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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蹙眉问:“你仙力无边,遣更多力量加固封印,莫非也锁不住肉香?” 天帝闻言叹道:“是,朕浩瀚不假,茫茫天地事务却也浩瀚不假。这魔剑既然无计摧毁,威力几何,你可想而知,难以单单凭法力限制,偏偏亦难以受心力所限。它日夜只需涌动诱惑,引人欲夺,漫天神仙,各司其职,却岂能不顾其他、分出足以完全镇压它的法力?又谁有源源不绝的时日心力专注对付它,滴水不泄不遗缝隙地看紧无形魔气?”又顺口道,“其实当年,设若你不是你,魔剑轻易可以攻占染透你的心神,你便必活不下来,撑不住赶到庙里的最后一口气。负月,你是个注定成仙的性情。” 这一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莲花当即挑了挑眉,先道:“我无意成仙。”不等天帝意外追问缘由,紧接着疾道:“昂春,那么你信不信得过我?漫天神仙,各司其职,我却不司天,不司命,不是战神,不是妖王,不慌不忙,只不过一朵清闲野花,可以帮你看守魔剑。恰好,七十年来,我施为最多的好像就是太平镇煞咒。” 千余年以后,沧海桑田,秋旷醒失笑卧在人间床榻上夜听这段故事,天帝还在向他长叹,口吻又爱又恨地道:“缘此,魔剑在朕的法力封印之下,想借你细致心力看护,谁知很快你就说,的的确确任怎样的封印、怎样的寸步不离也看护不住魔气悄然化作缕缕瘦瘦的细风逃逸。你说,你在想旁的方法。” 天帝当然料不中,莲花提议的旁的方法,就是真正意义上与魔剑形影不离。只要花魂的修为精进下去,心境坚定下去,足够吞裹包围住魔剑,就可以像掌控身体一样自然熟练地控制着不让一丝魔气逃逸出自己周身。操控自己的身体,无疑与近近看守外物终不相同。 身为神皇仙首,天帝没有理由反对他一试此着。正相反,若能成功,最应该率先喜悦。 惟一可能反对的理由也只是,彼时莲花的修为似乎还不能独自镇住魔剑。 但天帝深知人间天上,常常一念之隔。 莲花懒洋洋道:“若可能如此施为,从今往后,我不懈怠,再为它日日施咒,步步施咒便是。它释放一分力量,我便还它二分,总有一天,千年万年,纵是天生地造,不世兵戈,也须被我消融掉。” 果真,小小庙庭旁,本来一夜浓云蔽天,话音落去,突兀之间,云开天广,乍显月华澄明,莲花不知含义淡淡处之,天帝明白知道:他飞升了。 不是天帝昂春,是天意邀他飞升。一颗心换了一身道,往后几百年,其实花神一直拒不离开人间,据昂春暗窥,那道凡人小妖看不见的天门一直追随着他,为他开了几百年。 然而莲花顿时很纳闷,问天帝道:“天上需要我么?” 天帝又一度哭笑不得,提醒他道:“至少你需要居住天上了。负月,你封印的是一柄魔剑,人间太纷扰,你从此长留不得。但凡你再遇上强烈的恶欲,遇上魔气、邪气、杀气、烽烟战火,魔剑都必发生感应,震荡挣扎,惟有九重天上,躲得开这一切。” 他不以为然。 “恐怕只好劳君提心吊胆了,”花神听了,空道,“我想阻止、干涉的,却正是那烽烟战火,天上不需要我,人间才需要我。恰好,趁着你尚在人间,你我同走一遭烽烟战火,也免了我降不住剑,闯下大祸,也试看我能否承受,逗留人间,如何?” 说着话,天帝昂春就眼见他踏出一步去。 这一步踏下去,照旧的咒,照旧是脚下莲花怒放,只不过,素瓣兆伤染血,越走越凄红。未几步,他们俩一并注意到了。 故事里天帝遂望望花神负月的神色,故事外,天帝又望了一望秋旷醒的神色。 千年已过。 他不以为然。 · 话说回来,少年时节初见天帝以后,秋旷醒便至少明悟了自身瘸腿的原因——八成是他每走一步,咒法仍在加固,凡人躯壳太难消受这份搏斗——因此不论如何,他也会在清醒的日子辨体力断断续续走一些路,对旁人托词锻炼;也明悟了为何自己待周围的人数、周围人的杀气、善恶、兴兵欲望十成敏/感。 所以,今日他待严他锐越来越心潮翻动。 之前他急赴、步近顺言楼的时辰,实在生不如死,冷汗淋漓,眼下黄昏却纵感痛苦,远远没有那样的汹涌暴烈了。秋旷醒确信当时漫天兵气杀气必多涌自于严他锐身心,严他锐不是不恨魏国,为此不能不满心疑虑:哪怕死里逃生,终究严他锐已得知圣上杀意,朝不保夕,竟为什么心思天差地远,好像恨急巨消? ……实际秋旷醒心头眼底不是全无一个猜测。 这时黄昏浓金融化,秋旷醒整日不及进食,一时无力颠簸返殿,等候晚食的工夫,便借了笔墨纸砚维持腕力,亦随意陶冶时光。他字架恢宏端正,偏偏笔划因抱病虚弱暂横竖颤抖,撇捺不安。写未出七八个字,夏珑在侧表情难过,严他锐坐得遥遥地,看了忽然张口问:“王爷还是要紧?” 他坐得遥遥的,当然有他的道理。招惹过一回太子,纠缠微妙至今,总不成众人还容许异国阶下囚再招惹一回亲王。严他锐须自避嫌了。是以甫一听到严他锐发问,秋旷醒心知语淡情意重,不由顿笔抬头;遑论紧随此一声问下,秋旷醒另陡地觉察通身疼痛又减,再度对视,严他锐目光平静,他心情难以言喻。 今昏以前,秋旷醒不熟悉严他锐,晓得宫里大都认为后者故意引诱太子,表面隐忍,心底狠毒。 表面隐忍可能是真;此时此刻,却夏珑表情当即幻变,休提四周宫人太医所想,惟有秋旷醒可以透过病体清清切切地马上明了,居然严他锐胸中在专心担心他,居然严他锐似乎是暂顾不上去想去恨那一杯毒酒了。 这男人好硬的好真的心。 披衣下床后,夏珑告诉过他,圣上来过。秋旷醒低低咳嗽问:“圣上怎样说?”夏珑复述:“圣上喜怒不露,单吩咐顺言楼多留了几名宫人,说,‘向东宫传朕口谕,明日起赦免太子禁足。’说罢不瞧严公子,起驾离去了。”秋旷醒听完似笑非笑。夏珑观懂他不解何故,并不高兴,余光瞥见蜜饯,忙又道:“大半日严公子也不多话,喜怒不露,只……只对两位太医询问,‘病人大碗下药,怎么会连盘蜜饯都不惯备着?’” 这时秋旷醒沉思百转,抬头微笑答:“不要紧。”缥缈嗓音是挟层怜意的,可惜少了沙哑,仍剩无力,仍浅喘咳。 严他锐回以端详,聆声不置可否。方才初醒来,秋旷醒一度吐息困阻,嫌房内湿闷气薄,宫人赶紧卷帘开了扇远窗。这下对坐斜望,从严他锐的坐榻望去,花外花下寒风乱卷,山外山上天色粉红,清照孤灯案边,正幽人剪影消瘦可怜;山是眉山外的远山,花是淡红唇外的红梅,人是萦绕狂香不该交友的人。 但严他锐无奈何又道:“是不是需合窗了?” 秋旷醒若回首也赏得见窗角骄梅,遂摇头兀自道:“不必。” 严他锐不想迫他,但想劝他,认真道:“蛟龙珍重,四海和平。” 这一句好无端端——秋旷醒立时不动声色地长扫他一眼,看来看去,却看不出他形似掌握了自己身上的任何秘密,只得又当作一句寻常真心话对待。浮沉世情之中,他二人关系不自由,对面遥遥说话了半天,不料反而刻意,反而害音量高扬。到此句,秋旷醒深感自欺欺人,忽地不禁失笑出声,招招手示意严他锐渡过磅礴银河,坐进身畔香涛。 夏珑尽忠职守,依旧小声劝拦:“王爷三思……!”秋旷醒搁笔,笑一笑安抚了他。果真,这次虽邀严他锐十分靠近,秋旷醒至少不口吐鲜血了,仅仅是限于本能不可不逐着新友人的靠近一步步向旁向后渐倒渐卧。秋旷醒竭力将这一山倾月坠的姿势完成得只像恬宁让座。 他如今是渡劫凡躯,不是仙妖,连自己有时也看不见自己年年层层咒令下逢魔倍绽的莲迹,同样的,严他锐无从知晓。纸上两行信手写的是:“泪眼如虹;愁眉是刀。”严他锐靠近了,看一看,眉头轻皱,很柔地道:“臣原以为,您会被多治好一些。” 秋旷醒卧入地衣,懒洋洋手支头,一瞟严他锐左手,那里指尖掌心缠了几圈白纱,若隐若现地频频半藏衣袖。他也只以为是严他锐怀疑他失血了,舍血还情,没有多问。 沉默一刹,秋旷醒笑笑反问:“四海和平怎解?哄我欢心么?” 严他锐不慌不忙,镇镇定定地答:“不敢蒙蔽王爷,献媚主言。臣端是认为,您既深仁厚泽,竟肯在乎区区罪臣性命,必定关怀四海,一向仁和,配得此言。” 原来如此。了然过,秋旷醒叹息道:“也罢,在我跟前,不必称什么臣。君我两心洞明,是谁有罪,谁无罪,我仍欠你一番抱歉。”话及此,他声音低低,除却夏珑,四周惟严他锐耳朵听见,眼睛疑惑一闪。秋旷醒自顾自说下去,问:“天威难测,明朝难算,今后你是愿意留在小楼,或是留在太子东宫,或是……需不需暂留在我身边一阵?” 说时迟那时快。 刚刚溜走打了个牙祭的黑鹤荧路才飞还顺言楼,登上小窗,便听了个趔趄。 嗯?花神醒了?这不足为怪。周围宫人皆时不时偷瞄魔尊?这不足为怪。魔尊蓦然间一脸狐疑?这也不足为怪,往常在魔界,这种神情她见证得数不胜数,以至于能够熟能生巧地一见立即提醒:“陛下,是不是该查阅生死簿的时候了?” 问题在于,不同的是,这一回魔尊一边狐疑,一边莫名微怔一下,随后很快哑然一笑,含笑答应:“王爷如何自处?” 只看花神扶头闲卧,声犹虚弱,人却一致浅笑,笑若不谢琼花,道:“我自有念头。” 魔尊便眼神复杂,无比温声地道:“恭敬不如从命——刚好,我这小楼今日运不单行,还失了一场火。” 花神一惊:“失火?伤亡如何?损失几何?” 魔尊丁点不惊地:“无人伤亡,只毁了半面无人空楼,虚惊一场。许是天意叫我再欠王爷一道情吧。” 一室宫人登时瞠目结舌,夏珑瞠目结舌,荧路也瞠目结舌起来。 荧路:? 荧路:??? 不妙啊,不会她只离开野餐这么短短一盏茶时间,红莲花神硬是把失忆暂忘小白花的魔尊也魅惑去了吧? 可是来渡劫之前,魔尊已经安排好了,趁他渡劫不在,与魔界已对峙千年的天庭会松松防备,战神更会在百年之内短暂闭关,浑然不知战略早已拟定,魔兵暗地蓄锐,他又甘冒奇险留下了一身修为交给部下……换言之,这一世百年内,魔尊是想调虎离山占领仙界的。 真的不妙,荧路感到了魔界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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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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