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拉噗拉的风声灌进他的耳朵,他什么都没听清,又不敢再多说,只能回头张望——那特有的连古馆标志棕底黄缎衣衫如风一般挤进了崔因的视线,连古馆的人骑着马冲散人群,叫嚷着的百姓冲进家门,有个倒霉流浪汉被他们逮住,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些骑兵把目光投向了远去的绵羊。
崔因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手上的力气也逐渐加大,掐得顾差点掌握不了方向。
“旮赫韦干!他要抓我们啊!施尧立宛,冲快点啊……啊啊啊啊啊仲夏!”
骑兵里极速冲出一个灰色影子,他右持铁剑,驾着那匹纯血马奔刺过来。
崔因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神经瞬间紧绷,他使劲拍了拍顾的肩,却发现这女人居然在梳理自己的罪过。
“我不就是把赝品卖给黎城城主,把耗子肉进货包子铺,给铜币镀金吗?啊啊啊不至于吧!”顾被那马蹄声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她扯着绵羊的耳朵,引得那只动物嗷嗷叫唤。
“你坏事做尽!你还把我拐走!呜呜呜完蛋啦!”崔因把她抱得很紧了,埋进她的长发里哭天喊地。
仲夏追得越来越近,那把剑上已经倒映出了崔因的影子。他把顾搂紧,两个人一起哭爹喊娘——仲夏挥剑。
两个小时后,江免在城堡里批阅新从东里尔赫斯寄来的信件。突然大殿大门一声撞响,谢伦赶紧过去开门,还没等他扯开门栓,那气势恢宏的大门轰隆一声被撞开了。
仲夏右手提剑,左手拽着满脸是血的崔因,一脚踢开了大门。刚到大殿门口没两步的位置,仲夏就停下了,他的白瞳没有目标地转了转,最后锁定在前方,他把崔因丢在地上,拿刀威胁谢伦不让他靠近。
“米利西斯,你要的人在这,还有一个已经判决了,她是牢底坐穿。”
江免略微震惊地看着首臣,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再三考虑之后,他还是微笑起来:“辛苦你了。”
仲夏对于江免连话都懒得多说,他只是叮嘱谢伦让他给崔因关一周禁闭,这事就可以算了。他提着血剑离开,地毯上溅满了血点和泥污。
“唉,他办事效率可真高,让他帮忙看着点,怎么就下手了?”江免在他关门没两秒就暴露了人类本性,他立刻从王座上走下来,看着在谢伦怀里不知是死是活的崔因,他蹲下来,撩开了他的头发检查伤势。
“殿下,他没大碍,这血不是他的。”谢伦松了一口气,把崔因搂紧,把这个快要成年的男人当成了十一年前的小孩子。
“禁闭就算了,我们表面答应仲夏就行。让这孩子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这几天和他好好聊聊,这事估计得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谢伦应了一声,刚要把他抱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太小了。江免看出了他的难堪,说了句“我来吧”,就想从谢伦怀里抱起崔因,但这一动作让谢伦更难堪了。
江免挠了挠头,向他回敬微笑:“我自认为我担任的是监护人的角色。”
“可你仍旧是里尔赫斯的国王,是四城的神明,殿下,我们都不值得你这样做。”谢伦低下眼眸,回避江免直勾勾的凝视,转移注意力去擦拭崔因脸上的血污。
“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江免索性坐下,平视着谢伦,尽管那孩子一直把头低着。
“殿下,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哈哈,你看得真准,我确实是刚成年时的容貌。”江免拿起挂着的那颗绿色玻璃球,颇有深意地回复他,“我比里尔赫斯多活了二十二年。这是至高无上的旮赫韦干给我的延续寿命的东西,我靠这玩意苟活于世。你在我这里待了十一年了,顾里拉杰,如果十一年都不能从你这里取得一丝信任的话,我还挺失败的。”
“诶,等等,殿下!不是这样的!”谢伦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墨绿色瞳孔,却发现自己不能读出他的心里所想。他慌张地想要解释,而这时,崔因咳嗽了一声,他又立刻闭上嘴,最后只能小声嘀咕:“我只是不想麻烦你,殿下。”
“那你觉得仲夏·德里德安烦吗?”
“烦……”
“我和他相处才四年呢!而他天天厚着脸皮麻烦我。”
“可他和你平权啊。”
江免愣了一下,观察着谢伦的表情——他说这话是认真的。于是他拥抱他,轻吻了一下他的脸:“我很抱歉,我没想到是身份阻挡了我们互相麻烦的权利。但是顾里拉杰,我把你们带回来可不是把你们当工具使。这个城堡很大,而我又太小,我也会孤独的,毕竟我不是真正的神明,我只是一个不死的怪物。而我脱离怪物重新变成人类只有一条完整的路径,那就是让我有事可做,有人可以关心,有故事可以讲。”
他松开手,有点遗憾地瘪瘪嘴:“你可以依赖我,把我当成你的父亲、兄弟或者是知己,但就是不要把我当做米利西斯殿下。”
暖融融的日光照过碎窗,谢伦的脸上明晃晃地映着两道泪痕。他赶紧抹泪,起身离开不让江免看见:“那我去把地毯收拾一下,米利西斯……”
“殿下”那两个字他没再说出来。
江免抱着崔因走向城堡内部的房间,哼着小曲,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注意到那孩子左手无名指上的铁圈圈,由衷地替他高兴起来。
“是吧,我就说仲夏很烦人吧……” ----
第33章 小孩
“不好啦!有人越狱了!”
连古馆一阵爆响,噔噔咚咚的脚步声把刚刚入睡的施尧立宛吵醒,她烦躁地掀起茅草捂住耳朵,却还是抵不过那震耳欲聋的追捕声。
狱警敲响了每个铁笼,确认越狱者的信息,当他敲到施尧立宛的时候,商人已经开始说梦话了。
“0863!聋吗?说话!”
“等我出狱,你们他妈的都得死……”
“你说什么?我要你报上名字确认身份!”
“我是你老娘,狗崽子……”
狱警气得满脸通红,他哐哐哐地砸门,要求把门打开,他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刚刚入狱的家伙。结果旁边的狱警刚刚拿出钥匙,仲夏就出现了。
“我让你查验身份,你在干什么?”他的白瞳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这把狱警吓得不轻。而拿钥匙的那个也哆哆嗦嗦,不安地搓着手。
仲夏看了一眼里面睡觉磨牙的施尧立宛,接着说:“这是米利西斯要求的重点看管对象,她是施尧立宛·顾,记清楚了?”
那两个狱警都匆忙点头,生怕仲夏拿出长剑把他们两个都交代在这里了。一直到仲夏离开,他们都还在点头哈腰,真的是怕在了骨子里。
“这回跑的是谁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一个狱警说。
“廖……廖那·米尔格吧?她是因为啥进来的?哦——”另一个赶紧摇手指,生生给他想起来了,“她信仰不忠!她参拜了别的神明,被路人告状了,还被没收了武器,是把长弓!嗨,老帅了那把弓!”——
米尔格负伤逃亡,暂且摆脱了警卫的追捕,但还没有穿过那条漆黑的走廊——尽头才是出口。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感觉到了一丝异动,没有脚步声,但是有人跟着她。
米尔格手无寸铁,只能蹲在堆积的木箱墙的背后,她急促呼吸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这条走廊安静得不像话,连警卫那吵嚷的声音都被吞噬了,就像一个无底洞,啃噬着人的气息——他确实过来了。米尔格死死盯着那个移动的轮廓,屏息凝神。等到那个轮廓走到木箱墙的时候,他停下了,这让米尔格更加恐慌。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略微皱皱眉,死死掩饰住自己的呼吸,生怕空气的一点异常流动就让自己暴露。
安静,安静,太黑暗又太恐惧的空间。
那个轮廓逐渐远去,米尔格不敢放松,继续盯着他的步伐,注视他的动作。但是那个人,只是轻轻地飘动着,一直到走廊尽头。他好像拿着钥匙又好像只是轻抚了一下门锁,那道亮光就照亮了走廊。
那人的容貌终于在巨大的光波下呈现。
米尔格忍着发酸的双腿跪下行礼。
“斯巴勒殿下,荣幸之至。”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这个越狱者的信息才曝光给民众,而投诉信丢到江免手上时,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周了。
“没了崔因,收信这事还真是难办啊。”江免抿了一口热茶,捡起桌上的被揉成团的纸张,忍不住皱眉头,“曲离,收信温柔一点嘛,我都没法看了。”
雇佣兵躺在台阶上睡着了,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江免又唤了他几声,在没得到回应后又对上了谢伦:“崔因最近怎么样?”
“他身体没大碍,但他把自己关起来了,前几日还吃点东西,从昨天开始就不吃不喝了。”
“他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七天一句话都没说过。”
江免又喝了口热茶,把飘着的水雾吹散,没再说话,只是捏着那张腌菜般的信纸,看到了熟悉的署名。
“嗯哼,穆澈·迪斯安。他说什么了?顾里拉杰,帮我翻开一下,我手上有水——嗯,谢谢你。”江免把热茶一饮而尽,差点烫伤自己的喉咙,谢伦帮他把那张纸给翻开,低头一瞥发现曲离起身了。
“时间还早呢,你可以再睡会。”曲离伸了个懒腰,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些,他回头看着谢伦,嘀咕着什么。
“噩梦……”他轻声说,却惹来了二人疑惑的目光。
“老实说,老兄,我没见过比你还可怕的东西。”江免愣了愣,然后微笑起来。
“金主,不是东西,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一片光明,钟声萦绕,还有神的窃窃私语,他说他可以给我钱,然后命令我去杀一个人。”
“哦——我也做过这样的梦,但那场景美得就像童话一样,怎么会是噩梦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要被杀死的人是?”
“雷赫·里法尔。”
江免诧异地点点头:“但我的梦是旮赫韦干对我说的,他说得那么真切,尽管已经过去十多年,我仍旧记得他的命令。”
接着他又小声补充:“我很少做梦,一年就一两回。”
江免才不相信梦里的鬼话,结束话题后,曲离换了个地方继续睡觉,而他抖开信件,神情严肃地看着这位七古国王又想整出什么幺蛾子。
“……相信殿下留下七古的原因之一就是热爱和平。应您的恩情,七古才能够存活在齐尔纳……我们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但秦林的势力卷土重来,猎石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前些日子得知贵国政府被秦林袭击,而逃狱者米尔格也前来说服我国与猎石联合……我等已经拒绝,但战争绝不可避免。猎石已经有意图进攻黎城,下一个目标将会是七古,作为里尔赫斯的防线之一,为了齐尔纳的和平与共同利益,七古恳请与贵国统一战线,共同御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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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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