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恩将仇报,里法尔。”
“你把他害得那么惨,竟然连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能够把如此无情的审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你甚至都不愧疚!”
……
“说完了吗?”里法尔深吸一口气,他的脸上笼罩着黑云,眼眸一瞬间冰冷到了极点。而他那低沉的嗓音让穆澈立刻闭了嘴。
他调整着自己那可悲的情绪,不知不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穆澈就算疼也不敢说话,他被那阴沉的黑云给吓愣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过分,但至少在他看来,他也确实不配去评判一个比他大了近两百年的神明。
“一个连基本情感都不懂的七古人在这里和我评判过去的是非——哦,对,你当时也在场呢,你记得吗?你的父亲心甘情愿地跪在地上求饶时的场景,还说要用他的五十年换玖衡余生安宁。”里法尔把穆澈的手臂拉近,穆澈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他身上。他恐惧着,却仔细地听着里法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语。
“谁把玖衡·纳里密斯害得那么惨?我觉得当事人的儿子很有发言权呢,穆澈·迪斯安。”里法尔冷笑着,咬牙切齿,“我真想告诉你有关玖衡第二次走上政权的故事,那时候,你的好父亲抛弃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而可悲的纳里密斯发动了战争呢。如果他是作为一个痴情人,那么穆间·斯韦纳该死千遍万遍,如果他是作为一个侵略者,米利西斯有权处置他。你连立场都站不明白,穆澈·迪斯安,难以置信,你居然是七古国王。” ----
第20章 我们
里法尔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掩盖住了那层恐惧的蓝色。
“你干什么?”他的手冰得可怕,像是褪去了皮囊的骨头,穆澈不敢动弹,他的头微微仰起,嘴巴自然张开,他哆嗦着,颤抖着嘴唇呼出热气。
“你有他的血,自然而然也有他的那份超自然能力。现在,你可以亲自去问问纳里密斯:那个愚蠢的齐尔纳害虫当时是怎么背叛他的。”里法尔把手死死地盖在他凹陷的眼窝上,他语气仍旧平静,就算是被挨了一巴掌,他也只是对眼前白袍人报以最基本的礼仪,“我没有生气,穆澈,我只是想要让你看清你那可恶的父亲的真面目。况且你与他没什么交流,他甚至一点都不爱你——”
“你就这么喜欢管别人的家事吗?”穆澈没有反抗。他的视野只是陷入一片黑暗,他深知自己不会那么轻松地得到斯韦纳留下来的东西,因为他这二十多年一天都没有冥想过,唯一一次还算沟通的经历还差点让他精神崩溃。
“里法尔,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玖衡有他自己的尺度,他不是你的提线木偶,而生活也不会是黑白分明。如果一个人能够完全分清错与对,那么他要么偏执大胆,要么就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伤痛。”
里法尔把两只手都抽了回来,他还是从前那样高傲,不会因为别人的困惑而扰乱自己的心绪。而穆澈对突然放松的束缚没有感到一点疑惑,他还是那样轻佻着眸子,尽管他对于压迫感十足的神明仍保持畏惧,但他还是故作清高,再一次坚定了自己那可悲的执念。
“说得真抽象,希望你和我都不要对号入座。”里法尔一声冷笑,但是已经隐藏不住那份悲哀,他的眸子黯淡,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他的腔调呜咽着,倔强地翘起最后那点傲慢,“真够可怜的,我们居然为一个堕落的神明争吵。也是,我曾经也如你这般为他而活——那时候的我和他明确对立,我渴望战胜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告诉他:这不值得。”
他说着转身便要离开,踩踏着那滚滚云浪,他迎着那灿烂千阳与云浪波涛背道而驰,在这云层之上,不存在影子,来者不会深陷阴影,但长期驻足,便会深感到生命的无力——他再一次忍住了心头的那块伤痛。
“我多可悲,我多残忍。”里法尔埋怨着,他一次次望向远处天空的油画,像从前一样试图寻找着他一直想找的那个人。他差点把那人的名字脱口而出,可就在嘴唇合上之际,他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呼唤旮赫韦干还是纳里密斯。
这片云层之上,无边无际。如果一个人想要隐藏,那么只需要一直沿着一条线走,怀揣着自己的伤痛,明确着自己的方向,他便可以消失在人世——连影子都找不到。
里法尔回过头去,眼前是一片虚无缥缈的美好,是无法填补的空虚与寂寞——那云仍旧肆无忌惮地飘飞,从视野范围内飘到了落寞惆怅的心里。
里法尔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间又看到了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自己,那般无助与悲痛竟再一次挤满了这颗难过的心脏。他该自私的,该对一切满不在乎,因为他是神明,又不是可悲的凡人。
穆澈觉察到了他那份可悲,他难以置信这个傲慢的神明之子也会因为玖衡而心神不宁,他一时间泛滥出一种该死的愧疚,他感觉自己错怪了他,错怪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生怜悯之情,也许是他的神性还不够强大,他还没有做到绝情。于是他脱口而出:“你没必要的。”就算他知道这份同情是众人所不理解的,但他还是想告诉他,这些事情发展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无论是童话还是传说,一个美好的结局总会牺牲一些东西。
穆澈立刻上前去,他的手绕过那黑色的马尾,拍在了里法尔的肩上,安慰似的微笑起来:“我们都会犯错,我们都会失去自我。我也没有生气,里法尔,哦,不,雷赫。”他的心跳奇怪地加快了跳动,猝不及防温柔了起来,叫住了伟大的旮赫韦干之子的姓氏。穆澈迎上他那一瞬间惊讶的充盈泪水的琥珀色眼眸,如释重负般地继续微笑。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我喜欢被叫姓氏的感觉。”里法尔好像很久没有受到安慰过了,他睁大双眼,不知所措地展露出了孩子般的悲伤。他回过头来看着穆澈,那片阴影下的眼白已经红肿,他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穆澈这才能够感觉到那还存在的体温。
里法尔同样笑起来,他看起来像是暂时摆脱了人生中那令人后悔的愧疚。弯弯的睫毛沾着泪,终于如愿以偿地落下了痛苦。
他最后拥抱他。
里法尔笨拙地垂靠在穆澈的颈窝处,埋着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他闻到了雪莲的苦甜,清淡但不乏韵味。多么温暖,那灿烂的金黄如同被抹杀的自由,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照耀着他们。
穆澈迎接他的拥抱,那玫瑰花终于收起了自己的尖刺,收起了自己的别扭。穆澈说不上来原因,但他还是清晰地感觉到脉搏的跳动紊乱了。
这是什么?他思考着,他对戚绅没有这种感觉,对玖衡没有,对任何人都没有过。很奇怪的感觉,他好像是满足了,又好像是怅然若失。他抚上里法尔的背,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一样安慰着他。
而里法尔微笑的眼泪肆无忌惮,这里是云层之上,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混乱的神明在此处狼狈不堪。
这片云层在悄悄地流动,这片金黄的浪漫总是让人唏嘘不已,握住的流沙还在倾泻,吻过的玫瑰仍旧红艳。云层之上,把所谓的孤寂与落寞暴露无遗,神明各有不同的遗憾与希望,但愿我们不要沉溺于此。
“雷赫,我记得你没有朋友。”穆澈轻轻地说着,他继续微笑着,笑得同那片云彩一般烂漫,“不过,你现在有了,而且还是自索娜尔之战以来的最好的朋友。”
他们没有再去冰山,而穆澈又把那把剑给忘在了雪地里。那把剑或许会再次被雪埋葬,被时间掩盖。穆澈也多希望,那剑上的血腥也被洗净。战争,战争快结束吧。因为这暂时的和平,本来就是统治者许诺的谎言。
他们乘着云回到了七古,路上凝重的气氛好不容易放松,他们打趣着,又嘲笑着,两个难得清醒的神在此刻变得糊里糊涂。
当他们终于望到了七古的土地,云朵轻轻落下时,他们迎面碰上了耕地的戚绅,而戚绅看到里法尔的那一刻,锄头直接砸中自己的脚。
“失陪了。”戚绅礼貌假笑着,然后揪着穆澈的衣服把他拉到一边。
“怎么了?”穆澈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神明,却被戚绅给摁了回来,他们凑得很近,脸贴着脸,穆澈甚至能看到戚绅的眼皮都在抽筋。
“你怎么想的?!”戚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他几次不安地回头,想要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却只是得到了里法尔那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里法尔就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打量着这块荒芜之地,而旁边走过的七古人则是向他投射新奇的目光。
“这是殿下带回来的人诶!”
“为什么是一副里尔赫斯人的模样?看起来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殿下的朋友要好好招待才是——他看过来了!”
里法尔向他们报以微笑,而耀眼的目光只是让少女少妇匆忙羞怯回头。
“怎么了嘛,你看,他挺受欢迎的。”穆澈浑然不知。
“你就不怕他给江免送情报?给你说了多少次了,里尔赫斯的人信不得。”戚绅掐住穆澈的耳朵,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他不会的,戚绅。”穆澈本想解释事情原委,但是那句玩笑似的话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了什么:遇见米尔格后发生的种种。时光消逝了仇恨,但是他不可能躲避一个现实——眼前这个人手上可是沾了他母亲的血,而他正用这只脏手触碰他,试图让他也沾上污秽。尽管他知道戚绅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但他还是脱口而出:“你别碰我。”
他脑中一闪那个残废的木箱,眸子突然暗了下来。他厌恶地拍下他的手,却在那人震惊的表情中反应过来——他对他的恩人做了什么?
“戚绅,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逐渐模糊了,他低语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迎上戚绅那沉淀的眼眸,却读出了一丝宽慰。
一丝宽慰?为什么会出现一丝宽慰?穆澈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他早已经料到我会这么做了吗?他早已经想到我会这么无礼地对待他了吗?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想到呢?刚刚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紧绷,我做的一切都是他规划好的吗?我所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包括我经历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吗?一阵恐惧不觉又漫上心头,穆澈感觉自己如死了一般,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在凋谢。
“戚绅?”穆澈小心翼翼地叫唤着他的名字。
“我在。”戚绅释然了自己的惊讶,他出乎意料地笑着,搂过他的脖子,把他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安慰着他,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解释,“我知道,穆澈,我理解你,但我除了抱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想让你觉得安心。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一定很累吧,迪斯安先生,你该好好休息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