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却听见了那声抱歉。噢,没必要的。他看见了那挂在他睫毛上的闪光。噢,拜托拜托。
他出自本能地拉住了雷赫的手,在对方还沉浸在悲伤的余温中时,穆澈走了过去,蜻蜓点水般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而回应他的,是雷赫那双闪着光的琥珀色眼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吞噬星空的蓝色此刻变得疲倦和温柔。国王表面上游刃有余,但神明也看得出,他在努力保持内心的平静——就和他一样。
雷赫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自嘲似的抽了抽嘴角。
他恢复了那带有挑逗意味的语气:“你们七古人都这么迟钝吗?”
穆澈放松了呼吸,突然间没了力气。他勉强靠着桌子,傲慢地抬高了下巴:“不,我们只是对感情的概念太模糊了。”
“哦啦啦,看来‘七古人学不会爱’这个传言是真的啊。”
“哪听来的?”
“你的好老师说的。”
“啊,但是斯图莱格先生已经喜欢莉莉琪很久了。”
说完他就笑起来,为了舒缓腿的麻木,他索性坐在了桌上,刚一抬头,发现雷赫仍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的回答已经很明显了。”穆澈避开他的眼神,伸手去拿桌上的蜡烛灯。
“你没说,我不知道。”雷赫装傻,假装不在意地上前一步。
“少来,你知道我不喜欢花言巧语,所以里法尔先生——”穆澈倾倒蜡烛,把蜡油滴在信纸上,遮住了“亲爱的”这个词语。
“我也喜欢你。”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有些事情只有说出来才可以让人安心。
烛光照亮他们的脸庞,映衬出一片与夜晚不和谐的光晕。
“嗯……”穆澈轻笑一声,“但是没人教过我‘喜欢’是什么。”
“这是个很好的哲学问题。”雷赫悠然自得地闭上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对我来说,这就只是一种冲动,难以抑制的冲动。”
“有趣的解释。”穆澈吹灭了蜡烛,批阅阁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鸽子咕咕直叫,月光旖旎,怎么说呢,平静得有些可怕了,这样的深夜里,远方鸟群腾飞。
“对我来说,它就只是袒露命运的责任感罢了。”
“那你觉得它是多余的?”
“并不,恰恰相反,我非常需要它。”穆澈慵懒地把手撑在桌上,“它是只属于我俩的慰藉。”
“我很高兴你这么评价‘它’。”
“我也很高兴你把‘它’告诉我。”
鸟雀腾飞,远处有模模糊糊的叫喊声,穆澈假装不在意地走到窗口张望,看见了那零星半点的红光正逐渐扩大。
“现在聊这个有点不太方便。”穆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由党人的“革命”又开始骚扰夕城的深夜了。
他看不见城堡外的情况,视线只能跟着火光四处移动,喊叫声逐渐清晰,不绝于耳。他们用难听的脏话唱着白客·苏特的诗歌,唱着里尔赫斯的改编国歌,当然还夹杂着其他语言。
大概是经历了太多暴动与战乱,穆澈已经看厌了这些无聊的斗争,他提起墙角立着的阔剑,正考虑要不要下去。
“喂,穆澈——”雷赫在他思考间突然掰过他的下颚。
国王没有像上次一样反抗,反倒主动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阔剑哐当一声落地。
他们在月光和火光的照耀下接吻。
“等我回来。”
一吻终了,穆澈重新捡起阔剑,目光躲闪着,生怕雷赫发现他脸上的红晕:“走啦,连古馆副臣加班去了……”
神明轻笑:“仲夏给你加班费吗?”
“我干这个又不图钱。”穆澈假装大义凛然,但没过两秒就暴露了本性,“后天我领薪水,到时候再狠狠讹他一笔。”
这场“革命”比仲夏所描述的还要严重得多,自由党人挥着黑色的旗帜,高举着火把,用里尔赫斯语高昂齐唱:“自由属于个体!自由不属于国家!”
禁卫军很快介入其中,持盾冲进了人群。他们蜂拥而上,用刀背和盾牌砸中叛乱者,顺着火光逐个击破。
城堡外喧哗不停,城堡内却静成一潭死水。
“迪斯安先生……”穆澈刚走到大殿,连古馆公职人员们都立刻从堆了文件的桌子旁起立,他们似乎对这次紧急情况毫不上心,个个头发凌乱衣冠不整,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不过穆澈也理解,这已经是本周内发生的第四起了,而且这儿的公职人员都是从黎城调过来没几天的只会写文件的小菜鸟,根本没把外面的事情放在心上。
“诸位,如果很累的话就不用上夜班了。”穆澈同样带着疲倦的神色,轻飘飘地从他们留下的通道中走过,“反正外面还在打仗,不抓紧时间享受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有……”
“迪斯安先生!禁卫军连续几天士气不振,是否需要向高层反映抽调军队?”有人举起了右手。
“现在高层都没人管,反映给谁看啊?大不了下次就不派军队了,等自由党人闹过了就没事了。”穆澈没有回头,边走边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仔细思考又不知道是谁。
“前三次的财政损失加起来高达数百万,死亡人数有十几人,迪斯安先生确定要放纵他们吗?”
穆澈很烦这个提问的菜鸟,怎么句句都在让他为难,非得在这个时候找仲夏吗……今天一过,黎城就已经打了半个月的仗了,是个人都知道现在财政赤字、兵力不够——中心盆地已经开始强制征兵了,等到明天选拔一过,歌城也会这么做。
感谢尧真·图雅克!感谢土豪救他一命!
“贵族残余势力不减,苏克塔和都利余孽还在里尔赫斯到处流窜,前线又不敢松懈,这些都是催生和助长自由党的重要因素,我们需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迪斯安先生,请向高层求助!”
“我会认真考虑的,麻烦你报上编号和姓名。”
“黎581,苏戈·李斯珂尔。”
视线突然一片空白,穆澈停住了脚步,他惊讶地回头,看向了那个慢慢摘下帽子的青年——狰狞的烧伤已经说明了一切。
“先生,您要给我加薪吗?”
他顽皮地眨眨眼睛。
穆澈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能感叹,感叹命运弄人。
“当然,李斯珂尔先生,后天你将会拿到双倍的薪水。” ----
第56章 神明!!
睡眼昏花,头疼欲裂,这是雷赫·里法尔对少年时期的唯一印象。
纳里密斯将他带回七古已经有十六年,从最开始的懵懂无知到现在的敏感自私,雷赫并不觉得是时间主导了这一切。
从他记事起,他就觉得自己在遭受纳里密斯的冷暴力,不止是平常的爱搭不理,更有将他束缚在城堡里的错觉。
“他们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你犯什么罪了吗?”雷赫坐在窗台上,一边玩着常春藤的叶子,一边把目光移到纳里密斯身上。
“怎么能叫‘关’呢?这是一种荣幸,里法尔,别总想着跑到外面去啦。外面有可怕的人,他们会迷惑你的心智,然后趁机抓住你来威胁我。”纳里密斯轻描淡写地用羽毛笔蘸墨,连头都不抬一下。
他的疑神疑鬼总让雷赫感觉世间万物可恶至极,而当他每次想了解旮赫韦干时,这种感觉就会愈加强烈。
七古国王并不避讳地向他介绍:“雷奇·格勒巴尔是个伟大的神明,同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你恨他?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回来?”
“因为我是混蛋的挚友。我崇敬他、尊重他、一心一意想要变成他,我总能从你身上看见他的影子,但别担心,里法尔,你也是独一无二的。”有温度的人总爱说没温度的话。
“你将我带回七古,是否有一部分原因是为我考虑?”
纳里密斯沉默了。就是从那一瞬间开始,雷赫就知道自己是无足轻重的,他活着除了一个身份再无别物。
“如果我是独一无二的,那我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我不受任何的拘束,我是自由的,永远都是。”
没人能够阻止我。
他珍视的东西在一件件减少,他放在心上的故事在一个个消失。纳里密斯的脸被蒙上一层灰,而所谓的记忆也被踩碎在脚底。他开始发疯似的学习父亲留给他的能力。他无师自通,从操纵蒸发蒸腾再到云集降水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他还偷拿桌上的信件,自己认字、写字,尝试从凡人的笔迹里偷看人间的生活。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他只想逃出去——
“走太远的话,你就见不到你的父亲了。”纳里密斯闲下来的时候喜欢面对窗台冥想,他的睫毛颤动着,似乎不愿包容阳光普照。
“那他在哪里?”
“云层之上。”
“我该怎么去那?!”
纳里密斯撩起额前发丝,回过头来看着他,衣袖被微风拂起,阳光掩盖了他脸上不明显的笑意。
但直到他们到达那儿的时候,雷赫才发现自己被他狠狠骗了。
只有云,只有烧金色的光芒,只有难以吐露的思念与悲痛。他看着纳里密斯,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而七古国王只是说:“多想想未来的路吧,不要再纠结过去了,你的父亲的确在这上面,但没人能找到他。”
太阳、太阳。
祂从不混沌黑暗,祂被万人称颂赞美,祂是伟大的造物主,祂是可望不可即的孤独。祂是旮赫韦干。
太阳、太阳。
睁眼即是硝烟弥漫。
靴子上沾满泥土和血迹,耳边是乌鸦的嘶鸣。雷赫已经忘记那场可悲的战争打了多久,只是隐约觉得眼皮沉重、头昏脑涨。他慢悠悠地回头,突然看见几个士兵正举起长矛就要向他冲过来。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指尖的神力,直接怔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无法控制。好在纳里密斯及时赶到,拽着他把他带到了安全地带。
其实他早在那时候就见过斯图莱格了,还试过那道独特的青菜,只是后来斯图莱格把他忘了。
这说不上遗憾。
在索娜尔之战后,他还是离开了纳里密斯,来到了那个遍地都是旮赫韦干信徒的地方。
“你好,里法尔先生,我是江免,江免·米利西斯,很高兴认识你。”
但他并不高兴认识米利西斯,在他眼中,米利西斯是个比纳里密斯还要怪的人,因为至少后者的坚信和付出都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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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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