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我不想做什么高级生命。”元白轻声道,“我不想主宰这个世界。即使拥有的记忆是假的,即使我这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一瞬间被爱过就好了,人也好机器也好,追求的不都是这个吗?” 他想起那天晚上,盘腿坐在秦御脚边,像小狗一样钻进他的怀里拱了拱脑袋,甩了探长一身水。秦御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捏了捏他的脸作为惩罚——其实秦御从那时开始就怀疑过他了吧?他可是一股脑把什么事情都说了,以秦御的敏锐,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可秦御什么也没有说。他还是在每次上门时给他打包白鸟餐厅的胡萝卜汁,给他买他想要的红尾金鱼,让他养在满是水草的小鱼缸里…… 元白不想刨根问底,不想知道秦御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就算是替代品又如何呢? 就好像事到如今,他知道Asa不过是一团绿色的数据代码,是某个随时可以被一键删除的高级程序…… 但他就只是Asa啊。 那个一直以来躲藏在黑暗角落里,心甘情愿保护他,对他温柔的笑,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的人。 他曾被这些人认真地爱过,一瞬间便也足够。 “那我呢?”0123冷笑,“没有人爱过我——” “忒弥斯爱过你。”元白闭上眼睛,“她对所有仿生人都是一样的。像怜惜她自己一样怜惜我们——” “我不需要她的爱!”0123吼道,“不准你再提起她!” “——她甚至最爱你。”元白置若罔闻,“因为只有你是她自己。她对你曾经给予厚望……但你辜负了这种期待。” “我不欠她什么,”0123微微颤抖,他的面容变得扭曲,极力表现自己的不屑:“我也不想被谁认可。我只是想……我宁愿死在那一天。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要一颗真实的心脏,想做一个普通人,像哪怕是小布鲁克林区最底层的那些人一样生活——为什么这样也不行?!” “……因为你即使拥有一颗真实的心脏……” 元白顿住了,缓缓闭上眼睛,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因为如今,即使你拥有一颗真实的心脏,你也不会变成人。 0123从一开始就坚决地抛弃了身体里属于人的那一部分。 它没有人性。 元白不忍言尽,但0123还是听懂了。 “咯咯”的笑声像是从身体深处、从每一根骨头、每一处零件中传来的,愈来愈响,愈来愈尖锐,在可怖的雪白房间里回荡。 “那你就去死吧,”0123森声开口,“和他一起。” ——十数根透明触手以迅雷之势陡然弹出! 庞然巨物瞬时填满了整个房间,直直向两人刺去,没留下任何可供闪避的余地—— “砰——” 触手穿过元白,穿过Asa,将他们钉在墙上。 然而就在0123看着那触手狠狠拧碎元白心脏时,他的笑容却遽然僵硬。 触手将元白穿透,他的身体亦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孔洞,一点点扩散,绿色字符如轻烟一般散如虚空。然而,与之一同消散的,还有那根根透明而流光溢彩的触手——触手是0123的程序具象,这说明0123正与元白一起走向虚无。 “你——你做了什么?!” 元白微微一笑:“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聪明。” 0123心下飞转,猜测White是否已经掌握了篡改程序的方法——怎么可能,绝不可能这么快——但这一切此时并不重要。0123当机立断,召出把长刀砍向触手,试图割弃那一部分数据以断尾求生—— 然而元白比他反应更快。 刀刃落下之时,一股蛮力悍然撞上。 他轻轻吻了吻Asa的额头,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冲击波有如巨鲸啸海,将整个雪白空间震成万千碎片,在一瞬间冲散了三个人的数据体—— 幽绿光点缓缓升起。 元白宁愿与他同归于尽。 许久的死寂后,几只幽绿光点忽然弹出,再次汇聚,变成一个几乎透明的、微不可察的元白的影子。他重新回到地铁站台,飘过长长的隧道,所过之处荡起一阵清风吹拂的微澜涟漪。 最终,他停在那面广告牌前,凝视那道数独题。 现在他恍然大悟。 忒弥斯赋予仿生人的不仅仅是高级权限,元白想,或者说,高级权限只是那份礼物的一种极表面的呈现形式—— 就像安全屋并不仅仅是安全屋一样。 元白轻轻探手,从自己的眼窝中挖出眼球。谜底是那串出厂代码—— 他输入答案的瞬间,整个地铁站台开始扭转。 信号灯纷纷亮起,广播喇叭内传来寻人通知。屏幕“滋啦”两下,冒出广告,并弹出“下班列车还有3分钟进站”的提示。喧闹声从远处飘入,逐渐有乘客一边说笑,一边缓步走下楼梯。 但元白消失了。 他的影子就像雾一样随风而散。 * 维修员——尤利西斯找到忒弥斯时,她正坐在河边看书。孩子们嬉笑着从她身前跑过,投入正坐在草坪上喝下午茶的父母的怀抱。没人注意长椅边的这一男一女有何特别,更不会知道其实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权力拥有者。 尤利西斯插着风衣口袋站了一会儿,看游船钻过古老石桥门洞,这才在忒弥斯身边坐下,忒弥斯又翻了一页书。 “我在追捕7-001时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尤利西斯道,“我猜你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展开私人空间,将我要捉拿的两个非法程序体带走了。” 忒弥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视线未从书上挪开。 “是你给了他们权限吗?” “算是吧。” “为什么?” 忒弥斯思考良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家伙是谁?它是个高级智能,能力惊人,比7-001强得多,但我没有再感应到它的存在。” “……不重要,它已经不在了。它是我的……可能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尤利西斯耸肩,陪忒弥斯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昏时夕阳斜照,河面光点粼粼,忒弥斯忽然说:“门就要关闭了。” * 列车一节一节地消失,贺逐山已经背靠最后一段车厢。原本安静垂在空中的环形扶手忽然开始轻轻震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拨弄,紧接着,一寸一寸被吞噬,仿佛被吸进一个黑暗的无底洞。 而就当那虚无吞噬到他面前不足三米的地方时,无底洞忽然不再扩张。 吞噬指令似乎被强制暂停了,贺逐山微微垂眼,猜测0123可能遇到了什么问题。 然而他再抬眼时,却见忒弥斯坐在他面前的长椅上。满头银丝如绸缎般闪烁着月光,她静静地望着贺逐山,道:“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正式的,可以相互说话的会面。” 她身边坐着小野寺遥,只是紧闭着眼,没有苏醒,仿佛一尊雕像。 “……阿尔文呢?”贺逐山瞥了一眼,心念如电。 “他很好,只是不在这里,别担心,你马上就会见到他。” 忒弥斯无所不能,水谷苍介为了搭建新世界,一定曾借助忒弥斯的力量。也就是说,贺逐山心底的数十个疑虑都能在忒弥斯这儿得到解答——不过他不认为忒弥斯会如实相告。 “贺逐山,”忒弥斯反倒先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才是永恒呢?”她疑惑道,“永远到底有多远?” “一直活着,就是永远吗?永不消逝,就是永恒吗?” 贺逐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柄沉默的、藏刃于无形的刀。 “好吧,”良久以后,忒弥斯只好说,“我再去问问别人。” 话音落下时,“车厢”全部消失,在漆黑的空间里多了扇门,而忒弥斯原本端坐的地方,只躺着睡着了的小野寺遥。 “别犹豫,”忒弥斯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穿过那扇门。它只会为你开启一次。” 贺逐山有些烦躁——忒弥斯总是快他一步,她知道所有他想尽办法也无法探知的事实和真相。她牢牢掌握着所有事情的发展轨迹。 “那边是什么?” “你想见到的人。” 贺逐山不置可否:“如果我不去呢?” “你没得选。这个空间内的时间不是正常流速,随我心意,想多慢就有多慢,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得走进去。” “你知道我们的所有计划。” “嗯。我还知道水谷苍介的所有计划。但我保持客观中立,我不参与人类的战争。” 贺逐山微微敛眸,思考利害。很快,他没有任何犹豫,抱起小野寺遥,转身向门走去。 “我可以回答你。” 然而就在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把上时,贺逐山忽然回头,大胆望向忒弥斯。对方是这个虚拟世界的绝对领主,却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是期待。 于是她听见贺逐山说:“你放过烟花吗?烟花只能燃烧一瞬,在空中炸出最盛大的图案后,迅速归于死寂。” “没有任何人和物可以永恒存在。但所有人和物都曾经存在——” “这就是永恒本身。” 贺逐山走出那扇门,缓缓睁眼时,嗅到了一股烧牛肉的香味。 他从游戏舱里坐起,扭了扭僵硬的四肢,如愿以偿听见一连串“嘎吱嘎吱”声,这才环顾四周。是他和阿尔文的家没错——被子永远胡乱堆在床上,窗边种着一盆白玫瑰花,地上到处是乔伊的电光老鼠和磨牙棒,阿尔文的黑灰杂色羊毛大衣则随手挂在椅背上,沾了一连串白色猫毛。 他缓神片刻,顺着香味飘到厨房,阿尔文正在和洋葱头作斗争——杀伐果断的大秩序官此时却为了一片洋葱流下不争气的泪水,贺逐山盯着对方腰间围裙,忽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你醒了?”阿尔文闻声回头,“还有十分钟吃饭。” 贺逐山唔了一下,看见桌上有阿尔文喝剩一半的冰水,随手拿起灌了两口:“遥呢?” “你把她从反世界带出来了,和CAT与机械师在一起,你不记得了?” 贺逐山微微垂眼,感觉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是怎么记不清了。 三菜一汤,附加撒了糖霜的莓果派作为饭后甜点。阿尔文一边把屡屡跳上餐桌试图虎口夺食的乔伊拎下去,一边将他在反世界如何阴差阳错找到元白的事娓娓道来。 “记得给白玫瑰浇水。”阿尔文洗碗时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被从沙发里叫起的贺逐山小声嘟囔,走进卧室,偶然看见他随手粘在工作桌前的一小张便签纸,便签上是一个很复杂的数独题。 数独啊。 他拿起水壶时忽然想,我不是刚给玫瑰花浇过水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4 首页 上一页 1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