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赫吐了一大口鲜血,猛地抬头,狠狠瞪着杜希,那家伙同样怀揣着深重的恨意盯着他,副臣咬碎了后槽牙:“这是你应得的!你们这些家伙都会遭报应!”
杜希转身就走,剩下波里尔继续拍着大腿笑个不停。
唾液从她嘴角流出来,仿佛是在刻意表现自己发黑的牙缝,她嘻嘻哈哈了一阵,见杜希已经关门出去,她就迫不及待地冲过去搂住雷赫的脖子,这可把小梨花吓得不轻,立刻停手,生怕伤着她。
“喂,神明大人谈过恋爱吗?”她一边抚摸着雷赫血肉模糊的伤口,一边在他耳边摩挲着。
雷赫并不想理她,直觉告诉自己,仲夏的军队很快就会歼灭这支军心涣散的起义军,他只需要再忍耐一会儿,就一会儿。
“滚开。”
“真没意思——哎呀,我看你长得还算不错,脸也没被打烂,这样吧,我放你出去,但你以后就只能勉勉强强跟着我混啦,就像小梨花一样,他不介意有个伴的。”
身后人狠狠哼了一声。
雷赫已经麻木不仁,不知不觉往她怀里蹭了蹭,就当她得意洋洋以为又一个可爱的家伙将要被收入囊中的时候,雷赫突然狠狠咬住了她的耳朵!
女神来不及叫唤,刚要推开他时神明就向下猛一撕扯——她的尖叫和屋外的胜利号角声同时响起。
女神捂住自己的伤口倒在地上啜泣,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小梨花立刻冲过去扶起她,就在此时,杜希推门而入,他的身后,是一大群里尔赫斯士兵。
他的脸上看不清是怎样的表情,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闪过了一丝痛楚,那是仇恨根深蒂固、而敌人近在咫尺却无法动手的悲哀。
波里尔惊讶地看着他,刚刚还满脸泪痕的她瞬间有了怒火,她用着不知道哪国的语言,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然后起身就要朝着杜希的脸上打去,结果被小梨花死死抱住了腰动弹不得。
哟吼——雷赫在心里为自己欢呼,用凡人的身体熬过去了啊……他的眼皮如释重负,终于落下了,这么些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坚持着,结果就是意识始终清醒,能感受到皮肉分离时的生不如死,能感受到窒息的无力感,能感受到每一下鞭子的轻重。
杜希看着他陷入昏迷,回头不带一丝怜悯地命令着:“把那两人处理了,最里面那个带出来。”
在敞亮的正堂里,蜡烛火苗扑闪扑闪。杜希果然是要处理什么私人恩怨吧,真奇怪呢,他怎么有权力去管谷城的兵呢?
雷赫感觉自己在被拖着行走,脚趾甲磨蹭着地面,脚背也被擦出灰白色的痕迹,没过一会也磨红了。
雷赫迷迷糊糊地感觉着,脑海里仍旧停留着那段可怕的记忆。
在那期间,他的胃囊和肠子都被扯出来了,他看见他们每个人都抱着茶杯,看着他身体里的奇妙变化,目睹着他的内脏重新长出来,然后不合时宜地来声欢呼。
他们还说要挖他的膝盖骨来着,结果还是被杜希阻止了,这个家伙总是莫名其妙,居然还想着要留全尸……
他奄奄一息地倒在正堂的地毯上,血水一咕哝流个不停。杜希好像在和谁说着什么,他的语气变得时轻时重,一会停顿着,一会又连续不断,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嗡叫个不停,把他吵得头都大了。太阳穴仍旧鼓鼓敲着,金克斯维的咕噜咕噜、士兵挪动脚步的卒卒声、明亮温暖的火炉烧柴噼里啪啦,无一都在催促他醒来。
最后步子挪动着,所有的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
那件白袍如愿以偿地裹在了他身上。里面是夹层的棉花,暖融融的好不舒服。
“苏戈要我保持清醒,所以我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手法笨拙地抱住他的肩膀,看着神明微微一皱眉,他就只能松开手而去搂着他的脖子。
“对不起,我知道那家伙很过分,但他的确是仲夏的人。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我绝不会再把你丢下了。”
雷赫迷迷糊糊伸出手,又突然泄力地停下了。他的皮肤正在逐渐拼接,正在缓慢地生长。他猜想,这么恶心的一面让他看见还真是不好受呢。
一种莫大的悲伤突然席卷了全身,雷赫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如果他不能从旮赫韦干身上夺回他自己的东西,他就会一辈子这样屈辱,别人只会用百年前的眼光去打量他,偷偷议论他是个怎样的不死怪物,以至于他身边的人也会受此牵连。
火炉里的烧脆木头的声音还没有消失,他的意识正在逐渐清醒。就在这时,他突然有了坏心眼,他就这样装死,那他的小恋人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呢。
啊,就让穆澈·迪斯安卑微一次吧,让他流干眼泪、让他后悔去吧,因为他把自己的家人留在了虎穴,而他自己跑得无影无踪啦……
“跟我回家吧。”穆澈捧着他的脸,把额头紧贴他的额头。
“家。”他重复了一遍。
“家。”雷赫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那是好多年没能听到的词语了,纳里密斯之后,根本没人敢对他提这句话。但现在,至高无上的旮赫韦干之子却并不反感他这样说,因为“家”,那可不只是一个房子,还有亲爱的爸爸妈妈,哦不,他们不在,那么还剩谁呢——
他努力张开嘴,对着穆澈轻轻说着:“好啊……”
“一起回家吧。”
于是年轻的国王背着靠信念吊着一口气的神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连古馆。外面终于下雨了,湿润的空气漂浮着,吹散了最后一点闷热。杜希为他们撑伞,并送他们上马车。
“德米哈先生,我希望我们的见面不只是在仲夏的会议上。”穆澈擦掉额前的雨水,在关上车门前给他留了句话。
杜希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一个政治人的身份向他警告着:“迪斯安先生,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党人还会卷土重来,在猎石退兵之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穆澈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雨帘迷迷蒙蒙,卷起带着血色的土腥味,他关上了车门,向杜希告别。
“仲夏养的狗,还真是乖巧又听话啊。”
马车立刻跑起来,磕磕碰碰晃来晃去,穆澈握着雷赫的手腕,总算是歇了一口气。
他顺手抬起他整条胳膊,发现皮肤生长的速度极为缓慢。
没办法了。穆澈深呼一口气,他想去找江免,也许在党人□□之前他就该去了,毕竟以后七古的名字可能就会改成夕城。当然,如果江免愿意再玩一遍索娜尔的套路减少对四城的控制,穆澈也不介意学学尧真把连古馆给轰出去。
苏戈说江免之所以有剥夺其他神神力的能力,是因为米卡拉向他贡献了自己大半部分力量。
这是相当荒谬的,神明为什么要为一个凡人做那些事情?不仅如此,江免还直接反噬了他,其力量之恐怖让他凡人的精神受到重创。
哦,新的造物主降临了。
先抛开江免不谈,说起这个古神,无论是七古人还是里尔赫斯人都知道他的存在,而且,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人们相信旮赫韦干不是宗教而是鲜活的人物。
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最开始帮助秦林发动战争,然后又给予初代国王一半力量,让人很难不去怀疑他就是想看个乐子。如果古神都这般儿戏,那旮赫韦干又是怎样的神呢?
正想着,雷赫突然痉挛了一下,穆澈心头一紧,更加用力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马车里是封闭的空间,空气潮湿又温暖,外面寒气逼人,整个玻璃都起了薄薄的雾。
穆澈抹了抹玻璃,水珠听话地挤到一边,变成大水滴流下。他向外瞧着,路过了那个绞刑架,上面模模糊糊地挂着几个影子任雨浇淋,而在那木架的下面,有人哭喊、有人祈祷,他们大概是原居民,厚重的南方口音透过玻璃直灌入耳。
再走一会便是七七八八的横尸,为了方便通行,士兵把他们随意堆在道路两边,那里既有党人,也有禁卫军,在失去生命体征后,他们同垃圾没有两样,都等着雨停给乌鸦送食或者等着一把火的救赎。
穆澈哈了一口气,试图把眼前之物给掩盖过去,但是人为的新雾只有更薄一层,那些可怕的景色始终在被强调着,生怕世人忘记。
“我就知道你会来。”雷赫裹紧袍子,迷迷糊糊地说着。
穆澈仍沉浸在刚才的悲剧之中,一听到他的声音,竟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回答。
神明喘着气,两片唇轻轻动了动:“对不起。”
“纳里密斯!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是我的错,明知道你身体虚弱,我就不该把你丢下!”穆澈慌张解释,手忙脚乱地过去扶着他起身。
“对不起。”神明再次低语,“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别道歉了,我会更加愧疚的。我一点都不害怕你现在的样子,雷赫,雷赫,别这样。”
他们鼻尖相碰,神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你给我的东西……我没保管好。”
穆澈怔愣一下,思索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没关系的,没关系,反正七古避免不了变成黄面黑叉。”
神明轻笑两声,语气里带着揶揄:“殿下……殿下也不信任七古了吗?”
穆澈沉默,语气突然严肃:“我会拿回来的,那曾经属于纳里密斯、现在该属于我的东西。”
马车一路颠簸不停,出了城,前面就是顾里坦。雨色蒙蒙,笼罩着这片无垠广土,这是初代国王坏心眼下的雨,这是不被眷顾的苍茫,它赤条条地暴露在众人视野中,有人哭泣,有人唏嘘,日月颠倒、山川往复,过去的过去不再将是往事,而是再一次轮回。 ----
第63章 分食
仲夏在歌城收兵的当天晚上就一个人赶回了黎城,回来时已经放了第二天的钟。
营帐里的蜡烛还是亮着的,显而易见卡西拉也没有睡。他刚一撩开帐布,卡西拉就急匆匆地扑过来揪住了他的领子。
“德里德安!你有病啊!你知道现在抽调军队意味着什么吗?!”
仲夏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扯下来,拉开一边的椅子坐下。
“猎石内部混乱,但是战争还在继续!党人引导了谷城暴动,正逐步向农村扩张,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对黎城有机可乘?!”
“请服从命令,卡西拉副臣。”他抖开那叠厚厚的纸张,上面无一例外都被卡西拉用红笔批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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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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