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自己就是个好东西吗？”穆澈对他的话一点都不否认。
“不，我坏透了。”雷赫也不否认，他笑着和他对视，试图从那被蒙蔽的深蓝里找到一丝闪光的地方，“但是一个纯粹的坏人和一个虚伪的好人哪个对社会杀伤力更大，你比我清楚。要不这样吧，穆澈，我们两个，一个卖国贼，一个杀人犯，你放我一马，我也放你一马，维持现状，怎么样？”
“那苏歌怎么办？”穆澈笑了一声，是可悲而无奈的笑。
“那被你抛弃的那五百多号人怎么办？”雷赫像只猫一样蹭了蹭他的脸，试图用手去揉开他的拳头，“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不能熬早熬不下去了。”
穆澈瞥了他一眼，一声冷笑：“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吗？你毁了别人的人生……”
“你也毁了那些人的信仰。穆澈，现在你怎么愧疚都没用了，还不如干点实事去弥补他们。但我不会去赎罪，赎罪没有任何意义。我的道歉只会让他们更加怜悯自己，只会唤起他们曾经可怕的记忆，从而整个人会再次陷入惶恐，会再次崩溃而无法向前。”
“人不是那么脆弱的！”穆澈盯着琥珀，气愤地快要咬碎后槽牙，“神明，尽管你失去了造物主的名号，但你不能否认是人在旮赫韦干之后创造了这样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们也会发动战争毁掉这一切。”雷赫吻了吻他的耳垂。
“别碰我……”穆澈立刻躲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这就是人的愚蠢，他们暴露情绪的弱点，暴露本性的漏洞。他们总是胸怀大志，然后在神的统治下一败涂地——但你不是，你既清醒又糊涂，我会让你变好的。”雷赫站起身来，他走向门口，刚一推门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回头冲他微笑起来。
“昨天晚上就已经放榜，名单也送过来了，他们说要你亲自面试——我熬了点粥，面试之前记得过来把早饭吃了。”
穆澈也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慢腾腾走过去和他擦肩而过：“我不饿，让苏歌儿多吃点。”
雷赫上前一步直接拽住他的手腕，尽力隐藏脸上的凶色：“我亲自煮的，厨房里的人都没敢帮忙。迪斯安先生，赏个脸呗。”
穆澈不回头都知道他什么表情，他把手抽回来，勉强答应了。
好吧，煮得还行。
穆澈用调羹搅了一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苏歌嘴边，小姑娘把头撇开了。
“太难闻啦！迪斯安！我不吃这个！”她大吵大嚷，“我要吃大树做的桃酥！”
“听见没，雷赫，她要吃桃酥，一会儿给她做。”穆澈把调羹塞进自己嘴里。
“大树做的……桃酥？那是什么？”
“‘大树’是她丈夫……”穆澈把碗放下，扭过头看着他，“她要啥就给啥。我可惹不起她哥，太吓人了。”
“此话怎讲？”
穆澈喝了口粥，长叹一口气：“一个男人，躲开官兵，混入黎城那样的女儿国，在战争的大背景下考入连古馆并且小有成就，一来夕城还教我做事，可怕。”
“可我不会做桃酥。”
“学。”穆澈擦擦嘴，拿起桌上的名单就要往正堂走，“你把人家害成那样，你得负责。”
“那要我陪你去面试他们吗？迪斯安先生，小心被‘人’骗了。”雷赫翘着椅腿，头枕在椅子的搭脑上，目光单纯地望着他。
“不用，你帮我把她照顾好就行了。”穆澈把名单卷成棒状，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这一早上本来就气得难受：雷赫总是仗着自己身份不同来试图把自己的三观强加到别人身上，关键是真的捏中了自己的把柄。
还想可怜兮兮地帮他做连古馆的事情，想什么啊！
他一直都在装！扮猪吃老虎！要是不采取什么对策，迟早会被这家伙吃干抹净！！不过就是个拼爹的，有什么可骄傲的，还想控制我？做梦！！！
他气冲冲地走进正堂，一掌把名单摔在桌上。整个正堂里的人大气不敢出，气氛瞬间僵住了。
旁边的侍从立刻上前来，被穆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气死我了！雷赫·里法尔，我迟早要把你关入大牢！我才不管你是我的谁，真是什么骄傲劲儿都敢使！
他感觉自己头顶正盘旋着一团乌云，又是电闪又是雷鸣，仿佛把所有的欢乐都吸走了，只留下了惨白无力的躯壳。
穆澈调整好呼吸，把来者五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嗯嗯嗯，高的、挺傻的、有点精明的、软弱的……最后一个，嗯嗯嗯，看起来读过书的。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好像这儿的五个人都是读过书然后考试考进来的……
整个正堂死一般地安静，穆澈简直快要把后槽牙磨烂了，过了半晌，他才开始冷冰冰地念台词：
“我是夕城副臣穆澈·迪斯安，是你们的主考官。”
他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忍不住抬头，本来是想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但从脸上展现的，只是一副死了丈夫的臭脸：“各位都是笔试的前五名，都非常优秀，本官看过了你们的工作经历，都非常符合连古馆的标准，请从这位先生开始——从左至右挨个自我介绍吧。”
他把手摊向最右边上的一位先生，然后又缩回手，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可把那个家伙吓得不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满头大汗使劲用手比划着，一会指指这，一会戳戳那，好半天才憋出自己的名字。
嗯嗯嗯，挺不错的。穆澈感觉自己头顶的那坨乌云越盘越大，他压根没听到那个人在讲什么，满脑子都是雷赫早上那副欠揍样。
什么道德！什么三观！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把他千刀万剐。
算了算了还得办事，别把工作忘了。
他抬头，和第三个开口讲话的人对视。那是个英俊的少年，谈吐自然，有着无法隐藏的自信和强硬。
一袭黑袍，黑发蓝眼，说话的时候喜欢摆动手臂，他的微笑强大而极具目的性。就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一只棕色的蟾蜍爬上了他的肩头。
哦……穆澈的后颈顿时一阵恶寒，他把他的好感度清零了，虽然他确实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连古馆不让带宠物上班，你自己看着办吧。”穆澈玩着羽毛笔，尽量避开他的眼神。
“先生，它不是宠物，它是我的朋友，他叫金克斯维，非常温顺。”
就像斯图莱格给自己刀取名字叫里格安特一样好笑。
“好吧，德米哈先生，金克斯维先生，欢迎你们的到来，但今天只有一个物种可以留在连古馆，你们自己取舍吧。”穆澈毫不留情，哪有带着蟾蜍来连古馆的，太不像话了。
他以为那个少年会生气，会意气用事转头就走，但事实上，他只是用他那包容性极强的笑容面对着穆澈，然后把蟾蜍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它谦让了我。”
被迫谦让。
穆澈点点头，然后抛出了他今天的第一个问题：“如果今天金克斯维先生搞砸了你的面试，你会责怪它甚至把它丢掉吗？”
少年愣了愣，然后低下眼眸，以专业的语言做出回答：“我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把责任推卸到朋友身上。它不会搞砸，没有通过仅仅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穆澈不理会他那吞噬人心的微笑，漫不经心地把羽毛笔放下，表面上毫无波澜，实际上内心已经炸开了：听见没！雷赫·里法尔！你他妈听见没有！这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这才是人类！！
“好吧，杜希·德米哈，接下来你就听听那两位先生的自我介绍吧。”他承认自己已经被他那强大的应对能力给迷得晕晕乎乎了。他欣赏有才能的人，至少他长脑子，不像某人。
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那坨盘旋的乌云在没有借助任何外力的影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穆澈敲敲羽毛笔，单手托腮，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投去，而他只是专注着听别人讲话，丝毫没有注意到穆澈炽热的眼神。
啊，有意思的家伙。
面试的结果可想而知。杜希·德米哈有三个月的试用期，期间没有工资，幸好他还是单身，连古馆就勉强腾出了一个房间供他使用。
按理来说，试用期结束前穆澈都不能离开，但他确实是忍不了，歌城的压抑氛围简直要命，再加上苏歌儿天天嚷嚷着要见哥哥，穆澈就向仲夏请示要回去，回信还没来，他就收拾好东西，时刻准备着出发回夕城。
说好的两天，怎么还被关在这里了……穆澈一边帮苏歌解开发绳，一边在心里发牢骚，这下好了，苏戈要是趁机直接篡位，他可以都不知道。所以这时候他就只能祈求他办事办牢靠一点——这几天自由党人猖狂得很，连歌城都有随时兵变的可能。
不过杜希做事确实让人放心，他不急，一件一件处理，办事效率相当高，讲人情也懂礼仪，可能是他之前在谷城也当过官，有经验吧。不过自由党人来势汹汹，他们直接从猎石内部发动兵变，打得秦林措手不及。现在可不能只去嘲笑秦林，没准再过几个月，党人就会冲破城门，把矛头指向连古馆。无论是自由党还是保守党，终究都还是不可教化的野蛮人。
他把苏歌的被子掖好，在小姑娘脑门亲亲吻了一下。
可怜的小家伙，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穆澈忍不住皱皱眉，其实他该感到高兴，因为大树对她还蛮好的，从苏歌的口吻中可以知道，那个农夫会给她变花样做吃的，还会讲故事逗她开心。
开什么玩笑啊……她可是被卖过去的，是个商品啊，不虐待就不错了，大树怎么可能对她那么好？唉，说不上来，可能他真的就只是缺个伴吧。
苏歌的脸并不稚嫩，完全可以称得上成熟，但从小被哥哥保护得极好，她的脸上总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童真，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特别单纯可爱，闭上眼之后仍旧感觉它还在滴溜溜地转。
傻人有傻福。如果没有那场大火的话，苏戈那么能干的人，也不至于沦落到去打铁，她也就不会疯疯傻傻，而是可以正视自己的爱情——也许她正常的性格还会受到崔因喜欢。至于苏格，穆澈到现在仍觉得他是个谜，小姑娘不愿意提到他的二哥哥，兄长大人也没有提过他这个弟弟，最多就是感叹一下谢伦。
他正准备走，又被苏歌儿拉住了：“今天迪斯安不和我一起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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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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