,但又意识到他们现在还身处危机,一切麻烦如同藤蔓一般正蔓延上身。
“是啊,他们以为的爱,无非就是亲吻、拥抱、不普通的关系罢了。”
“不是吗?”穆澈反驳他。
戚绅愕然,他好像听见了斯韦纳在他耳边低语,他父亲的那份现实与残忍竟然在基因上影响了这个孩子,戚绅不知道自己该保持什么心情,他只是故作镇定,欲言又止。
那份倾泻下来的阳光悄悄落入车内,照耀在穆澈的白袍上,那胸口的位置上有一只没有眼睛的白色老鹰,它看不见目标,只能随着风的方向自由飞动——
七古人永远学不会爱。
戚绅还是拉上了窗帘,遮住了血红色的眸子。
艳阳高照。 ---- 朋友们,我很悲伤,我感觉自己的坑挖得太大了QAQ
第16章 国王?!
这是自里尔赫斯收复失地后的第一次人口大迁移。国王权力下的行政部门连古馆出动了不亚于索娜尔之战的兵力前来管理七古人口迁移。
里尔赫斯的灰墙平房在平日里都有炊烟气息,而今天道路两侧房屋门窗禁闭,居民都躲在自己屋内从缝隙里窥视,表情里藏着紧张和恐惧。
背着行李的七古人行走缓慢,拖家带口,在并不平坦的黑土地上步履维艰。他们满揣着一股怨念,在背负唾骂的后背上磨出一大块一大块黑茧。老年人被青年人拖着前进,褶皱的皮肤上是血迹和伤疤,他们不敢停留,或者说是,他们害怕停留。
人群不紧不慢地移动,尽管还有两天的路程要走,但是路旁的士兵并没有让他们休息的想法——他们高举着长矛,圆目怒瞠,那金属光泽的盔甲在阳光下显得笨重但危险十足。
士兵们的背后闪过一个敏捷的影子,在屋檐的阴影下踩着台阶狂奔,他像一只牧羊犬,追赶着缓慢前进的羊群,监督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一个妇人惶恐地盯着那个影子,握紧了牵着他孩子的手,她眉头紧皱,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名为厌恶的情感在荡漾。
她的孩子不明所以,驻足原地,仰着头,疑惑着看着她。
黑影也停了下来,他缓慢蹲下,打量着那个孩子,在阴影下露出了冷冰冰的浅蓝色双瞳。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妇人扭紧了衣裳的褶皱,拖着孩子想要离开。
而他只是与他对视,那抹浅蓝倒数完最后一个数后,抽出了腰间闪着银光的匕首。孩子无知的眼神再次放大,但仍停留在原地。
他真的像阴影一样潜伏着,最后摆脱黑暗,脚登台阶,伴着沙尘闪了过去。银色方线水平波澜,红色飞溅。
孩子应声倒地,头颅滚到了妇人的足下。她忍住不把血腥吸入鼻腔,禁闭双眼,湿漉漉的双眸下,脚步甩开根脉,黑影再次闪过一阵风声。
她终于忍不住惊声尖叫:“纳里密斯!救救我!”
水线银光。
士兵们连忙跑过来收拾现场的尸体,向停留在此的穿着黑色斗篷的人问好:“曲离先生!”
“啊,”他揭开斗篷,黑色背头,扎着狼尾,开口就是一股酒臭味。他大概有三十来岁,不修边幅地留着胡渣,眼下两块乌青,两颊深深凹陷,“她可以不用死的,非得叫那个名字。”
他自言自语了一会,又藏匿在阴影中了。
目睹了一切的七古路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着嘴里的污秽,揣着一口袋的咒骂匆匆离开。他们绕过那一片血迹,在浩浩荡荡的人流里开了一个月牙似的口子。
江免站在一处平房的屋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他动动嘴皮轻轻地唤了一声,曲离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金主。”曲离伸手接过江免抛过来的金币,在指甲盖上磨了两下,揣进兜里,“干完这事,我能去找谢伦喝酒吗?”
“可以啊,不过你要好好监督才是,别把七古人的命当命,”他泛起一点微笑,摸了摸下巴,故作思索了一会,“毕竟啊,乱跑的羊都得被狼吃。”
他们在屋顶上肆无忌惮地谈论贱种,阳光灿烂。
而下方一个拖着木箱慢走的女人,也同样偷窥着他们,她黑色的眼眸转了转寒冰,裹紧了身上暗红色的长袍,而里面白色的衬衫上,粗大的麻绳下正摇曳着一块清澈的玉石。
这场人口迁移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到达盆地中心,绕过那一大片树林的时候,活下来的七古人无不拥抱流涕。但他们望到不远处的一阵火光时,霎那间怒火攻心。
他们互相示意,举起手中仅剩的武器,趁着夜色猫着腰向那团火焰逼近。领头的人手握一把砍刀,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莽汉前进,而妇女儿童只是留在原地,把行李收拾完毕。她们望着这一片狼藉的土地,又望着来往此处的那条黑暗大道,忍不住抽噎。
戚绅什么话都不想说,他看见了危险的到来,却不想再做任何挣扎。索性拿起穆澈手边的阔剑,绝望地望着愤怒的人民。
人群把他们包围,在火光的照映下,个个眉头紧皱,咬牙切齿。他们把尖锐的矛头指向两人,在不成正圆的凶狠利器的包裹下,穆澈戴着兜帽,仍坐在火边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忽闪忽闪的火苗,听着劈哩叭啦的木渣崩碎的声音,眼神里动摇了颜色。
戚绅挡在前面,已经麻木不仁。他举起阔剑,有气无力地对众人说着:“别想动他。”
他那酸胀的语气里满是悲哀与绝望,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戚绅面对着众人的指责,回忆起了当年做国王时的场景。也是这样的逼迫,众人高叫着污言秽语,叫嚷着要他下台。结果他满不在乎地踢翻桌子,一挥袖子,心高气傲地绕开众人走向自由的大门——但他现在还能吗?
“他是戚绅·斯图莱格!”
“要杀了他吗?是他把我们逼成这样的吗?如果纳里密斯殿下没有信任于他的话……”
“那是谁?他身后的是纳里密斯吗?……殿下!”
……
戚绅回头看了看穆澈,却没有与之对视,但眼神里仿佛在说:“看吧,他们总是在追求不属于他们的事物,这就是你想要保护的人民吗?”
他们步步紧逼,刀剑也逼向了戚绅的脖子。不过他毫不在意,他只是举着阔剑,威慑众人。僵持了好一会,穆澈终于抬头站了起来。
众人的心都绷成一条线,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白袍人,期望看到熟悉的面孔。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脚步也开始向往,矛头紧逼着靠近。
戚绅怨着怒气,一挥阔剑,打散了他们的脚步。
“都滚开!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穆澈拍上了他的肩头,但他没有回头。于是,穆澈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了兜帽。火光映射,金色短发随着野风飘飞,宝蓝色眼眸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他的五官格外清晰。人民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他们噙着泪,认命般悲哀地立住武器,低下了头。
大家都沉默地听着火焰烧灼木柴的声音。
“等等,他是斯韦纳!穆间·斯韦纳!”一个男人突然高叫,他惊讶地长大嘴巴,激动地丢下武器,跪倒在地。
“穆间?!”所有人都闻声抬头,仔细端详后,五官忍不住扭曲着哭泣。
“是穆间!”
“斯韦纳先生!”
气氛一瞬间由悲转喜,他们痛哭着,哀嚎着这几十年在里尔赫斯受到的虐待,鼻涕眼泪一股脑流下。野风劲吹,他们沾满汗水的发丝已经粘在了额头,身上的衣服布料已经紧贴皮肤,发出一阵阵酸臭。
“斯韦纳先生!救救七古!”他们相信了这个奇迹,纷纷丢下武器,争先恐后地跪拜,亲吻这块盆地的废土。
“斯韦纳先生!”
“伟大的辅政王斯韦纳!”
他们跪拜磕头,流着泪哀怨着。但穆澈却没有任何多想,他惶恐着后退,踢开了燃烧着的木柴。他惊讶地愣在原地,一直到木柴燃烧殆尽。
唯一的光明熄灭了,一片黑暗寂静。
穆澈望着同样哀求着眼神的戚绅,神经挣扎着抬头,盆地上空,满天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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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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