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安骨拽着向前走,不经意多看了一眼这新鲜的景色,说是王国,实际上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一座塔。
万物生长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吐着新芽,那些很久之前被埋葬的种子现在正狠狠地扎根,使劲吸收着新土里的养分。树林就那样从光平的草原上一步一步长起来,那些沙丘石壁已经褪去了曾经的伪装,把尖锐而凶猛的外表暴露出来,紧接着嫩芽破石而出。
这就是齐尔纳最开始的模样吗?
突然,安骨松开了手,雷奇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再一抬头,那些美好的场景瞬间消失。天空漆黑一片,血腥味充斥着鼻腔,血迹在石板上触目惊心。他正紧紧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有滴滴答答的眼泪掉在怀里人那灰色的脸颊上。
然后他出现了幻听,那是婴儿的啼哭声,从远方传来的、可怕的啼哭声。
“今年是什么年……”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他把插在她身上的利刃拔下来,鲜血已经停止了汩汩往外冒,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赫’年,真是好年份呢。他叫雷赫·里法尔,多好听的名字啊……”他吻吻她那冰冷的额头,终于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安,我没保护好你……”
天空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噼里啪啦地甩过齐尔纳大陆,神明的影子在暴雨之下忽隐忽现,他没穿鞋子,走过了湿润的土地、刺人的荆棘丛……走到海边的时候仍是漆黑一片,暴雨还在继续,他控制不了它,这儿的天气和他的情绪一样失了控。
有人在等着他。
那人撑着一把白伞,白色长发随风飘着,紫色眸子里多了一丝不安。他为雷奇撑伞,白皙的指节上有几个椭圆形的老茧。
“玖衡、玖衡,拜托了……”他已经无法咽下哭腔,泪痕和雨流过的痕迹混在一起。
天空像漏了一个洞,雨水用力击打着这把白伞,在伞面上跳啊舞啊,最后淌在边缘成股流下,浸湿了飘飘长发。
他用脏兮兮的袍子包裹着那个婴儿,颤抖着把他送到了纳里密斯手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谢谢你……”
生硬的音节像是脱落的树皮,似乎再一撕扯就会见到那青涩的汁液。
纳里密斯担心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他叫什么名字?”
“他还没一岁呢……按理来说,都是母亲在孩子满一岁那天取名字——里法尔吧,七古语里的……”
“‘美满’。”
“是的。”雷奇抹了抹眼泪,“里夫……里夫以后就跟着你了,他成年之后我就会离开齐尔纳,在这期间,还是不要让他过来找我了。”
“你要去哪?”纳里密斯皱起眉头。
雷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脑袋低垂着。纳里密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次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孩,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别去太久,我等你回来。”
“别等我,我不知道我会在云层之上待多久。”雷奇近乎崩溃了,他的肩膀不停抽着,抓着纳里密斯肩膀的手也逐渐加了力度。
“无论多久,我都在。”
雨势渐小——
雷赫陷入了循环。
当他第三次看见那穿着亚麻色粗布的姑娘时,他终于意识到这段记忆是错误的。
这是神的考验?
雷赫想着,那究竟是那里错了?哪里有问题?直到他再一次直面母亲的尸体,听到父亲那一句“他叫雷赫·里法尔,多好听的名字啊”时,他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是时间顺序有问题,当时安骨是在塔上被刺杀的,她为什么在塔上?深更半夜跑到塔上是为了什么?只有一种可能,她在逃跑。
他猜测,在半夜时分,有人破门而入,母亲知道那家伙是冲着雷奇来的,就让他先把孩子送走,自己出去和他周旋。
不,不对,不是周旋,是直接跑了出去,吸引了那家伙的注意力!
又或许是雷奇让她先走,结果这样反倒害了她……不,没有这种可能,父亲是不会让她单独面对危险的。
那就只有前者的可能,因为父亲是见到玖衡后才想起了七古语,才给自己取的名字,怎么可能在塔上就想好了?
既然把时间顺序调整好了,那这项考验也该结束了。于是他最后一次欣赏了父亲和纳里密斯的对话,他感触颇多,但不会因为父亲那一点余温的爱就感动得稀里哗啦,他是有脑子的,能明显感觉到父亲在母亲和他之间迅速做出了选择。
他不禁一声冷笑,等着纳里密斯那句“无论多久,我都在”结束后,他就想着,该结束了,别让自己再看见这个懦夫了。
但是循环仍在继续,这是他第四次看见活着的母亲。
她在这场混乱的记忆里死去活来,每次出现都让雷赫痛心不已。但是当他再次看见她的笑容、看见那两个醉人的小酒窝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卑微的感觉——他还想多来几次,还想再看看,还想享受一下这简短的温柔。
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水一浪一浪淹没、液体埋过鼻腔,他才放弃去眷恋这段反复观看的回忆。
瞬间世界一片漆黑,突然有几幅画面闪过了他的眼睛,太快了,根本捕捉不到那点的微光究竟在何处被点亮。
他脱离了雷奇的身体,摔在一片湿漉漉的水面上,黑色的涟漪波动着,跳跃着的水滴在空中放缓动作,一声响指。
他跪在地上,脑袋低垂着,胃里一阵翻腾,似乎有什么异物塞进了他的肚子里,从肠道开始向上撕裂,狠命地扭着打结,似乎要胃酸给挤出来。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弓起身子趴在地上,手臂艰难支撑着。他一合上眼皮便是闪电状的白光匆匆闪过,紧接着越来越密集,睁眼也无法摆脱,视线被突闪的白光所折磨,不断抽丝、不断拉扯,痛得身上冷汗直冒。
又是一声响指,他闯进了新的记忆。
疼痛突然消失,他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看眼前的新场景,就被推挤着前进了。
这次的视角不是旮赫韦干,而是一个小孩,很矮,无论看谁都需要仰头。
他一回头,发现自己正牵着纳里密斯的手。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雷赫心觉奇怪,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这段记忆?
纳里密斯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他今天化着淡妆,就像穆澈化的那样,眼角一捺红,但没涂唇脂。
雷赫看见旮赫韦干乘坐的马车从视线中一闪而过,人们欢呼雀跃,他们吹着口哨,向马车抛掷捧花。
然后纳里密斯拨开人群,朝着那条道路的尽头、逆着人群行走。他面无表情欠身而过,走向了那座古建筑——最开始的谷城宫殿。
和江免重建的那座差不多,但推门而入不是大殿,而是左右走廊,崭新的地板上一尘不染,两侧的侍卫穿着盔甲持刀而立。走廊上涂抹的油彩呈现着有规律的起伏,像一道延伸的画作,一直通往大殿的大门。
雷赫听江免说过,里尔赫斯最开始只挤在齐尔纳南方,城堡也自然修建在那里,那是非常重要的防御要塞,面积很大,内部结构复杂,有很厚的围墙将它围住,甚至延伸到边境。但后来频繁被秦林攻打,修补和人力逐渐跟不上,江免就把心一横直接不管了,随便他打。结果秦林就只是把那防御要塞推平,二话不说就撤退了。
这件事给他蒙上阴影,这也是歌城至今为止只有连古馆而没有国王掌管的原因。
后来他修建起来的城堡顶多算个宫殿,只是用来政治外交和居住,甚至删去了前面的走廊,只保留了城堡外的通道和围墙。他这样做,表面上是因为尊敬旮赫韦干而故意修小的,实际上就是怕再遇见秦林那种脑子有坑的家伙。
好了好了不想了,终于到尽头了。刻着细小花纹的闪亮亮的大门正紧闭着,旮赫韦干正要推门而入,突然转头看见了他们,条件反射地浑身一抖。雷赫哀怨着,好吧,让他来听听他的父亲会怎么说吧。
纳里密斯把他放下,迎面抱过扑上来的旮赫韦干。
“玖衡……”他呜咽了一声,然后迅速抽回手向后退了两步。
“你想好了吗?舍弃某样珍贵的东西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你以后有爱人的时候就会明白了。”旮赫韦干弯腰,伸手摸摸雷赫的小脑袋,笑得非常勉强。
“七古人怎么会懂爱呢?”纳里密斯皱眉。
“你总会遇到出色的人的。”
雷赫察觉到自己刚才轻轻唤了一声父亲,但旮赫韦干的注意力压根没在自己身上。
“我会照顾他一段时间的,一个月?或许只有十几天,我想多看看这个小家伙——但在那之后……”旮赫韦干站起身来,牵着雷赫的手,抬头面对着纳里密斯,“我希望你能够消除他的记忆,不要让他想起我。毕竟我不称职,我不配做个父亲。”
紫色眸子无法隐藏那巨大的悲伤,他直勾勾地盯着旮赫韦干,似乎想用眼神把他捅穿。他微微颔首,然后用着最温柔的语气发出了最后的警告:“不要沉溺过去,雷奇,走进云层之上便是无尽深渊,没人能把你拉回来。”
“我已经不想再看见这么无用的自己了,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我算什么神?”
他的手把雷赫的手捏得很痛。雷赫在那具幼小的身体里鄙视着他,怀揣着巨大的恨意凝望着旮赫韦干的脸庞,胸口好似有一颗巨大的火球。
然后视角就跟着旮赫韦干的步伐,渐渐地,他跟不上了,眼前的记忆片段又开始匆匆闪过,他在花园里、在阁楼里、在床榻上……但无论在哪里,旮赫韦干的身影总是躲得远远的,悄悄地看着他的动作。
夜晚入眠时,终于有一个片段停留下来。
“神会不会死?这真是个好问题。”他坐在床前,轻轻合上书。
“两种死法,放火、下毒。”他摇晃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咳嗽了一声,“别害怕,就算你被蓄意谋杀,我也会把你从阴阳界限捞出来的。”
然后他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雷赫又被那巨大的水浪所淹没,再次滚回到了那滩黑池之中,这次不是内脏的疼痛,而是水流的窒息感,仿佛有一根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正一点点收紧着,把他肺里多余的空气挤出来。
在黑暗的角落里,安骨偷偷哭泣着,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跪在他身边,无力地拥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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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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