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不幸的根源。 无边的、粘稠的、沉重的疲惫席卷了他。 他好累。 他很少像此刻这般渴求睡眠。 却只能自嘲笑了。 而身边人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呢喃。 “...在哪。在哪....?” 吴端支起何月竹的身体,拍了拍他后背,柔声说:“这里很安全,别怕。” 绝对的黑暗里,他只能看到一抹忽隐忽现的轮廓。他无法确定何月竹是否已经清醒,还是浑然在梦中,口中呢喃的是私语,还是梦呓。 何月竹像个走失地小孩般焦虑无助:“吴端...你在哪...” 吴端轻轻扶住那具摇摇晃晃的身体,声音低哑:“在你身边。” 一双温热的手忽然开始在黑暗中盲目摸索,指尖时而落在胸口,时而落在颈间,吴端静默着任他摸去。 而何月竹忽然捧着他的脸贴了上来,呼出的湿热气息打在他唇齿之间。吴端为之一怔,顿时松开了何月竹。他应该偏头逃开,而对方脸上细细的绒毛挠得他心头发痒,近在咫尺的温度烧得他喉咙发涩。 何月竹声音细若游丝:“理理我...吴端。”仿佛再不回答,下一秒他就会因为寂寞而哭出来。 被呼唤的,被纠缠的,被哀求的人再也无法忍受,他抬手按着对方后脑勺,低头还了一个绵长的回应。 血的咸腥与铁锈味在唇齿交缠间蔓延,刻入骨髓的湿软瞬息占领感官,将一切疼的、痛的、苦的滋味扫空,让每一个紧绷的思绪松弛发散。 吴端的肩膀沉沉垮了下来,紧紧拥对方入怀。
第34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感觉就像被丢进了狂风暴雨下的大海,身体被风浪撕扯成碎片,伤口浸着盐水。全身上下哪里都疼,哪里都在腐烂发炎。 但不知何时,大风止息了,暴雨式微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洒在身上。 何月竹抬头仰望,初中校门口的栅栏铁青铁青。低头,洁白的新球鞋被父母的血液浸染成鲜红色。 他抹了抹被雨水与泪水打湿的脸,在红色血水的倒影中,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墨绿色怪物。 那怪物不紧不慢地跟着,不时发出一声诡异的笑,何月竹拼了命逃,却不论如何也甩不开它。 在漫无目的的奔跑中,他猛然忆起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 吴端,你在哪。 他祈求着找寻着,想捕捉对方身上哪怕一点点墨渍:“吴端,你在哪?” 忽然橙色的光点涌现,他循着那股暖意,望见吴端持剑站在雨帘中。 他跑到吴端身边,求道:“吴端,救救我。”道长却完全无视了他,目光穿透他的身体看向远方。 何月竹回头望去,那怪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抓着吴端衣襟连声求道:“理理我,吴端,理理我。不要无视我。” 吴端却依旧无动于衷。 庞大的怪物嘶吼着扑来。即将吞没何月竹时,吴端忽然挡在了他身前。 一眨眼,怪物消失了。吴端持剑半跪在地,手臂焦黑,浑身是骇人的伤,口中鲜血汩汩流出。 巨大的苦楚与悲哀压在何月竹肩上,他跌坐在地,“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自作主张。”而吴端朝他宽慰笑了,抬手拭去他脸上泪珠,轻轻拥他入怀。 好温暖,好温暖。 不知被这带着墨香的温暖裹了多久,何月竹醒了。 浑身发麻。他木木地看着眼前光景,大脑一片空白。 我还活着? 这是哪。 这是一个主调灰黑的卧室。四壁由浅灰色实木与深色大理石壁装组成,面前是一道深色的木质隔断置物架。窗帘密不透光,房间一片昏黑。他像断线的木偶般躺在床上,眨了眨眼,望着天花板上熄灭的铁艺烛台吊灯,全身浸润着另一人的气息。 我还活着。 他的脑内瞬间闪现了大量昏迷前的碎片画面。 余阿婆、完颜、司马衍,一场惨绝人寰的集体活埋,肝肠寸断的知觉。 完颜於昭究竟是什么人… 司马衍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前世今生… 何月竹闭上双眼,他曾经是虔诚的无神论者(否则怎么敢做入殓师),如今却情不自禁去想,这世上是否真的有前世今生,或是命中注定… 我前世是什么人呢,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有没有度过极有价值又不留遗憾的一生呢。 更是难免去想一些俗烂的、老套的—— 嘿嘿…我和吴端该不会前世… 只是忽然忆起吴端狼狈的神情、吴端焦黑的手臂、吴端裸露的白骨、吴端流下的鲜血。 回想种种,何月竹眼眶湿润了,慨叹着劫后余生的侥幸。 ——吴端,你还好吗。 他的手向身旁探去,无意识摸到一块冰冰凉凉的硬物。他偏了偏脑袋,竟与一只手臂粗细的黑蛇对上了眼。 “呜——”何月竹吓得松了手,又忽然认出了对方,欣喜道:“你不是吴端的蛇吗?” 那蛇完全没理他,缓缓爬下床,越变越细,从卧室门下的夹缝爬走了。 那么,这是吴端的卧室? 司马衍说他已经回天乏术,可现在不仅毫无不适,甚至觉得身心都如获新生般轻快许多。他抬起手臂,才发现那道被余阿婆划开的口子不翼而飞。 也是抬起手才发现,上衣也不翼而飞了。 “啊?” 何月竹掀开被子,竟是一丝不挂。 他顿时傻眼。仔细一想,这几天在山里摸爬滚打,又九死一生,身上一定脏得不成人样。此时他却觉得肌肤格外清爽干净,连同头发都软趴趴的,没有一点尘埃,显然被清理过。 好吧。何月竹能猜出是谁为他洗了身体。 被子里淡淡的墨香熏出了他眼下的酡红。虽然打心底感激吴端,但着实是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他躺在被子里如坐针毡,只想快些见到道长,可赤身裸体...也不方便行动。 踌躇犹豫之际,他忽然摸到枕下垫着什么布料,抽出展开,居然是上次借给吴端穿的黑色上衣。 “怎么在这。” 衣服已经被好好清洗过了。他闻到一股自己的气味,格外亲切。 还好这件衣服当时错买了大型号,凑合凑合够用。 何月竹连忙套上衣服,逃也似得下了床。 为了确认时间,他拉开窗帘。点点灰尘扬起,紫红的霞光让他恍惚,“已经黄昏了吗。” 落地窗横亘断崖之上,将山谷夕照尽收眼底。 深墨色的冷杉簇拥着一棵苍天银杏,银杏金色的叶片浓彩迤逦。再往远处眺望,此时夕阳将倾,簌落山山脉向天际连绵。树梢微颤,惊起一群飞鸟。 空山绝景在眼前静默,在脚下流淌。蹈光揖影,迥绝尘世。 何月竹怔怔无言。 这个角度看簌落山,竟然这么美。 房间也被夕阳染成暖橙色。何月竹望见与床相隔着置物架有一张楠木桌。桌上铺陈着一张着墨的宣纸。 他走到桌前,是一幅草书。 写著: 愿逐月华流照君。 笔势错综而复杂,情驰神纵,仿佛将心中所念所想淋漓挥洒,一蹴而就。 何月竹看着落地窗外的夕景,轻轻闭上双眼,想象着夜晚山林寂静,皎皎明月高悬。月的清辉将会淌过漫山遍野,溢满这个房间,将会映在案前,落在吴端身边。而吴端便是在这番夜色中挥笔写就这么一道狂乱恣意的草书。 好浪漫。 相比之下,他家阳台的月色顿时被碾入尘泥。可他竟傻傻地觉得很美,甚至希翼吴端也能喜欢,也会喜欢。 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傻。 他又是欣赏又是赞叹,格外中意这幅艺术品。 但看着这个落笔沉顿的“君”字,又泛起了酸涩的羡慕。 他继续推开案桌后置着的半阖木门,在惊异中被浓郁的墨香与木息包围了。 画架鳞次栉比排列眼前,无数书画悬于其上,长长的绢布与宣纸一直垂在地上。 青绿山水,水墨花鸟,一时不知该把眼睛落在何处。从画纸的氧化的程度看,有新有旧。笔画湿润飘逸,景致细致入微,山苍树秀,水活石润。何月竹叹为观止。 他失了神,缓缓漫步在墨林中,发觉有一道景致反复在画纸上出现。 ——一道苍茫雪景。 画面大片留白,空无一人,远山仅勾勒出轮廓痕迹,近处江水浩浩渺渺,万物萧瑟凋敝。 每一幅都盖着那枚章:“无端”。 而每一个刻章上方,都写了一道指示时间的小字,如:“丁丑元月”。 “庚戌仲夏” “乙未清明” 岁岁年年月月,吴端反复画着这道雪景。一山一水,一草,仿佛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让他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反刍,不断反刍。 何月竹看得脑袋发懵。不论字画诗词,都说创作是抒情表意,因心造境,以手运心。 吴端,你的书画是为谁而作,以至每次触景生情,都为他研墨执笔。 思绪如雨中飘萍般被打得七零八落。何月竹很明白藏在其中的感情是什么,离别的悲怮,以及浓得像霭的思念。 “感觉如何?”忽然,背后传来了吴端的声音。 何月竹回过头,与道长四目相对。 尘土与血一扫而空,道长干净得仿佛无事发生。纯白内衬外披一件黑色短褂,他站在被夕阳余晖染色的门框中,像一幅被框起的油画。 何月竹怔怔唤了一声:“道长?” 而对方偏了偏头,双手抱胸,朝他一笑。 那感觉就像你盼望了许久的一件事忽然实现在眼前,比如愿以偿的欣喜更先降临的是不可思议。何月竹不再喊他“道长”,而是嗫嗫唤了好几声“吴端”,穿过道道画架,快步到道长面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吴端的视线追着他。 “没有,完全没有。”何月竹连连摇头。 他垂下脑袋掩饰眼角的泪花,拉起对方干净无虞的手放在掌心。摩挲那指上每一块起伏,总会想起那裸露的冷白指骨,他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楚,咽下颤抖的声音,“以后你...不要对自己...那么残忍。好不好?” 何月竹把脸埋得更低了,却被吴端捧起,道长用指腹拭去他眼角的湿润,以一种虔诚、落寞且煎熬的目光凝视他,轻声说:“你也是。” 他都懂啊。懂我的经历,懂我选择的痛楚。 几天来,他用理智压抑着的委屈、害怕、惊慌、绝望,如同他的泪水一般终于含不住。何月竹踮脚紧紧拥住,或是扑向吴端。 而吴端也默契地接住了他,拍他的肩膀,又摸他的头,“你真的很了不起。” 他又说:“抱歉,我来迟了...抱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8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