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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陆念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道：“两间上房。”这钱是他出宗门时谭绍清塞给他的，现在刚好派上了用场。 掌柜眯起笑脸，带着抱歉的神色道：“公子，小店只剩一间客房了，要不您二位挤挤，我给您多拿床被子。” 陆念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虽说他和季修杨现在以师祖辈相称，但以前发生的事毕竟摆在那里，要他和季修杨住一个房间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他笑道：“不用了，我们去别家问问。” 掌柜有些遗憾，却还是笑着把他们送出了门。 陆念出门后向不远处的另一间客栈走去，他走了没几步，就见那间客栈的灯灭了，街头只留下一片幽黑。 他无奈，又返回了刚才的客栈，要了最后那间客房。 客栈的房间在二楼，一楼是用来接待过往客商的食肆，陆念抱着掌柜给的被子上楼时，回头问了句：“有饭吗？” 掌柜道：“有，酒菜都有，不过厨房的伙计已经歇下了，菜只有现成的，您看要点儿什么？”他拿出一块刻有菜式的木牌，对陆念笑着。 陆念一乐，他就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还真有吃的。 从宗门出来后，他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他虽有点修为傍身，却还远没到可以不吃不喝的地步。 他吃惯了宗门里的白水菜汤，现在听到有饭菜，情绪有些激动，下意识把抱着的被子往旁边的季修杨怀里一推，就要去看掌柜拿出来的木牌菜式。 东西递出去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合适，正要收回手，手里的被褥却被接了过去，季修杨抱着被子，沉静的看着他。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转身去了柜台旁看那块木牌上的菜式，木牌上的大都是些凉菜，他选了仅有的几个荤菜，又拿着木牌递到季修杨眼前，笑着问道：“你有什么要的东西吗？” “没有。”季修杨没看那块木牌，他的语气是陆念意料之内的平淡。 陆念拿回木牌放在柜台上，又对掌柜道：“再送壶酒来。” 他少时便喜爱饮酒，宗门清苦，无酒无荤，他便也没了念想，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他当然要喝点酒解解馋。 掌柜点头应答，表示一会儿送到。 陆念从季修杨怀里抱过那床被褥，面上带着愉悦的神色，上了二楼的房间。 季修杨见他神色愉悦，心情也好了几分，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刚进房间，他就看到陆念把手里的被褥放到房角一侧，铺的极为平整。 他虽和陆念断了情意，但看到陆念毫不犹豫选择和他划清界限的举动时，他还是下意识皱起了眉。 陆念铺好被褥，起身就看到季修杨正皱着眉，一脸不悦的看着他。他不解，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你要睡那儿？”季修杨道。 “对啊。”陆念点头，不明白季修杨好端端的黑着一张脸干嘛。 他答完话后，见季修杨的脸色依然没变，想了片刻，他觉得季修杨应该是不理解他为何不在香山仙居里住着，而是出来找了个这么小的房间，以为他还有所图谋，想做出些什么事，所以脸色才不太好看的。 这么想着，他顿觉大悟，立刻开口表明自己此刻的心态，解释道：“您是我的祖辈师长，我这个徒孙辈的弟子总不能跟您老人家抢着睡一张床吧。”说完这自以为合理的一句话，他又对季修杨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季修杨在听完这句话后，心里的怒火瞬间暴增，他竟不知道陆念在心里是这么想他的，怪不得陆念每次都把他叫的那么老，原来是一直都在拿他当一个体弱老人看待。 他看着陆念脸上的笑容，只觉得那笑里带着讽刺的意味，心里的恼怒无以复加，他的整张脸变的更黑了，转身就坐上了床，闭目入定，不再说话。 陆念看着季修杨那张明显带着怒意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他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的季修杨生气，只觉得五年不见，季修杨的脾气古怪了很多。 好在季修杨本就不爱说话，他生气了，陆念也不觉得房里沉默的气氛有什么不对，依旧做着自己的事。 不多时，饭菜送来了。 陆念接过掌柜手里的饭菜，摆放在桌上。他想着缓解一下气氛，对季修杨发出邀请：“师叔祖，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季修杨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睁眼。 陆念无语。 他不再管季修杨，坐在桌边倒了一杯酒，品味着酒水的清香和食物的美味。 季修杨闻到了酒味儿，他更加恼火了。 之前他生气时陆念还会说句软话让他泄气，现在宁愿喝酒都不理会他，这是觉得他老的厉害，把他彻底无视了。 心里有股无名的火气发不出去也降不下来，堵在胸口愈发气结。他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发过脾气了，只觉得此刻很是气恼，想要找个由头发火。 酒味散在房中，他闻着那浅淡的酒气，觉得越发刺鼻。
第十六章 香城历练（四） 杯酒入腹，陆念只觉浑身畅快，惬意万千，忍不住多喝了几杯，一壶清酒很快见了底。 “仙宗弟子禁饮酒。” 忽的，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传入耳中。 陆念刚喝下最后一杯酒，侧着脸去看季修杨。 他有些微醉，意识却是清楚的，宗门戒律里确实有禁止饮酒这一条，但那些条例大都是表面功夫，没几个人真的在意。 私下里大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只要不是特别过分，没人会用那些条例压人，他也就没在意那些戒律条规，买来了酒水，不想季修杨会突然发难。 季修杨冷着脸道：“违者，当罚。” 闻言，陆念有些气恼，若季修杨当真要管，怎么不在他刚买到酒的时候管，偏要等他喝了才说，他好看的眉毛紧拧着，酒意上头，脾气也大了些，开口道：“你是故意的？” 季修杨确实是故意的，一想到陆念说他老，还一遍遍的叫他那什么老掉牙的师叔祖，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宗门戒律，不由我掌控。” 陆念知道季修杨是非要跟他过不去，也冷下了脸，问：“你要怎么罚？” “鞭刑三十。”季修杨冷然出言， 陆念怨愤的看着季修杨，季修杨是太上长老，师出有名的要则罚他一个弟子，他当然无从辩驳，只能接受，他道：“好，我受着。” 他说出的话不带一丝软意，说罢后，又挑衅般道：“只是不知这鞭从何来。” 季修杨使的是剑，身上没有鞭形武器，他倒要看看季修杨没有鞭子，要如何打他这三十鞭。 季修杨抬手，一道由真气幻化出的长鞭握在手中，他面容冷峻的看着陆念，无声做出了答复。 也是，一个神尊境的大能，怎么会被一根鞭子难住，陆念起身，毫不示弱的背对着季修杨，做出受罚的姿势，赌气般要和他对抗到底。 季修杨扬起手里的长鞭，却怎么都打不下去，他被陆念气昏了头，他没办法忍受自己在陆念心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年形象，才说出了这么过激的话。 他就是想要陆念对他服个软，像从前那样对他低声细哄，以示他的重要性。 可他突然想到，他和陆念之间早已经不是以往相好的关系，他们现在的关系只是宗门长老和内门弟子，他有什么资格要求陆念用那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他真是气疯了才会做出这么没脑子的事。 破空声响起，陆念却没感觉有痛意传来，他回头看去，只见那真气幻化出的鞭子被甩到了门边，在空气中逐渐消散开。 季修杨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深沉的眼眸里似有某种情绪涌动，那隐藏的情感是什么他分辨不出，只莫名觉得哀伤。 这一刻的季修杨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尊大人，他褪去了冰冷的外壳，和五年前陆家后院那个病弱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归拢不分。 陆念怔怔的望着身前这个人，那些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 他不得不承认，季修杨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即便过了五年，这种吸引力依然续存在他心底，稍一动就会牵引着他的心脏，无声息的让他想要靠近。 他抬眸，用醉意迷蒙的眼神看着季修杨，想要把那双深沉眼眸里隐藏的东西看清楚。 可任凭他怎么努力，那双眼眸里始终带着隔阂般的迷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有些失望，想要退开时，季修杨却伸手将他拉入了怀中。 那张俊美的面容突然放大，近到眼前。 一个浓重急促的吻压了下来，陆念怔愣了片刻，随后伸手拥上了季修杨的腰。 唇齿间的激烈交缠让他的呼吸有片刻停滞，他轻喘着气，有些失神的感受着覆在颈间那道湿热的呼吸。 直到那双宽大有力的臂膀把他整个人拉到床铺上，他才猛然惊醒，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陆念站在门口，虽有些醉意，思绪却格外清醒。 季修杨吻了他，甚至想要有下一步动作。 但他们这样算什么呢。 五年前季修杨抛下他的事，他其实是怨恨的，但他还是喜欢季修杨。他想，如果季修杨后悔了，想和他在一起，那件事他可以不介意。 但他也不会自甘堕落到愿意不明不白的跟季修杨发生点什么，他想知道在季修杨的心里他算什么，所以他推开了季修杨，独自等在门外，等着季修杨给他一个答案。 季修杨在房内，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冲动。 也不知怎得，他脑子一热，忍不住就吻了陆念，他当时什么都没有想，只下意识做出了本能反应。 他能看到门外陆念的身影，也知道陆念的心思，但他犹豫了片刻，只是轻叹了声，始终没有走出房间。 陆念望着头顶的房梁，心绪怅然万千。 随着时间的消逝，他的心也在逐渐下沉，愈发冰冷。 那颗充斥着情意的心脏渐渐沉寂，在天际泛白之时，终于变的冰冷如淬寒。 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季修杨从没想过要给他答案。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他在季修杨眼里始终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玩弄的人，想丢弃就丢弃，高兴了会捡回来玩几天，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 他被抛弃过一次还不肯罢休，人家勾勾手指，鱼饵都不放，他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咬钩，真是够可笑的。 看他像个小丑一样满心期待的等在这里，季修阳应该也觉得很好笑吧。 他自嘲般笑了声，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消散殆尽，自觉困倦乏累，折返回了房间。 季修杨躺在床上，看起来睡的正安稳。 但他实际有没有睡着陆念不知道，也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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