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三天就是里尔赫斯的新年前夜，在这个时候逼得人民背井离乡未免太不人道了，但这也是唯一可以控制自由党人的办法。歌城离中心管辖区最远，自然也是最乱的地方，而连古馆的副臣位子近年来又被尧氏霸占着，人民情绪积压严重也是正常的事。所以一旦无政府思想蔓延过来，其可怕程度难以想象。
他带他拐进一个巷子，堆堆木箱之后是稀里糊涂的拐角。霉菌长满了每一个角落，墙壁发黄发黑，霉臭味和死老鼠的味道到处弥漫，大概是大雨将临，在凛冬已至时，整个迷宫干燥闷气，只要多待一会儿，心脏就会自杀般地跳动。
雷赫来时仔细观察，发现死路颇多，要是被困在这里，保不齐真的会死无全尸——他倒是能恢复内脏，四肢没了就真没任何办法了。
街上频频见到衣衫褴褛的乞丐和不怀好意的异教徒，他们拿着打狗棒或是自己的法器不停敲打着地面，吵闹的器物摩擦声让雷赫忍不住啧声。但就是这多余的举动，引得他们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也许已经有人把他认出来了。
于是神明把兜帽拉下，不停在手上玩弄着那枚铜币，若无其事地展示自己的身份。
一直到一条宽路，有个高个子拦在了路中央。他身体单薄，头发稀疏，少了条右胳膊，有个侏儒骑在他的脖子上，正凶巴巴地盯着他们。
杜希没有理会他们，直接绕过没有停留，雷赫见状，立刻把手上的铜币展示给他们看，但还是被侏儒吐了口水才能往前。
推门而入，所谓的组织部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蜡烛只点了几支，蜡油堆在地上厚厚一层，墙壁被熏得漆黑，像水滴状的鬼影。
他们都站着、背对着门望向中间的桌子——那站着一个高瘦的女人，那是个异教徒，脖子上戴着朱红色的舍利吊链，雾霭灰的长发遮住眼睛，瘦削的脸、皮包骨的手臂和一袭黑衣，她似乎在发表什么演讲，正慷慨激昂地挥舞着胳膊，尖锐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我们花了整整十年才勉强躲过政府的眼睛，建立这样一个自由的乐园！我们绝不是为了革命而革命，而是为了更大的人类利益！为了崇高的人类理想！我们可以容许暴君的存在，但我们绝不能允许暴君有棋子可控！”
有人尖叫起来：“保守党闭嘴！！！暴君也不能存在！江免·米利西斯必须处死！”
“斩首示众！！”
他们高举手臂欢呼起来，似乎胜利在望。
突然有个人抱住了杜希，伸手逗了逗他胸前藏着的蟾蜍。
他喝了酒，满脸通红：“喂，副臣大人，你才来啊……你可错过了波里尔女神的演讲！”
“是呢，波里尔女神总是能滔滔不绝地讲出一大段人生哲理。”杜希从他手上抢过木制酒杯，顺手砸在地上，全场立刻安静，目光迅速向他投过来。
雷赫不想躲，索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杜希，那家伙一脸悠闲自得。
看见来者后，他们又欢呼雀跃，开始起哄：“德米哈！德米哈！我们的救世主德米哈！”
他在人群的推攘中踩上桌子，和女神站在一起，他比女神矮半个头，说话底气也比她低一度：“弟兄们，里尔赫斯要过年了呢，那明年是什么年号？”
“‘新’！明年是‘新’！”有人接上他的话。
“是的，明年是‘新’！明年是伟大的无政府推翻江免·米利西斯建立新政权的‘新’年！！”
他的语气也欢快起来，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我们将在年底黄昏之后举起火把！在年初黎明之前点燃黄面黑叉！这是无政府的胜利！无论是保守还是自由，是左还是右，我们都将在美好的新一年里分得一瓢羹！！”
他们尖叫：“我们将不再信仰造物主！”
杜希仰头：“我们将继续热爱这片热土！”
他们附和：“我们将取消国家概念、世界大和！”
杜希压嗓：“我们将把仁爱与善治送达每个角落！”
他们齐唱：“白客·苏特的小说不是真正的文明社会……”
杜希闭眼：“路蓝·哥扶曲的诗歌也略显乏味……”
他们同声赞美：“这是无政府的革命，这是历史的潮流！这是杀死旮赫韦干的革命，这是打败自然胜人观念的战争！这是无政府的革命……”
“哦天哪天哪！停下！各位！”波里尔女神突然打断他们的歌声，指着雷赫叫嚷起来，“我们忘了一个新人！——新来的！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容！让我们看看你是否有服从于旮赫韦干的奴性！”
雷赫抬眸，杜希正望着他，是那种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可能也有短暂的怜悯在他脸上存在过，只是可能。
于是神明照做了，好在他剪了头发——没人记得旮赫韦干之子是个短发的穷酸家伙，只记得他用高马尾狠狠抽过别人巴掌。
看见波里尔的笑容之后，他就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完，那个扑过杜希的醉鬼此刻又扑在了他身上，熟练地在他的衣袋里掏来掏去。
突然，他好像找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回头望向波里尔，然后高举手臂，疯疯癫癫地挥舞着：“女神！快看快看！”
在烛光的映衬之下，雷赫看清楚那是一枚闪亮亮的东西——无眼老鹰图案的七古国徽——那是穆澈的东西！
“七古人？哦，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在这儿有很多同伴。”
醉鬼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国徽奉上，女神放在手心把玩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兜里。
“抱歉，请还给我，它对我来说很重要。”雷赫并不想动手，但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附近的东西：扫帚、烂椅子、木箱、空酒桶……
女神没有归还的意思，还笑得更欢乐了，眼看雷赫马上就要提起烂椅子冲过去，杜希就难得发了善心：“波里尔，还给他。”
“哎呦喂——他都来这儿了，怎么可能还心怀祖国啊！”女神瘪瘪嘴，转头看着雷赫，“而且我都听说了，你们国王把自己的国家都卖给里尔赫斯了，还留着它干嘛呢，你说对不对，新来——哦，你叫什么名字？”
雷赫眯了眯眼睛，一把拉过烂椅子，决心死磕到底了。
“雷茨，他叫雷茨，一出生就没母亲，所以没有名字。”杜希赶紧解围，他可不想在这里看见流血，“波里尔，快还给他，他性子很急，会伤到你的。”
女神冷哼一声：“他还不知道谁是这儿的老大吗？——罢了罢了，小梨花，还给他。”
她把国徽丢给醉鬼，那家伙没得到好脸，好心情瞬间消失，一脸不情愿走回去塞进雷赫衣袋里，回头前还做了个鬼脸，结果被神明一巴掌拍到了边上。
“好了，你们继续唱着叫着吧，等到封城命令一下，分布在歌城各个地方的弟兄们就会打进来，我们这儿是中心，等到第十四声放钟，我们就去接应他们。”女神似乎不太开心，说完这句话就从桌上跳了下来，这下把气氛推向了窒息点，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
波里尔走向雷赫，顺手推了一把小梨花，把刚刚起身的醉鬼又推倒在地上。
“雷茨。”她软绵绵地喊了一声。
“嗯？”雷赫看不见她的眼睛。
“你这身反骨要用在合适的地方，你该去对付江免、对付旮赫韦干，而不是用来对付你的同伴。”波里尔压低嗓音。
“那你对同伴又是什么态度？抢走别人的心爱之物？”雷赫懒得理她，把椅子摔在了地上，气氛更加紧张了。
“一个失去自尊的国家有什么好珍惜的？我说过了，你在这儿有很多难友，他们都是被国王抛弃的人——你明明也是，这么嘴硬，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没有抛弃我。”雷赫冷笑，“或许我就不适合这儿，我可以走了吗？”
波里尔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点点头。
雷赫以防有诈，不敢转身，只能背对着门一步步后退。他摸到了木门，二话不说一腿把它踢烂——木门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雷赫赶紧转头，看见那高个子带着侏儒正向他走来。紧接着，在那里安身的乞丐和异教徒也站了出来，他们纷纷涌向这条宽路，目光凶狠地拧着雷赫的脸。
“哦啦啦，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得多。”雷赫看见这么大阵仗倒也不害怕了，他悠然自得地哼着七古歌谣，望向那阴森的天空。
可惜没法控制自然，不然这些家伙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话说，难道穆澈就没有想过他是怎么赤手空拳闯进别人家、结果出来还安然无恙的吗？毕竟那些家伙常年累月干农活，狠劲和手段多着呢……
他轻而易举把木门举起来再狠狠丢过去，一下砸中了高个子，侏儒立刻咒骂着滚下来，仓皇地爬到一边去。雷赫趁着对面没反应过来，瞬间闪入人群。他灵活地闪过乞丐们的攻击，一掌拍断异教徒的胳膊，在他哇哇大叫时抢过碰铃刺中他的眼睛。霎时鲜血直流，雷赫懒得纠缠，纵身一跃，趁着他们还没有围过来迅速走壁跳出包围圈。
幸好之前观察过这里复杂的拐角，他反手一拳砸中落单乞丐的下巴，顺手抢走了他的打狗棍，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但记性总爱和他开玩笑，偏偏连续两次拐入了死胡同。无奈之下只能用着生疏的棍法扫开人群挤出去。
他飞快躲过攻击，一腿踢中乞丐的脑袋，借着他的身体再次跳跃到木箱上。这下有了新平台，神明总算是逃过了他们的围攻。
他踩着一个接一个的木箱逃跑，那股恶臭则再次闯入他的鼻腔，雷赫为了逃避只能翻身上房顶，踩着滑溜溜的砖瓦跌跌撞撞向前跑，逃到一半才想起杜希还在那鬼地方待着。
不过没事了，现在回去也是送死，而且杜希随机应变能力强着呢，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当然，出了问题也没关系，大不了他哭兮兮去找穆澈道个歉，或者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错，反正他不能拿他怎么样。
正想着，他踩滑了，顺着砖瓦直接滋溜一下摔了下来，好在那群疯子还没跟上来，雷赫丢下打狗棍就飞速向前跑。好不容易见了光亮，刚喘没几口气，就又听见后边吵吵哇哇的叫嚷声。
有完没完，非得全杀了才开心是吧……雷赫终于跑出了巷子，此时正好第十声放钟，神明寻思，时间没到，他们应该不会冲出来了。
真狼狈。
雷赫把兜帽拉下，咳了两声，扶着墙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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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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