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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四娘身上的薄衫换成了棉袍,面容似乎也成熟了一些,想来从西南出发,行军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她坐在主帅的床边,死死地拉着他一只手,头也不抬地问道:“他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救他?” 太玄真人站在离床五步远的地方,似乎有点嫌弃:“他在梅里庄动了不该动的,我救不了他。那个巫师说不定可以。” 殷轩没跟上剧情发展的节奏,问东方胜:“他这是出什么事了?” “听南斗他们说,这个曹将军从西南回来后不久就死了,死相凄惨,全身溃烂,内脏几乎都化成了脓血,据说是死于巫毒。”东方胜不忍卒看,别过脸说道,“他们本来猜测是梅四娘在报复灭族的凶手,但看来不是这样。” 就见梅四娘在床头枯坐了片刻,才颤抖着弯下腰,将脸埋在曹观的胸口。 肩膀还在微微抖动,似乎是哭了。 东方胜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不管她之后和楼面太玄做了什么,至少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在为心上人伤心流泪的姑娘。 有血有肉亦有情,比太玄那没心肝的老鬼强多了。 东方胜琢磨了一下,觉得梅四娘多半没和曹将军回到将军宅邸,因为一旦她跟了曹观,哪怕是个侍妾身份,都不可能后来以民女的身份混进镇远将军曹子寻身边,做招兰夫人的贴身侍女。 幻术之类的障眼法也许能瞒过凡人,但绝对骗不过凤翼族出身的招兰夫人洛从岚。 果然在当天半夜,梅四娘就独自逃跑了,她身无分文,也没什么行李,只在临行前偷偷割走了曹观的一缕头发。 她只有随身的一套衣服,外面披着一件对她来说沉重拖地的斗篷,领口的皮毛和曹观穿的一样,多半是曹将军自己的袍子。将军营帐里烛火昏暗,她将装着头发的小锦囊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垂眼看了曹观片刻,慢慢地弯腰,将嘴唇贴在了他的嘴角。 很轻的一个吻。 她离开营帐后就直接往南走,太玄站在军营之外,还穿着轻薄华贵的道袍,双手拢在袖间,默默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没有挽留,也没有阻拦。 场面再次变幻,梅四娘追在楼面身后,声音嘶哑地说:“京城那边消息都传遍了,他时日无多,到底怎么样才能救他?” 幻境中旁观的殷轩“啧”了一声:“这姑娘居然敢跟着楼面。虽然太玄那一番话里可能有水分,但楼面和那一村人的死绝对脱不开干系,她怎么还对楼面死心塌地?” “可能是楼面承诺会保住曹观的命。”东方胜说到这里扑了一下翅膀,“她显然对自己的同村族人没什么感情。” 殷轩一耸肩:“这有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也有可能是梅四娘或是楼面本人杜撰出来的。不论真假,现在的问题是她设置这一段幻境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东方胜沉默半晌,轻轻地开口:“我觉得是真的。她的笔记基本都藏在昆仑山灵霄宫,这里是她的故乡。她没想到我们会摸到这里来,也许她在外面设下法阵,里面布置幻术,只是为了封存一段回忆。” 她从殷轩的肩头跳下,落地变回了少女的样子,看着幻境中梅四娘落寞的背影:“她与楼面联手,无论是胜是败,曹观将军都没法活过来了。” 这种显然超出了殷轩的理解范围,他疑惑地挠挠头,奇道:“梅里庄的村民全都死光了也没见她多伤心难过,一个认识没几个月的敌对将军就能让她投入这么多感情?” 东方胜瞟了他一眼,幽幽地说:“我猜你还是条光棍。” 殷轩坦然承认:“不用猜,显然是。” 第123章 绝响 梅村幻境中的楼面没有理会梅四娘的哀求,自顾自地往前走,到了一处山崖的顶端,才转过脸,幽幽地开口:“你想救他?” 梅四娘重重点头,她脸色憔悴了不少,估计追着楼面风餐露宿,日子不太好过:“你自称能掌控生死,能覆手间杀了整个梅里庄的人,为何不能救他?” 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十几岁的小姑娘,又在偏远的巫术村里爹不疼娘不爱地长大,好不容易有了心仪的人,抓住楼面这棵救命稻草就死不放手。 殊不知救命稻草是长了带毒倒刺的。 “他以外人的身份碰了你们梅里庄的祭台,那是你们祖祖辈辈留下的恶诅,后来祭台又被他那些没轻没重的手下烧毁了。我救不了他,他只能等死。” 梅四娘的脸色迅速黯淡了下去,她嘴唇颤了颤,忽然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跑。 楼面在她身后问了一句:“你去哪?” “回去想办法复原祭台。” 楼面似乎是饶有兴致地一挑眉,竟也迈开腿,悠悠地缀在她身后。 “小丫头,若你真的能重新造出祭台,哪怕他真的死了,我也能把他拉回来。” 梅四娘急刹住脚步,转过身,眼睛微微发亮:“当真?” “自然是真的。”楼面微笑道,“但有个条件,救活他之后,你要以梅里庄巫术最后的传人的身份,将祭台让给我。” 梅四娘毫不犹豫地应下:“只要你能救他,随你拿去。” 她看着楼面的笑脸,难得长了点心眼,补充了一句:“你救活的不能是傀儡或移灵之类的,我要一个活着的曹观。” “这是自然。” 随着楼面的承诺说出口,幻境戛然而止,荒山草径在原地消失。东方胜和殷轩都有些茫然地四下环视,发现自己依然身处一片艳炽的梅花间。 东方胜和殷轩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开口:“我知道这里除了幻术还有什么了……” 若幻境为真实的过往,那么梅里庄里面一定有一处祭台。 —————— 祁北斓以人身和韦峻缠斗了几招,身后的烛九阴狂暴地嘶吼着,挣扎中竟将束缚的绳索挣断了。 当初在北安岭和红龙王作对的烛九阴狡诈异常,不但会抓村民来布阵,还靠诡计重伤了红龙王嘉泽。但面前这只看上去灵智并不高,只会一味地蛮力进攻。 饶是如此,它的攻击力和抗揍程度却没打多少折扣,当年甚至和红龙王都有一战之力。祁北斓只修出了九尾,还不是天狐,如今只能凭借着主场优势,勉强压过它一线。因此眼下她也不能只顾发泄自己的仇恨了,转身变回狐身,重新迎上被嗜血和杀戮天性控制的烛九阴。 孔昭默契地让过她,单手抱持着德音琴,继续和韦峻打斗。 他确实是强于韦峻不少,琴音尖锐连绵不断,把韦峻逼得节节败退,直退到了棋亭边缘。他后背倚着柱子,德音琴的琴弦又是“铮”地一响,韦峻闷哼一声,表情痛苦地弯下腰,身子下滑软倒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看来是伤到了脏腑。 孔昭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手指按在弦上,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韦峻突然浑身一颤,单手提着弯刀慢慢地站起身,待他再抬起头时,表情已经变了。 他的一只右眼瞳孔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色。 “看来魂血胆不在东堂。”他似乎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两只完全不同的眼睛盯在孔昭身上,“当年若不是你挡下一击,黎海若就会像他的兄弟们一样,重伤在某个地底下长眠……” 孔昭一歪头,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他当年保护黎海若纯粹是本能行为,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足以伤害海神的致命一击来自于何方。 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巫师——那时候他爹妈估计都没出生呢。 还没等孔昭想通,就见“韦峻”嘴角一挑,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当年没能毁了你的琴,现在让你的灵体烟消云散,就当是我送给归墟东君的礼物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韦峻本来变灰的右眼倏地通红充血,接着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似的,“啪”地爆开。韦峻的一边眼皮迅速瘪了下去,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惊恐绝望的神色。 下一秒,他手中的弯刀脱离了主人的掌控,狠狠地回旋划向了韦峻自己的颈部动脉。 鲜血喷涌如泉。 孔昭悚然后退三步,韦峻的身体软塌塌地向后倒去,身上的血和灵力却被月钩似的弯刀尽数吸收,那把刀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一样,竖直的刀刃带着一道凌厉无匹的煞气,劈向孔昭。 这是凶兵噬主,是吸饱了主人鲜血和性命的杀招。 他避无可避。就算能勉强闪开,弯刀也一定会伤到他背后和烛九阴缠斗的祁北斓。 孔昭别无选择,怀抱着本体琴身,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架势迎上了韦峻最后的刀芒。 二者悍然相撞,发出一声爆破似的脆响。 祁北斓在另一边肝胆俱裂地转身,也顾不得烛九阴了,纵身向孔昭那里扑了过去,火焰般炽红的九尾狂乱地张开,东堂街道两边屋顶的砖瓦被她带起的狂风卷过,簌啦啦地落了满地。 风沙迎面,祁北斓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却还是在一片嘈乱杂音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喀啦”。就像利斧劈在梧桐树树干上。祁北斓的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泪水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烟尘和乱七八糟的光华此时散开了一点,露出了裹在里面的人影,琴灵的长发长袍还是和从前一样轻软,发梢和金棕色的袖摆被风卷着扬起,背影映在九尾狐碧绿的眼瞳中。 失去灵力支撑的弯刀率先“当啷”一声落地,祁北斓猛地停住脚步。 千里之外,梦盈花田里的洛从雪心口忽地一疼,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开,正好和冲向他的陈练来了个脸对脸。他像是大梦转醒,不知今夕是何年,有些茫然地按了一下心口,对即将到来的伤害没有作出任何防备。对面的陈练趁机一鞭子抽向他的面门,却被族长洛司楠的长戒尺架住了。 洛司楠挡在他前面,戒尺勉强挑开鞭子,扭头冲他吼了一句:“想什么呢?想死吗?” 洛从雪摇摇头,强行压下心中的躁郁和不安,重新闭上眼睛,汲取着梦盈大阵几千年留下的传承。 那边祁北斓呆呆地看着孔昭的背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只需要一点外力触碰,就会碎成一堆齑粉。 孔昭缓缓回头,嘴唇颤了一下,似乎想对她说点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下一秒,他怀中抱着的本体徳音琴坠地,落在东堂残破的石板路上,发出了两声闷响。 因为桐木的琴身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自然是有两声响的。 器身损则器灵伤,器身毁则器灵亡。像是在天光下消融了似的,带着没能说出口的告别,孔昭的身影在水银堂前消失不见。 祁北斓僵硬地站在原地,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眨眼,消失的影子也没能奇迹般地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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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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