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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了,我何尝清晰记全前尘,有时心中也惴惴的。” 秋明咎短怔,似信非信,但终究他两个剑拔弩张,不死不休者,相对仍共同朗声一笑,多静了片刻。挨着一如既往,皇帝得出判断:“朕不可能服从你,纵哪怕你是对的,你是太平,你是青史尽头必然的渴望,又如何?朕必须完成今生朕自己的渴望,否则有谁完成?是一统天地,是无为终生,你道朕选择哪一种?你说自由,惟有自勾自勒,自定自夺方属于自由,世间还有什么别样自由?” 他辞案起身了,茶凉灯晃,秋旷醒垂目看火焰。通常话难融洽,只堪堪说得到此处,寸步难行。一如既往,秋旷醒为这段笑谈添上相似的结尾:“你渴望的究竟是什么?渴望一统?可帝王家渴望一统背后的真由是什么?是穷则思变,是功烁不朽,是信任在更广远的大地上、那些异国有你亲自统治才会更繁华美满?我只请你真正心知你渴望的是什么,一统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通常,秋明咎不复回答他,就要拂袖而去。虽然已十年来,他两人各自怀着徒劳的不死的执着,一贯坚持反反复复相似的交谈,将说服早混淆了许愿。通常。 谁料这一夜,这一弹指,正是变迁。秋旷醒疲倦移目的弹指,不意乍聆听秋明咎脚步动了又滞,广袖猎猎又凝——像无心缓踱,像有心迟疑——乍回头开口,迅道: “我?我的渴望就是永不平静,我的渴望是绞尽脑汁延长野心,若当年吞尽楚国,我会马上筹划统一天下,若统一了天下,或也我开始渴望成仙。其实无关史书雄名,无关疆域长短,人生是为何度过百年,如何度过百年?可能你所言非虚,有些事,我去做去争,不是我的欲望,只是过往历代前人残留下的规矩习俗,然而当我连欲望也求不得觅不出时;当我从世间惊醒一半、绝不甘心终生束手空虚;我领悟到我无计忍受什么也不改变,我与你异曲同工,一样渴望得到一些意义时;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朕渴望的未必是征战四海,你问得好,朕渴望什么?然而不一意孤行,不姑且永不平静,如何寻觅它?神仙来救世,便能填平朕心中这流离么?便改变得了朕?!” 犹如拔山掷地,秋旷醒陡然抬头。灯下香外,谈者未走,负手,已不回头。 但秋旷醒思忖再三,终于道:“人人都能改变你,除非你承认改变,重塑改变。你求至少自由,便得承认什么是不自由。你想当凡人,便先忘记凡人的借口,才能看见凡人的全部,否则一生只经历了借口。这席话,我以凡人身份劝告你,你自不服膺;神仙劝告你呢?你又想,神仙与人不同。我据说走过了人间天上,妖界魔界,讲述了大梦奥秘,透露了天机仙缘,很少有人真正看我一眼,偏羡慕我。天帝曾对我说,仙也要负人所毋须背负的责任之重,妖也要忍人所毋须忍受的扎根之苦,他以为仙、妖、人、鬼无甚差异,可以寸心之间,来去自如……圣上却相不相信?能不能够承认?” 又道:“不论如何,没几日即是新岁,容将军府再团聚一个新年,可不可以?” 他说得太多了,又一次说得太多了:话音跌碎的瞬间,陡然皇帝震怒阴郁地大步折回身来,龙袍衣袖中短剑银光一泛,直冲着他厉刺下来。君要臣死,已不是破天荒第一次了,无奈这一剑颤栗不服从秋明咎的心意,铮铮只服从秋旷醒的心意,悬指在秋旷醒胸膛上方,再无法下刺半寸。 今时不同往日,十年前,剑刺得中,是因剑杀气不足,剑后有泪眼;十年后,剑刺不中,是因剑杀气高涨,剑后有冷眼。 见刺不成,秋明咎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收剑离开,抛下一句:“这还不该称作,天人有别?” 秋旷醒无言目送他含笑步出了暖室。他道是秋旷醒已无话可说,实则秋旷醒没有被他一剑刺伤,仍难逃被他满心飙升杀意伤了一伤,一时说不出话,门掩了,室静了,还不得不静坐一会,浅陷昏沉了一会。 他走了。 他走得很远,秋旷醒才肯缓缓分开双唇,溢幽幽一叹,让口中血液外涌。 对灯对影,倚椅倚夜,痛苦之间,秋旷醒回忆着那血衣花神负月的形象。 皇宫是人间最诸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带之一。其实,有时望一眼愣冲冲的夏珑,望一眼深沉沉的圣上,如同今日望一眼难以置信的夏悟,秋旷醒暗自怜悯,谅怜他们挣扎在离奇的逼人不准分清全副对错是非的艰深红尘里,仿佛居高居远眺望着他们使用纷纷方法、苦苦谋划,当一步踏错想寻觅的本只是一条生路,谁知终化为生路后的一生制约; 不免亦有时,迈出静静的避风的孤光殿,秋旷醒复记起自身绝非例外,绝非挥刀无痕,布虹无色。 当妄想去怜悯、去打翻毒酒、去左右天下,红尘胡搅蛮缠地不论对错是非,只准他亦亲自去承受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一切后果。今生今世,他一颗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注定已没了归属,若自视是人,因知晓太多,分明与所有人隔着广寒距离,若自视为仙,分明还太过不超脱,太过不有力。天人之间,他觉得没有凭仗,毫无落处,只好独独是“我”了。越独是我,越须一个人承受后果。 仙说:“千载之前,我在人间倒也有未竟的一些残梦。” 人说:“天人有别。” 他在想,他不清楚,一千年前,所谓人间美梦,花神负月是不是也是用这般方式失败的? · 歇过大半个时辰,秋旷醒恢复精神,擦拭血痕,一个人更衣,全掩饰好了,方唤出严他锐与夏悟来道:“圣上没有拒绝,便是承诺年后再发难了。夏悟,保重。” 夏悟不肯看他,隐隐约约也意识到秋旷醒严他锐二人有哪里古怪,却暂未想通整件事是严他锐的授意。为了不任皇帝轻松识破,严他锐自然格外叮嘱秋戏愁,要后者暂不登门亲近自己,免得皇帝疑心太子被质子诱骗得竟进言自毁“长城”。秋戏愁近日正表演着怨愤于忠王横刀夺人、严他锐居心叵测呢,夏悟自然想不通这是严他锐的授意。 两人将心头冰冷的夏悟也送走了。雕门前冬风掀发,怆寒灌袖,严他锐飞快地掩门,推轮椅远离门槛深深避回室内,秋旷醒微微仰头,试图看见不在眼前而在上空的他的脸。 问道:“他还想不出你的打算。可回到将军府去,就定忍不住四处寻求生路,悄悄问援问计,就有概率、说不定有人会代他想通此事,寻各种方法阻止。你生不生气我放他回家团圆?” 严他锐不在意道:“变招拆招便是,千古阳谋,也未有几个真的毫不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对阵没有万无一失的说法,只有千变万幻,我心存准备。”沉吟一下,只又道:“他叫你阿醒。” 秋旷醒有点倦了,茫然刹那,才道:“对。” 严他锐表情平静地道:“我一直恪守礼节,或者称呼你名字,或者称呼身份,不敢随意,总想着等再熟稔几日,再问问你的意思。” 秋旷醒突然被他给逗笑了,诧异道:“这样的小事,为何拘谨?你怎样叫我都好,随你高兴。” 严他锐笑道:“旷醒?” 秋旷醒道:“可以。” 严他锐又道:“檀郎。” 秋旷醒一怔,但落落大方又答:“可以。” 这一度难得是严他锐先不好意思了,不过他一向不动声色,证据惟独是下一句话,称呼到底切还了:“旷醒,你似乎不太开怀?晚些或还要安慰夏珑一番,要不要趁着夏珑尚不知详情,你我放两盏灯玩?” 秋旷醒意外地迟知,他还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了几盏孔明灯。 拿起孔明灯翻覆琢磨几下,他没说,他根本不曾放过灯,不知道放飞之前该做些什么步骤;严他锐已看出来了,主动解释:“一般民间用它飞天许愿,把心愿写在灯纸上,传说就能实现。实际上写些什么都好,喜悦就好,过几日赶上新年,许愿没准更灵验。” 秋旷醒懂了。 试探严他锐:“那今夜,你想写什么?” 严他锐笑着回:“你我各写一盏,写罢了再给你瞧?” 秋旷醒赞成。 提笔,可写的欲写的内容其实太多,秋旷醒想了想,他可以祝福夏悟:“性命无虞,来日人生顺遂。”可以祝福秋明咎:“问心无悔。”更可以祝福严他锐看上去最肤浅俗气的:“长命平安。”、“万事如意。”、“鸳侣不负。” 一样地,提笔,严他锐也在想,他可以许愿:“志业大成。”哪怕把手头每盏灯上每个愿望统统赠予秋旷醒,也可以祝福他:“身体健康。”可以祝福他:“长命百岁。”可以是:“人见人爱。” 但是谁也没这么写下。 四下宁静一段时辰,只闻轻浅吐息,单见烛光顽皮,之后,严他锐先抬头,面对面坐着,弹指秋旷醒也手腕略微颤抖地写停最末一笔,搁笔成对视。 两人交换灯纸,定睛阅读墨字,彼此连彼此的字迹都还不算是多么熟悉,不算横竖撇捺记刻心上,这一定睛,偏偏不由得双双哑然,一道哈哈大笑。 ——天兰色纸上,秋旷醒写的一行是:“兵尘不碍含生意。” ——淡春红纸上,严他锐写的一句是:“花骨犹存底死香。” 巧的是,他们这同属一首小词的前后句。太难不觉有缘。 失笑大笑中,灯很快放飞出去了,向浓墨苍天越飞越高,逢急风瑟瑟地舞,掠星汉得意地蹈。秋旷醒心思沉,含笑遥望时,没有忘记转头观察严他锐数次,看去看来,完全看不出严他锐笑意不真、严他锐不是只想待他温和含情却不耐烦他屡屡警谏的。 严他锐甚至跟他母亲不同、跟他见过关心他的每个人不同,并不一味空牢地祝愿他身体健康,消病消灾,劝他单纯地活成一个万事不挂心头的皮囊空壳。 秋旷醒渐渐感到安心。 望住叩天心愿,舞蹈奇火,望住身边这张脸,这双柔情似水的双眼,一个时辰前的杀剑锋言,种种思量,恍如错觉。 也许,是不是这样不求洗倦拭惫、却在洗倦拭惫,能够助人淡忘痛苦、却不需心生逃避不需放弃心志的,便是家的感觉了? 秋旷醒借话本听来,一个正经的家好像便是这样的。 他也没那么喜欢这几盏灯,全为严他锐写的字而笑,那是不是,他确实已在喜欢严他锐了?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皇弟不是个纯反角。 引用: 龚自珍《百字令·投袁大琴南》: 深情似海,问相逢初度,是何年纪。 依约而今还记取,不是前生夙世。 放学花前,题诗石上,春水园亭里。 逢君一笑,人间无此欢喜。 无奈苍狗看云,红羊数劫,惘惘休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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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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