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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时，商北斗终于哭干了眼泪。与许多年前一样，他还是不肯放弃，还是想再看他一眼。 商北斗搭乘77路来到大学办公楼下，他知道每个工作日的这个点钟，周伽南都会来这里坐这趟公交车。 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背着书包，脚步轻得像在飘。周伽南落座后，商北斗起身来到他背后一排。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清秀脸庞，商北斗舍不得挪开目光。他微微探头靠近，甚至能闻到周伽南后颈散发出沐浴露的清香。这样周伽南不用和他见面，但能听见他说话。 “伽南，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你。和你在一起这一个月，每一天都很开心，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能永远陪着你就好了。不能也不要紧，你别有压力。就是希望……”商北斗深深吸气吸住眼泪，继续说道，“你别忘了我，好吗？以后你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你就想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存在，有了活着的意义。伽南，那，我走了？” 周伽南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商北斗等了十几秒，终于死心。他站起来走到车门旁，按动停车铃。
第12章 12 羞耻 公交车停稳，门划开的瞬间，周伽南突然出现在商北斗身边。 “我有话要说。”周伽南轻飘飘丢下一句，一步迈下车。商北斗愣怔一下，赶紧跟上去。 天空洒下细细密密的凉意，不知是雪还是雨，小小的公交车站伫立在深蓝色的荒凉夜幕中。周伽南背着大书包，哭过的双眼有些红肿，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伽南！”商北斗惊喜万分，又小心翼翼。 周伽南歪头抬着下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问他：“手机修好了？”商北斗点点头，下意识摸出手机掂在手里。 “解锁。”周伽南吩咐道。商北斗竖起手机对着自己扫了一下，乖乖递给他。 周伽南点开相册，划了两下，将屏幕转过去冲着商北斗说：“你每天抱着手机不放，就是在欣赏这些吗？我只想跟你说清楚，你不要觉得我有病、我无理取闹……你跟别人动手动脚过了，又来碰我，我觉得很恶心。好了，我说完了。”他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说着说着却先红了眼眶。 “伽南，你误会了！”商北斗恍然大悟，慌忙解释道，“我没有动手动脚！是老板请的推广的人设计的动作……” 周伽南望着远处苦笑道：“我知道。这是你赚钱的方式，我无权干涉。我们三观不一致，没必要……” 商北斗两手扶着他肩头焦急地哀求：“对不起，伽南，我不该跟别人拍那种照片……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让你伤心了。我再也不让别人摸了。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伽南，我现在就辞职不干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沃尔夫打电话，却被周伽南制止：“你别……你不是很喜欢做巧克力吗？难得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我觉得你不应该放弃……” “我不喜欢做巧克力！”商北斗急得大吼，“只是为了赚钱！你不是要钱吗？！” 周伽南被他吼得气势弱了下去：“之前说要你‘包养’我，是开玩笑的。钱已经还给你了，你不用……”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怎么做才能原谅我？！”商北斗急得跺脚，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原本在车上听到商北斗那段表白就心软了，跟着他下车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原谅他的准备。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周伽南不免有些心慌。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理亏，只好强搭台阶自己下：“想要我原谅你，也行。但你要答应我……” 还没开出条件，商北斗已经在疯狂点头了 “第一，照片都删掉，把你那些ins、twitter账号都交给‘推广的人’，能做到吗？” “能。”商北斗用手背擦眼泪，答应道，“还有呢？” “还有……”周伽南也是现想的，“还有以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能玩手机。可以接电话、回信息，但是不能一直盯着手机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好，可以。还有呢？” 周伽南想，怎么也得凑三点吧，还有一点要求，提什么呢？实在想不出来，只能重复之前的：“还有你刚才自己说的啊！不能跟别人拍那种照片，不能给别人摸，你不会忘了吧？” 商北斗点头，又慌忙改成摇头，连声说：“不拍，再不拍了！只给你摸。”周伽南梗脖儿道：“那就先这样，看你表现吧。” 下一秒商北斗就把他扑进怀里抱得死死的，脸埋在他颈边抽着气说：“伽南，我没有对不起你……” 周伽南这一天一夜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终于重新回到商北斗扎实的胸膛里，也憋不住鼻酸哽咽了。“我之所以原谅你，是因为你刚才说，你爱我。”周伽南两手攥住他腰间布料，平生第一次说这么‘不要脸’的话，“第一次有人说爱我……就算是骗我的话，我也……认了。” 商北斗双臂紧紧箍住他腰背，两人湿漉漉地吻在一起，亲得嘴里又甜又咸。 回到周伽南的蜗牛壳里，两人又折腾得筋疲力尽，动弹不得。 半梦半醒间，周伽南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商北斗这人好奇怪，怎么完全没有不应期？想硬就硬、射完也不软；相处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他健身，这一身形态完美的漂亮肌肉难道是天生的？ 还有他时时刻刻挂在耳朵上的那个耳机，那东西看上去与一般的蓝牙通话耳机没什么区别，可那天他接巧克力厂电话的时候，是把手机举在脸旁接听，这说明耳机不是手机的外接设备，而是一个独立的通讯装置。商北斗用它与“实验室的同事们”联系，可他明明已经离职了，公司的装备不应该归还上交吗？ 想到这儿，周伽南醒了过来。他往上窜了窜，面向商北斗侧卧在枕上，带着疑问仔细观察他的耳机，果然有所发现。靠近入耳硅胶圈的一侧，浅浅印着一圈希腊文字符：Όλυμπος。周伽南默默拼读，奥林匹斯，希腊神话中诸神居住的神山。没听说有这个耳机品牌呀，是商北斗离职的公司名字吗？ 他好奇心起，趁商北斗熟睡，悄悄摸到手机，背过身去搜索这个词。前几页都是与希腊神话、希腊旅游、登山有关的信息，翻到第五页，页面上赫然出现一行令周伽南毛骨悚然的新闻标题：“ ‘万能白细胞抗原’解决器官移植配型难题，上千科学家联名抵制奥林匹斯实验室……” 奥林匹斯，就是那个公然违背科技伦理公约、臭名昭著的“器官移植”实验室！
第13章 13 实验 周伽南一夜没合眼，呆望着天花板把两人见面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天亮后，商北斗醒来，侧身将周伽南揽进怀里。“几点了？”周伽南假装刚醒，伸着懒腰问，“你不去上班？” “你不喜欢，我不去了。” 商北斗用鼻尖磨蹭他耳垂，湿热的鼻息弄得他痒痒的。周伽南推他道：“我没说不让你上班啊！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就行。” 两人四肢缠在一起腻歪了好一会儿，商北斗伸手在他腰间揉捏，说会帮他在楼下咖啡厅订份早餐送上来，然后才恋恋不舍地起床，临出门又在他额头、两边脸颊各亲了一下。 听见门上锁的机械声后，周伽南一骨碌爬起来，马上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四下搜寻。 商北斗与奥林匹斯实验室联系密切，可这阵子相处下来，周伽南认为这人的文化水平显然不足以成为科学家。不是实验室的研究人员，那就只剩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为实验室物色实验对象的“猎头”，第二种可能，商北斗就是实验对象。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的住处一定有实验相关的资料或物品。昨晚商北斗带他回来，是突发事件带来的偶然决定，这意味着商北斗还没有时间隐藏或处理掉这些“物证”。 周伽南在各处抽屉、柜子里翻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冰箱里都空空如也。卧室衣柜里只挂着三身搭配好的西装三件套，内裤袜子都是白色的基本款，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这人很好地贯彻了极简主义的生活方式，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哦不对，这里有一件奇怪的东西。周伽南的目光被衣柜深处角落里一个不大的纸箱吸引。纸箱看起来很旧了，半开的盖子都已经卷边发毛，并不十分板正。他探头进去把纸箱取出来，发现它旧虽旧，却很干净，不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烂。 周伽南心头升起莫名奇妙的紧张，他像有预感似的，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纸箱里的东西令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块长方形、沉甸甸，闪着铁灰色拉丝金属光芒的，10T的固态硬盘。 那年盛夏，车窗外飞驰向后的茫茫夜色，阴凉昏暗的地下室里，若有若无的古朴檀香中突如其来的咸湿腥味，还有轮椅上那双他不忍记起的泪眼…… 周伽南膝弯一软，重重坐在床上。果然，这世上哪有什么不知所起的一见钟情。 这时门口响起解锁声，商北斗温柔低沉的声音传来：“伽南，你起来了？时间还来得及，你吃了我再去。” 商北斗将餐盘搁在客厅桌上，走进卧室，周伽南背对着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在发呆。他绕着床走过去，一眼看见周伽南脚边那个纸箱。 “Alkaid？”周伽南声音轻得怕人，他叫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两个人都心惊肉跳。 商北斗忘了怎么呼吸，呆呆看着周伽南手上那个“礼物”。那是周伽南送给他的，是他早已灰飞烟灭的“前世”留下的最珍贵的纪念品。 “你用了他的角膜，对吧？他肌肉萎缩，别的器官都衰竭了，只有眼睛是好的……”周伽南被眼泪哽住，几乎说不下去，“这是他给你的吗？是他让你来找我？” 商北斗像被冻住了一样，瞪大眼睛呆望着他。周伽南又误会了。 是我啊，就是我啊，伽南。这句话憋在他嗓子眼儿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签了合同，参与这项实验的条件之一，是他在合同中做出保证，在任何情况下，不得向任何组织或个人透露自己是脑机仿生人。因为实验的目的，就是测试他这样一个拥有人类大脑和人造躯体的“合成人”，能否骗过人类、被视为人类的一员。 如果他告诉周伽南他就是Alkaid，就必然要解释他一个渐冻症患者，如何能重新拥有健全的身体、奇迹般地痊愈，不可能不说出他是仿生人这件事。可这样一来，实验就失败了，而且责任全在他个人。按照合同的规定，他需要承担高额的赔偿金；并且，那么多科学家好几年的工作、许多人冒着巨大的风险付出的心血，全都失去了意义。他不能这么做，这太不负责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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