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塔揉了揉肩膀，同样惊魂未定，但还是嘴硬反驳：“不去，你真是个胆小鬼，为什么要向他求助？没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戏吗？”
“可他毕竟是旮赫韦干啊！”
外面的厮杀声更加凄厉了，江免害怕地捂上耳朵，却被厉塔狠狠扯开了。
“江免·米利西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懦弱？这片大陆本该由他庇佑，这是他应尽的责任！你如果再想打什么背叛老祖宗的歪主意，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厉塔说着就要攀上石头往上爬，可石头泥土都滑溜溜的，根本抓不牢。江免见状勉强站直身子，托着他的腿使劲往上抬，好不容易让厉塔揪住了一块草皮，江免不小心手一松，差点又让他掉下来。
“江免，要是我死在战场上了，你力气这么小，谁来保护你啊？”
“你少嘲讽我！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
但厉塔爬上去后没有伸手接他出来，江免心虚地喊了几声后，那家伙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外面太可怕了，你就在下面待着吧，反正你出来我也是多个累赘。”然后他就被江免用石头砸中了脑袋。
厉塔的影子也消失了，这让江免更加害怕起来，他使劲拽住泥土上的草根，揪住它攀爬，但每次都是重重摔回到棺材板上。
整个深坑里唯一能欣赏到的变化就是头顶的天空，烧金色的云霞被乌云所代替，电闪雷鸣、火光肆意，一股烤焦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伴随着阵阵血腥，江免忍不住用袖子掩住口鼻，静静等候挚友的归来——
江免从昏睡中醒来，看见了柔软的红地毯。他发现自己还跪在地上，看见了神明的靴子正踩在他的手背上，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至高无上的神明旮赫韦干……”江免再次行礼。
“我告诉过你该叫我什么。”
“抱歉，格勒巴尔先生。”
大殿里回荡着他们的声音，金黄的旭光照亮彩窗，五颜六色，却又格外凄白。
江免抬头向他报以微笑，藏不住眼睛里仅剩的一点悲哀。
“你的宫殿里连一个仆人和侍卫都没有吗？真是难以想象地清贫。”神明高挑的语气并不算刺耳。
江免也只是抱歉地笑笑：“以前有很多，但是我每次向他们搭话，他们都只会叫我殿下，然后不吱声了，看起来非常畏惧我，我觉得留着无聊，索性放他们自由了。”
神明嗯了一声，踩着靴子绕过他走向王座，那金绣雕花有了大大小小不同的磨损，神明抚摸着扶手上的紫罗兰，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是否对这个职位感到困惑？”
“以前有过，现在，也有。”江免忍不住摸了摸胸前的绿碎玻璃球，压低眼眸，不愿多说。
“那你怀疑过我吗？”
“没有。”
“是不敢，还是不愿呢？你知道你在逃避现实。”
神明的衣袖滑落了一地的黄沙，他轻轻一挥手，整个大殿黄烟弥漫。江免不得不闭上眼睛：
事实上，等来的却是一只枯瘦白皙的、指甲干净的手，江免想都没想，直接抓住它借力爬上来了。他撑着地，甩了甩头上的土，刚要微笑表示感谢，看见那人面具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你如果再想打什么背叛老祖宗的歪主意，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他仿佛又听见了厉塔的话，这让他更加心虚起来，四处张望着，但没有看见挚友的影子。
“旮、旮赫韦干？你想干什么？”
外面一片彤红焦黑，尸骸满地、彻夜钟鸣，天空仍旧黢黑，翻滚的云浪还有矫揉造作的风，一瞬间都疯狂起来了。幸存的百姓们泪涕纵横，他们成群结队，继续拿着武器，没有对准敌人，而是对准了江免面前的神明。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如同老皮蜡纸脱落。
“江免，江免·米利西斯……”
他继续看着询问他名字的神明，哆嗦着身子想要去找厉塔。神明冷冰冰地叫住他，而四面的人们也都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群众们站在离神明十步远的地方，听不见他们那小声的对话。
江免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面向着群众赶紧澄清：“我可不认识他！我只是……”
“雷奇·格勒巴尔，现在认识了吧。”神明隔着面具笑道，他一弹响指，齐尔纳大陆再次震荡起来。
江免紧张地想要逃跑，一回头发现所有人都很畏惧他似的急忙回避，这让他的心冷了半截，厉塔，厉塔在哪里呢？——神明握紧手，震动又迅速停止了，人们握紧武器面面相觑，但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
“七古的军队马上就要过来了！这是他们的第二轮进攻，要么我们同归于尽！要么，神明！你就去拯救你要保护的国家！”一个举起鱼叉的屠夫叫道，“他把向他示好的人都杀死了！小子，为什么你和他站在一起？难道你已经投靠他了？！”
“当然不！我也……我也很困惑，我只是在等……”
“我只是在等厉塔回来。”江免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碎掉的阳光割伤了他的冷静，江免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点秋日的阳光一点都不显温暖，反而冰凉了他的手。高声哒哒的靴子声，刺挠着他内含杂质的灵魂，如同被抹杀的曾经一般无法挽留。他迷茫地回头，而神明搭上了他的肩膀。
旮赫韦干揭下面具，蹲在他身边，捂着一只手对他的耳朵说悄悄话：“我知道你在逃避什么，我并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也不是你的毕生仇敌，你的忠诚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从来没有想要感谢过你，你的好朋友舒克兰德先生是我杀的，你的未来与人生是我亲手毁的……米利西斯先生，如果我想要拿回齐尔纳的统治权，是否需要杀掉你呢？”
江免回头，古神那张邪恶的脸扭曲了他对真相的感知。他一时间瘫软在地，震惊地看着那张曾经差点要了谢伦的命的脸，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躲闪着他的眼神，但他又清楚地明白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索娜尔之战上赐予他神力的旮赫韦干。
他的认知一下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器官仿佛都停止了运作。他蜷缩着身子，半天只说出了一个名字：“厉塔。”
“旮赫韦干”得逞狂笑，他站起身来嘲讽曾经高高在上的君主：“不——不是厉塔，嗯，米利西斯，我是郑奇，郑奇·米卡拉，第二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尾音上翘，却一点都没有俏皮的感觉，倒像是一个木偶师终于有了上台表演的机会一般高兴自在。
米卡拉眼里没有沙泪，他还是高傲的一副古神样，他同秦林一样疯疯癫癫，一边抠着自己的指甲缝，一边傲慢地鞠躬。很难被打理干净的长发此刻乖顺地搭在肩上，反观这被击破了信仰的国王——江免红瞪着双眼狼狈不堪，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越发越觉得自己受到欺骗的可怕程度大于始作俑者存在本身。他的迷茫、他的滞空，都是供人逗乐的戏码，而眼前的这个木偶师，一点一点收紧手上的线，逼迫他在舞台上哭泣与歌唱。
旮赫韦干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神……这个想法从他脑子里浮现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要掐死自己。他为自己的信仰奉上了一切，他的尊严、他的敬仰、他所有的可以拿出手的权威，在这个消息传入耳朵后全部破灭。他不是一位好神，你不清楚他伤痕累累的过去，你不了解他崇高伟岸的梦想，你只知道他是旮赫韦干，你只知道那是你的主，那是你一生的指引！
于是你要同他反抗，可是你曾经说过：“他可是至高无上的神明旮赫韦干！他赐予我新生与神力，他把未来给我了，他要我去创造奇迹。”可是你是那么懦弱，你的刀子在空中挥舞，却迟迟下不了手，你只能哭泣，然后你请求神明，你哭喊着问询伟大的旮赫韦干：“我得到你的肯定了吗？”
神明轻挑眉头：“你的忠诚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为何要如此听话地述说文明与杀戮？
“五十年前的索娜尔之战，出现也是你，那么，真正的旮赫韦干在哪里？”
“我就是啊，米利西斯。”米卡拉假装真诚地看着他，高挑着语气继续说着，“我一直都是旮赫韦干，一直都是雷奇·格勒巴尔——”
“你就是个欺骗者！”江免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那不堪的回忆，怒吼着冲过去扼住了神明的脖子，把他扑倒在地，想要结束五十年前犯的那个错误。
神明没有反抗，反而眯起眼睛嘲讽他：“你忠诚于我多少年了？我亲爱的。”
“我根本就没有忠诚过你！我只忠于至高无上的造物主，而你就是一个冒牌货！！！你怎敢去亵渎他这般伟大的人物！！！”他气得眼红，酒红色大衣被圈出了层层褶皱，放下君主形象不谈，他还是一个凡人的灵魂，如此天真，如此不可救药。
“看啊、看啊！”米卡拉大笑起来，压根就没有感受到江免的使劲，一时间竟被他的无力感给逗笑了，“这位高洁的国王，现在正骑在伟大的神明上，妄图想要杀死他曾经的恩人！”
“你根本就不是格勒巴尔！怎配说自己是神明！你就是个怪物！恶心至极！”江免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米卡拉皱皱眉头，竟然反手捏住他的脖颈，力气吓人以至于可以把他掐到翻白眼。神明狂笑嘲弄他：“否认现实可不是个好习惯。你猜猜我当年为什么要找你去做这个国王？我们并不认识，对吧？”
江免不吱声，只是恶狠狠地看着他。
“因为我发现你的好朋友一直在那个坑旁边兜圈子哈哈哈哈。”米卡拉大笑，撑腰坐起来继续捏着他的脖颈，逼得江免抠住他的手指，但挣扎无果，只能嘴角挂着涎水、眼圈红红地望着他。
“在七古军队第一波进攻之后，我杀死了那些向我求饶的人，因为他们没骨气——舒克兰德先生貌似也在那个行列里，他是最后一个。然后我从山坡上下来，我在想啊，他能守着什么呢？——实在抱歉，我对凡人真是太好奇了，他们的进食、情感、挣扎——”他拉长音调，欣赏着江免痛苦的表情，贴着他的耳朵嘲讽，“我都太喜欢了。”
“混、混蛋……”他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个词语。
“不好意思，我确实混蛋，我和秦林可不一样，我擅长学习，学习你们的表情——大多数人都是笑着见我、哭着死去的，所以我一直在练习流泪，就像这样……”他闭上眼睛，再一睁开，眼角迅速掉下几滴眼泪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6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