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旮赫韦干之子?”穆澈揣摩着这个称号,该上升的怒气却迟迟没有到来,他该憎恨这个名字,该把它狠狠地踩碎在地上,咒骂它,但此刻他却控制不住悲哀——戚绅说只有旮赫韦干之子知道纳里密斯的全部事情。
啊,真稀奇,让他给找到了。
但穆澈一时间竟不知所措,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给控制得死死的,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他犹豫不决,回避着来者那锐利的目光。
而里法尔只是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再说,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轻飘飘的雾气在足前和发丝间撺掇。
衣裳已经湿透,衬衣把白皙的皮肤透露得若隐若现。寒意攀升脊背,引得穆澈忍不住打颤。白雾遮挡天空,把他包裹在一片虚无中。他在心里与自己博弈,最后输给了自己的好奇。他还是想要追寻那戚绅一直隐瞒的真相:纳里密斯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和父亲的故事又是怎样的?……
他挣扎着抬头,却迎上了里法尔凑近的面庞。他好像一直在等待他的回应,索性把脸凑近以更快听见穆澈的言语。但这样的行为只是让穆澈感到很别扭,他好似一个猎物被定住了魂魄,又像是做错事被审问的孩子。
他愣在原地,被里法尔强制性的气场所压倒——他们靠得太近了,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里法尔那黑长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瞳孔,而它此刻正是以一种玩味的兴致看着他,带着某种侵略性的欲望,这让穆澈慌了神。而神明只是歪着头打量着他的慌张。
穆澈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空壳。他紧张到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和心跳,只能感受到鼻尖的炽热和脑子里灌注的热流。他没有回避这亲密的举动,只是颤抖着身子,手足无措地小声嘀咕着他的疑惑:“神、神明,我想知道关于纳里密斯的事情……他和斯韦纳的故事。”
“如果你是真的想知道,那你在抖什么?害怕我吗?”里法尔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只是脱口而出一句转移话题的空话,装作遗憾的模样贴近眼前人的耳根,“如果你害怕我,那还挺不尊重我的。”
“不,没有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穆澈掐住了自己的手腕。他像是被摁在松香里无法动弹,只能无助地晃动自己被黏住的手,在松香里翘出晕晕层圈。最后凝固……成了他两睫之间镶嵌的琥珀。
“我有点冷。”他撒了个谎。
里法尔放过了他那涨得通红的面颊,自讨没趣地直起腰,长叹一声,扯住了自己灰色的长袍。其实说是长袍也不太准确,因为它从领口下第一颗扣子处就分成两半,像大衣一样裹紧全身——齐尔纳的服饰都是这样的。穆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咬紧下唇,不敢吱声。
里法尔长袍下同样只有一件衬衣,领口和袖口也随意地立着。他报以疑惑的眼神与眼前人对视,使得穆澈逼着自己的目光转移。
“送你了,反正这件太难看了,我要换件新的。”他把袍子丢给了穆澈,自讨没趣地回头走进了大雾里。穆澈的视野被一瞬间掩盖,再次抬头时,神明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抱住那灰色长袍,把领口拉到自己的鼻下,再次闻到了那熟悉的玫瑰香。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白色飘散。却不知,他身后的那条来路,雾气早已消失殆尽。
他说的是真的。
他回去的时候,乌云已经散尽。戚绅看着他抱着一袭灰袍归来,虽心生疑惑,但是没有多问。
穆澈的心情很低落,他把衣服丢在地上,痛恨自己的懦弱。他坐在地上,一声不吭,最后还是狠狠地砸了一拳地面。
他想一剑把自己给捅穿!
在那之前的满腔怒火、疑惑还有质问竟然在见到真人的时候全被吞碎干净!我究竟在想什么?!明明那么讨厌旮赫韦干,讨厌和他一切有关的人和物,但是为什么?!我为什么那么懦弱?!竟然支支吾吾一句话说不出,反倒被那人所同情,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真正能做的吗?!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忽视了正打算坐在他旁边的戚绅。
他怨恨,怨恨时间,怨恨命运,怨恨自己!他本该踏出那一步,本该揪住那个神明的领子问个明白,但是!但是……
“你见到了谁?”戚绅有些担心地坐在他旁边,他平静着表情,尽量不表现质问的语气。
“雷赫·里法尔!”那个剥夺了我勇敢的家伙!穆澈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斯图莱格!你离他远点。”戚绅差点被自己唾沫星子呛死,“他很危险。就像旮赫韦干一样。”
“呵!都一个傻样!”穆澈又砸了一拳,地皮凹陷后又慢慢恢复原样。
而戚绅只是慌张地四处张望,生怕里法尔又从其他地方钻出来。看来那些乌云还真是他干的,目的是什么?恐吓我们?
但穆澈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是把自己埋葬的崩溃中。他揪住自己可怜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质问自己原因。
他的内心火热翻腾,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总是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走不出这该死的梦境。即使刀架在脖子上,即使是失去了一切,他好像也不会痛苦到如此地步,因为没有什么比懦弱更可怕了。
他痛苦不堪,脑中一片黑暗,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不想听。
“没事了,没事了,他不在。”戚绅回过头,再次确认周围安全后,终于缓下心来,但脸色仍旧苍白。就算江免肯定有吞并的打算,但也不至于现在举起他那黄面黑叉旗帜吧?
“真奇怪,他来这里干什么?!”穆澈哀怨着埋下头,目光沿着黑土地看见了一双女式黑色漆皮靴,不过他很快就忽视了它,又愤恨地陷入自己的懊恼中。
“江免让他来的吧,真搞不懂那些里尔赫斯人在想什么,如果他们是想利用条约榨干我们的经济,倒也不至于这么心急。”戚绅揉了揉酸僵的脖子,抬头对上了一双黑眸,不过他又及时躲开了。
来者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她裹紧一袭红袍,卷曲栗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的眼神无比冰冷,两颊凹陷,下颚线明朗,活脱脱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的铁血战士。她的左手握着一把弯弓,右手牵着身后滚轮木箱的麻线,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两人的面前。
戚绅不相信投胎转世,但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确定了她是七古女皇莉莉琪。他被自己的想法所吓到,只能长大嘴巴呆呆地望着她,就算他还是躲开了那黑眸的凝视。
熟悉感。
可恶的熟悉感。
戚绅为心里的那根被触动的弦惶恐,她与她是多么相似。戚绅回忆起那本书,扭断羽毛笔的女皇殿下从窗口一跃而下,半死不活地从血泊里被拖出。她挣扎着,用尽全力奔向死亡,却被来者砍断了去路。
但是,戚绅又想到了另一点。她与斯韦纳也是如此相似,那触动眉间的无法抹去的本性冷漠,以及难以被打动的表情和该死的无力感。无不在为这个女人的身份指向一条明路——
她又看向穆澈,稍微打量了一下抬头长啸的他后,发出声音如水流般动听:“你不是斯韦纳。”
穆澈闻声站起,还想辩解几句就被那女人的目光给瞪了回去。他们沉默着,空气仿佛结冰一般。
她比穆澈高了一个头,整个人气场强大,如红袍那团明火般不好惹。
“你是迪斯安。”
“啊……你们怎么都认识我!可我谁也不记得!”穆澈快要被这恼人的人际整得精神分裂了,他怨怒着,遮掩自己的眉目。
“你当然不认识我。我上次见你,你还在襁褓中安睡。”她撩拨栗色长发,牵起那根麻绳,拖着木箱上前。
那陈旧的木箱吱呀吱呀地沿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移动,灰尘和雨痕封尘了它的故往,木板之间嵌着厚厚的无法除去的泥土,划痕密布。
戚绅记忆中的那本书里的莉莉琪也有一个木箱,不过那藏着她的宝贵的回忆:儿时的玩具,丈夫的情书,父母的来信……
但是当她揭开那封口时,迎面而来的土腥味让戚绅险些作呕。那嵌着几块骨头的黄土,满满当当地塞了整个木箱,那白骨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皮肉,也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年——她一直带着它吗?
穆澈同样惊恐地看着她,刚刚还焦灼的心情一瞬间被浇灭,他手足无措地望着那张与他有些相似的脸颊,渴望从那迷云中破解什么难题。
“你很像她,迪斯安。”她没掉一滴泪,坚强地站在原地,只是语气愈发颤抖。她把木箱的麻绳塞在他的手里,带着绝望的嗓音向他宣布:
“我把她还给你了。廖那·伊格纳斯,你的母亲,她的灵魂从烈火中走出,她的人生被神明所嫉妒。”
这个让人不安的家伙终于出现了!
戚绅一瞬间惊慌失措,他匆忙抽出穆澈遗忘的阔剑,颤抖着指向了那个女人的鼻尖。
“戚绅!你在干什么?!”穆澈尖叫着,他拉住那个半神的肩膀,试图让他放下武器。他同时慌张地看向那个女人,却没有从她的神色中再次得到有用的信息。
“你别相信她!”戚绅吼道,他的眼白充血,血网密布,他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般急于反抗,他挡在穆澈面前,伸手拦下了他那不听话的学生。玖衡的话语一直在他脑内回响,那交代的命令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我很抱歉,穆澈。
戚绅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他无法让她见他,一旦让廖那·米尔格——廖那·伊格纳斯的妹妹找到他,向他解释那真正的真相,那么世界就完了!所有的努力将会白费,未来所策划的一切将会改写。穆澈·迪斯安是玖衡·纳里密斯指定的继承人!戚绅绝对不会放任他离开七古……噢,他的意思是说……
穆澈有责任留在这里。
“一派胡言!你究竟有何目的?廖那·米尔格早在两百多年前死去,你为什么冒充她?!”戚绅怒火攻心,惶恐不安,所有的秘密都要被发现了,玖衡那不堪的过去将会被揭露,七古将走向不攻自破!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他已经走到这一地步,明知这一天将会来临,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时候!在七古百废待兴、走向重生的今天!
“你要我证明我的身份?小子,你看好……”她眉头一挑,面向穆澈,蛮力扯下了脖子上挂着的玉石。
那明晃晃的玉器倒影出他的影子,泛起阵阵波澜,那云卷海浪,白发紫眸,还有柔软的灰色绒毛——雪莲的苦甜味。穆澈脑海一道闪电迅速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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