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迅速结冰,寒气逼人,江免捏住下坠的冰珠,朝着戚绅的后背簌簌刺去。但很快,离开手掌的冰珠迅速融化成水,毫无杀伤力。
“还是不行。”江免叹息,一掀风袖吹翻了石土沙尘,制造了一片尘雾,他背身离去。
他望着城堡门口的雷赫,略显尴尬地继续微笑着,转头就苦大仇深准备推门。
“你无法达到他的高度。”雷赫一语道破。
“我从不渴望多余的力量。”江免的手抚上大门,轻轻摇头。
“需要我帮你吗?”
“里法尔,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身边过,你一直都是七古的人,无论是因为纳里密斯还是迪斯安。”江免给他关上了门,里面继续传出他闷闷的声音,“神明大人,仲夏会解决的。”
雷赫第一次有了空落的感觉,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和江免站在对立面。他思忖着,大概是自己从没有向他真诚地表达过政治立场吧,又或者是,因为旮赫韦干。
江免第二次开门是在两声钟鸣后,仲夏军队已经赶到,雷赫也莫名其妙在门口傻站了两声钟鸣。
他们相视一笑,雷赫第一次觉得江免的笑容里出现了“敷衍”的感觉,他对所有人都是这副样子,雷赫想着,自己不是特例,没必要去逼迫别人尊敬自己。
他没带武器,就那样被士兵重重包围,没有一点想要反抗的举动。
他面对斯图莱格,从那人脸上读出了困惑与幸存者的负罪感。
“等他过来收拾我吗?”江免两手插兜,抬高下巴,凝视着他身后的云,仿佛一切都不在乎了。
“你知道我不会动手的。”戚绅把剑插在地上,眼神示意士兵把长矛放下,给初代国王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让他可以在这片稍微宽阔的区域里坐下休息。
“让他把顾里拉杰带过来。”江免懒得理会他的同情,就在那呆呆站着,等着仲夏帮他把烂摊子收拾好。他的黑眼圈不曾褪减,身上的疲惫日复一日地积累,而此时,所有的困意都集中在他那沉重的眼皮上,铺天盖地的沙尘都无法挽救这快要死寂的心脏。
“我猜,你早就知道他会叛变了。”
“嗯哼。”江免将鼻腔里的气流缓缓推出,换作一声苦笑,“早就知道呢,但是斯图莱格,那不叫叛变,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忠诚于我。”
“你相当傲慢……”
“我不这么觉得。”江免顿了顿,“我只是想,按照常理来说,我们应该是天生的敌对——但我挺喜欢他的,他每次都能从我那破碎的想法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画来,然后讲述给我听,假装我还是曾经的凡人那般。”
“有意思,天生的敌对……那你救他是为了什么?”
江免让视线向下,盯住那把长剑,喘不过来气似的反问:“那百年前,你造谣生事,组织猎巫计划又是为了什么?——我和你一样,都是为了得到神明认可罢了,也可以说是,积点德。但是斯图莱格,你比我幸运得多。”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疲倦地捋了捋衣领的褶皱,“你的回报是永生和飞上天空的权利,而我,连神明的脸都不配去见。而且,我现在,也只能——”
他展开双臂,小幅度扭动脖颈,向后张望着:“等待被毁灭。我的一切,我所盼望的一切,都随着旮赫韦干而存在或消逝,现在它们没有任何意义。仲夏会守护他的国家,但是我,江免·米利西斯,在这片国土上看不到希望……”
江免突然停了下来,他盯着戚绅身后,最后一次表露出了敌意。
“不好意思,来迟了!刚刚在处理别的事情——都利造反了。”秦林拍了拍戚绅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但他没有。
“谢伦呢?”
“埋了。”
尽管非常细节,但戚绅还是注意到江免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我给他交代了任务来着。”戚绅挑眉。
“啊啊……他完成了,德都德安,哦不,德里德安被引进圈了,没过多久就可以结束这场混战。”秦林撩起他的白发,捧在手心嗅着,“老实说,你没必要操心那些,我来就行。”
“我没操心——”他的眼神扫在了江免身上。
“只是埋了。”江免耸肩,“算是一个好死法,比某穆姓男子的死法好多了。”
“少来,穆澈还活着。”
“穆间怎么死的?那后来,纳里密斯又是怎么死的?”江免很高兴从戚绅脸上读到了一丝不爽,他也不反抗,手还在衣兜里。他低着头,用鞋尖去□□石头,把它们磨在地上,沙沙作响。
“他在挑拨我们的关系呢。”秦林浅笑,眼神愉悦地望向戚绅。
戚绅还没来得及冷哼,秦林立刻黑脸,使劲拽过身边的一个士兵,趁那人重心不稳,胳膊迅速勒住他的下颚,留出盔甲未遮掩到的脖颈。
“告诉你的殿下,你是哪儿的人?”
“里……里尔赫斯。”士兵不方便说话,费了好大劲才憋出这几个字。
“看,米利西斯殿下,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很多人都投靠了猎石——为什么?你猜猜,我给个提示,不是所有人都像顾里拉杰那样没心没肺的。”
江免心头一紧,紧接着严肃起来,慢慢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他们讨厌我,所以呢?”
秦林吐了吐舌头,亮出那把闪闪发光的袖刀,戚绅屏气凝神,那一瞬间,所有的痛苦都涌上那一片空白的大脑,挤满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疼痛的右眼、痛苦的呐喊、一饮而尽的毒酒,还有,草原暖风上孤落的坟墓和冰天雪地的伊苏娜山峰。
秦林欢乐地哼着歌,戚绅怔在原地,甚至无法动弹一根手指。刀尖在那人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移动,流过一条条红色的血线。那人哀嚎着,脸胀得通红,江免咬紧牙关,愤恨着与秦林对视。而那愉悦犯只是享受着凡人喉咙里的歌声,然后欣赏初代国王被打破伪装的本性——他从来都不是什么神,因为神从来不会怜悯。秦林狂笑着,将那把刀猛地刺进脖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皮肤轻易撕破,霎时鲜血喷涌。
“停下!”江免怒不可遏,刚一伸手就被身后士兵合力制服,不得不跪倒在地。
他嘴里掉进了些泥土和沙子,身体猛烈挣扎着,他曾经操控的那些风、那些云此刻都停止了喧嚣。士兵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看向那一残忍的美景。“斯图莱格!!!你愣着干什么!!!”他吼叫着,怒骂着,嘶哑的腔调带上了气愤的眼泪。
哀嚎、笑声还有青筋暴起的手背,时间正在被无限拉长——“混帐!!给我停下!!”他的声音在无辜人的嚎叫声下显得那么微弱,喉咙像破碎的水晶一般杂质颇多,满腔怒火、声嘶力竭。
秦林把他丢在地上,就在江免面前,这条生命还在蠕动,身体痉挛,泪水唾沫已经流干。
“没给你致命,快谢谢你的米利西斯殿下吧。”
江免向前移动两步,难以置信的,他同样热泪盈眶,国王的额头贴上那人的耳朵,忍住了最后一声呜咽。两人都心有余悸,眼眶湿润着。
江免咬牙切齿,余火未消,但是被主宰的性命突然重归自由,这份不真实的感觉倒让他后背发麻,他安慰着那个士兵:“没事,没事的……”他惊讶自己的语气里竟会出现嘶哑的哭腔。
士兵颤抖着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微笑着,似乎是在忏悔:“谢……谢谢殿下——”
袖刀刺穿了他的喉咙,致命一击。江免瞳孔紧缩,刚刚支起的笑容被鲜血染红,紧接着是难以遏制的惊恐与愤恨。
“秦林·斯巴勒!!!”他眼中含泪,悲从中来,但气势仍是不减。嘶吼之后是止不住的呜咽,尽管身后的士兵都放开了他的手脚,但国王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和他搏斗。
秦林蹲下来,饶有趣味地盯着他这副惨样,玩味地笑起来:“想知道谢伦被活埋时说了什么吗?”
江免软绵绵的手掌打中了他的左颊,秦林垂下眼眸,恶魔般地低语着:“他说,他恨你,他恨了你一辈子了。”
秦林回敬似的拍拍他的脸,笑嘻嘻地招呼旁边的士兵:“呐,埋一起吧。别搞死了,活埋才有意思——哦这个尸体不要,这个留在这就好。”
他站起身来,回头刚和戚绅说了两句话,就听见了身后士兵的惨叫。
江免还是跪着,米卡拉的袖子里没有拖着黄沙,他笔直地站在他旁边,向秦林微笑致意。
戚绅扬扬眉毛,刚要举起剑就被秦林拦下了。
“我告诉过你,戚绅,对待自己人不要那么粗鲁。”秦林察觉到了古神与往日不同的气息,他假装友善地走进他,并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理解他的痛苦。”郑奇没有感情地泻下眼泪,一只手抚摸着江免的头发,“喂,你,还信仰旮赫韦干吗?”
江免摇头。
“可你现在只有我啦……”郑奇惋惜地说着。
江免伸手去握住那具尸体的手,那儿还有余温。他竟然试图让它保持温暖,接着,他面无表情继续说:“我还有里尔赫斯。”
“旮赫韦干的故乡就叫里尔赫斯,你当年取名的时候,想过这一点吧。我欣赏你,同样伟大的米利西斯。”
秦林居高临下地望着江免,然后和古神对视:“你还要他?”
“不然呢?我觉得他还有用,他可以教我很多东西,比如刚才的眼泪是为了什么。”古神僵硬地微笑着。
秦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欲走,然后迅速出刀,朝着江免的脑袋狠狠砍去,不出所料,古神用手握住了刀刃。血液沿着手指顺落滴下,少许掉在了江免灰扑扑的大衣上。他略微惊讶地抬头看着古神,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秦林抽手,浅笑一声,回头:“走吧,斯图莱格,这儿待腻了。”
戚绅望着他出神,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只能可惜什么都不能说,他不敢说自己想起了纳里密斯,不敢说自己回忆起了那片黑色羽毛。所有错乱的章节都被标注整齐,等待他去翻阅,等待他去改写回忆。他盯着秦林,受够了他疯子似的德行,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忍让退步,深知未到时候。
“斯图莱格!!!你愣着干什么!!!”他的耳边不断回响着这句怒吼,仔细揣摩,他并不觉得愧疚或是残忍,这就是命运,如果他阻止了这次杀戮,只会增加一具尸体躺在江免面前。
他跟随着秦林远去,他思考着,如何才能摆脱他,如何才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