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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十万。”台下忽然有人说,声音嘶哑,不太好听。 “什么?”说书人没反应过来。 “你这次说的是三十万兵马,但你上次说的是二十万。” 听到有人呛台,台下立马有人起哄。 说书人的面色青了,“这位看官想必是记错了,一向是三十万,这段我说了不下百遍,就是夜里睡着都能倒背出来。” 听他这样说,那人便不做声了。 说书人咳了咳,一拍醒目,接着往下说。说的是幽州大战,潘豹诈降设下美人计,国主受伤被围。 刚说了一半,台下又有人说,“你上回说燕潘二人缠斗时用了一百零八招。” 今儿这是怎么了,又有人砸场子。说书人气得嘴唇直哆嗦,往下一看,竟然又是刚刚那个人。 “看样子,这位看官不仅眼上不好,耳朵也有些问题,总是听错记岔。国主神功盖世,哪用得着一百零八招。”说书人呵呵干笑了笑,回得阴阳怪气。 他有些烦,这人每次来都这样,好像是故意来挑刺的。这些书就都是他自己编的,真真假假哪有这么清楚?本来顾念此人身有残疾不与他一般见识,可三番两次地驳自己面子,很难不动气。 那人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一直有些奇怪,那女将军摆下迷魂阵,但既然国主早识破了阴谋,二人各怀心思,又怎会对她动心,被她设计?” 说书人勉强解释,“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国主就算本领通天,可偏偏是个多情种,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在情爱温柔面前,百炼钢也化成了绕指柔。” “但……” “行了行了,什么这这那那的,你听着不就完了吗?”听书的其他人不乐意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哪个男人一瞧见美女不是三魂丢了七魄,啥都不知道了?别说是酒了,就是尿我也喝得下去。” “他想瞧也瞧不见啊。”座下不知谁插了一句,引来窸窣的哄笑。 “喂,死瞎子,你是来捣乱的吧?想听就安静地听,不想听就赶紧滚出去。” “被你这么总打岔,这书要说到猴年马月,单给你一个人听得不是?你要真有这么多问题,就拿钱包了场,一个人慢慢问,穷鬼还瞎嘚瑟。” “你看他行动如常,也不知道是真瞎还是假瞎。” “指不定是不是扮瞎子在博同情呢。我常看到赵寡妇给他送东西,赵寡妇要拿贞节牌坊,对男人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偏偏对他好得很,两个人不干不净……” “妈的,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是真瞎还是假瞎。”有人猛地站起,就要解他眼上遮眼的布。 那人侧身避开,冷声说,“双眼受了伤,怕吓到各位,不好显露。” “去你奶奶的,老子今天就要看看能有多吓人,还能吓到我?”来人还是不依不饶,那人眼睛看不见,听声辨位,躲了几次,来人火了,伸手一下扣了肩,不让他躲。 布条还是被扯落了。 人群一下子噤声。 哑巴听他们吵得厉害,原先并不关心,低头默默喝着酒,听这安静得诡异,才看了过去。 当啷一声,手里的酒盅就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到他身上,他也一无所觉。 那人双眼处有一道剑疤,显然养得不好,愈合得极其丑陋,皮肉外翻,狰狞恐怖。 如果这样的疤在寻常人脸上也就罢了,可偏偏那人生得太好,极美的脸配上这样丑陋的疤,就好像美人图被泼了墨,玉器上裂了缝。 那人知道布条被人扯掉,面上有些不自然,摸了摸脸上的疤,强压下不满,将手向前伸,“麻烦将东西还给我。” 来人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啧啧两声,“真是可惜了,若没有这伤……”他伸手出去,似乎想要去碰一碰。可还没有碰到,腕骨突然被人反折了,骨头咔嚓一声,他凄厉惨叫起来。 哑巴几步上前,一下折过此人手腕,冷冷地瞧着围观的人,心中突然极恨,他珍爱到极致的人怎可被这些恶心的东西轻贱? 旁人被他看得心底发毛。 唯有那大汉还在嘶声惨叫,不干不净地谩骂。 哑巴听他骂得难听,心中更气,手下使力,将他一条胳膊卸了,又挥手召来根铁棍,绞成个圈扣住那人脖子,抬手一挥,那人就被钉在墙上,哑巴手一收,铁棍一点点收紧,大汉双脚乱蹬,一手抓着脖子上的铁棍,憋得面色铁青,半晌就昏死过去。 茶馆里的人都看傻了,有人大喊一声“妖怪啊!”呆滞的人群一下子动起来,边哭喊着边跑,片刻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哑巴眼中赤红的颜色才渐渐散去,重新恢复成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眼,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眼中还是漂亮又干净。 他收回手,站在男人身边,突有些忐忑,手脚一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看见地上落下的布条,忙捡起来,擦了灰,递过去。在空中等了半天,才想起他看不见,便小心地将布条放到他手里。 男人接过,面上仍很平静,温文尔雅地对他道了谢。 男人将双眼蒙上,又请他在另一侧坐,“不知阁下姓名?” 哑巴眨了眨眼,没出声。 男人等了半天,没听到声音,有些奇怪。 哑巴想了想,心生一计,拉过他的手,在他手里写道——生有哑疾。 男人愣了下,随即好心说道,“我略通医术,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诊脉,看看可有医治的方法。” 哑巴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空睁着两眼,而男子已伸手来握他的手,要帮他看看。 哑巴猛地缩回手,男子手一空,以为他害怕,“怎么了?你可是看我双目已盲,不信我?实不相瞒,我虽不能自治,但的确会些医术,你让我看一看,不管能不能治好总不会吃亏。”说着,便向他伸出手, 哑巴无法应答,见他等着,有些慌张。一眼看到一旁温酒的炭盆,狠了狠心,突然抓了把烧红的炭吞下,一下痛得他满头冷汗,眼前发花,却死咬着牙关不敢漏出一点声,耳边嗡嗡地响。等剧痛过去,受伤的地方变得麻木,浑身已不发颤了,他吞咽了下,又痛得好像吞了口碎刀子下去,险些一头昏死过去。口腔里都是血,他转头将血吐掉,用手背擦了擦,慢慢缓过一口气。 然后抓了男人的手,向喉间摸去。 那手冷得像冰。 指尖一触及,男人便变了脸色。 哑巴张了张口,声带被烫毁了,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简单的音,血淌下来,无论看着还是听着都十分惨烈,他却慢慢笑了一下,像是在说,瞧,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哑了。 男人将手收回来,藏在衣袖中,掩饰不可控制地颤抖。 勉强冷静道,“是很严重的烧伤,要寻正规的医馆。今日之事多谢兄台,就此别过了。” 说完便站起身,提了竹杖,转身离开。 哑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走,急急追上去。 男子走得慢,他追得快,可追上了也说不出话,又眼睁睁看着他越过自己超前走,便跟在相距三步的位置,不多不少,不会跟丢了,也不会惊扰到。 他极倔强,认定的人就不会变。口中淌出的血弄脏了前襟,他满身满脸的血,一副狠绝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瞎子的身后,很难不引人侧目。 但他像是什么也看不到,千百个人走过他,对他指指点点,他眼里只看着一个人。 他们慢慢走出了城,走到了城郊,日头更大了,晒得人都有些晕,郊区的草木都恹恹的,枯黄了叶子。 哑巴走得有些累,还好他是妖精,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走了那么久的路,还能坚持下去。只是喉咙太疼了,他是桃木,最怕的就是火了。 他往前看了看,发现男子加快了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远了。 他匆忙小跑了几步,又很小心不要弄出动静。 结果男子猛地转过身来,他吓了一跳,忘记那人看不见,侧身想躲,结果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那人问。 手擦伤了,哑巴低着头,慢慢爬起来。 “我只有这些了。”那人摸索着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了点银子,放在他面前。“你拿了这些钱回去吧。” 哑巴将伤口上的土在身上抹去,对那些钱视而不见。 “你别再跟着我了,我是个瞎子,自顾不暇,没法照顾你。”那人劝说。 哑巴抬起头,看看那人,微微笑了一下。心里想着,没关系啊,我比从前有厉害一点。 秦鸿风等了等,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转身接着往前走。 半晌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叹了口气,只能假装没听到一样。 到了江边,付了钱渡江。他摸索着坐进船舱,很快就感觉船有一个很小的颠簸,似乎又有人上了甲板,却没进舱内。船夫招呼那人进去,那人什么话也没应。 秦鸿风摸了摸被划伤的眼,靠着船舱壁,木桨一点,船晃晃悠悠开了。 在茶馆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泰州自然是不能呆了。 就算那人已经会些法术,可以抵挡片刻,但那些百姓若是真请了得道高僧来擒妖,他那些三脚猫的招式、浅薄的修行自然是敌不过的。至于自己……更是有心无力。 浮玉山后,他被南广所救。 南广说此前照看因缘树时,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大劫,皆是命中既定,是秦鸿风此前任意妄为,不敬天地的恶果,他无法插手。幸好秦鸿风命弦未断,所以才会被其所救, 不过仙骨已毁,只能做个普通人了。 南广说这话时,神色淡然,并不显得很为他可惜,也许在其眼中,仙与人,本就没什么区别,不过职责不同。 南广发现少安并未参与那些事情,救人时就顺带把少安一起捎上了。 后来南广有公务在身,一直是少安在照顾他。秦鸿风将伤养好后,就独自离开了,让少安留在南广身边修行。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住下来,靠帮人诊脉问疾为生。 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些消息,会带着故人的名字。 船不知在江中驶了多久,忽然起了雷雨,雨打在船壁上,噼里啪啦,好像锅里炒着黄豆,小船随着风浪摇晃,更加颠簸。 船舱内都如此了,不知道外头是何模样。 他左思右想,还是起身掀开帘子,探出身子说:“兄台若不嫌弃,还是进来避避雨吧。” 玄光镜的画面渐模糊。 少白拂了镜面,重归空白,“就看到这儿吧。” 燕宁收回视线,目光有一点迟滞。 少白看了看他,“我早说了,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何必一定要看他是生是死呢?” “而今知道了,不是更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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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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