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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欢赶到人间时,陡听闻秋旷醒病势要紧,尽管人还清醒着,太医称寿命怕只就在这二三日之间了。为此,昨夜皇帝匆匆退位,突然就把大统转交皇弟,成为太上皇,堪称青史上活着的在位最短的新朝皇帝。 成欢:“?为什么退位?忠王……哦不,皇后知情吗?” 宫人:“那自是不知情的。” 秋旷醒确实对此一无所知。 病来如山倒,若说没预兆,已经有了一生的预兆,若说有预兆,分明还不够严他锐做足心中准备。昨日他抱病昏睡了一阵,醒来便靠在严他锐怀抱中了,发觉严他锐闭了门,声称谁也不见,只留下几名宫人在内殿负责煎药膳食。严他锐面色郁寒,秋旷醒扯扯他龙袍衣袖问:“那你如何上朝?” 严他锐好柔的嗓音轻轻道:“请阿涤摄政几日。我膝下无子嗣,百年之后,王朝终是应交给他的,他有才能,为人特殊沉得住气,提前管管也无妨。” 居然他还撒了个娇,微笑问:“难道要我泪眼汪汪地批着折子,见不到你这寥寥最后几日?” 有合适人选代政,秋旷醒便稍放心,再听他撒娇,心下更觉暖软抱歉,失笑和他换了一个吻,这恐怕也是小心翼翼难以亲密的今生,两人最可以自由缱绻的时刻了,纵然秋旷醒身体已完全撑不起旁的昵偎,欠他的吻总是能补偿几个的。 不想严他锐又含浅笑问:“要不要我带你去游山玩水?今生今世,你还没远行过吧?”秋旷醒到达过最远的地方,怕就是皇城外的魏国皇陵山头。 这问题问得秋旷醒一头雾水,他人躺在宫床上,气若游丝,如何去得?严他锐却道:“只消说你愿不愿。” 秋旷醒无言一想,终究严他锐是个妖怪。可哪怕严他锐是个妖怪,其实悄悄地会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他这凡人身躯也扛不住风。 他叹叹,温声道:“锐弟,你又何苦操心这些,待我回返天庭,十方山河,未必有半处没见过。” 严他锐兀自柔和地道:“我知道。即便如此,你又爱风景,又偏偏不为即将回返天庭满心快乐,岂有你自己装作得那样洒脱?来日就是来日,此时就是此时,来世就是来世,今世合眼之前,你得到的越多越好。何况,倘若我送你什么风景,那永远与你一个人孤寂领略过的风景有所不同,除了山水风景,你还能记得风景旁有人爱你。” 他真会对付人,秋旷醒一下子再度微微失笑了。这一生一世,这看不穿的情劫,这生涯至死每一步抉择,的的确确秋旷醒最盼望求得的就是爱,是情。 秋旷醒被他哄得没办法,此生本来并不是偏爱依靠人的性情,终于也点点头,倦倦道:“我当然想,想了三十多年,少年时最爱听微服私访的话本……结识你之后,又格外想与你同看外头天地。” 严他锐闻言忽然铺开纸,泼墨道:“好。” ?秋旷醒一时没领悟他想做些什么,只是一时也无力支撑身体坐起来观看,惟有薄惑地歪头张望。人到灯末寿尾,连枕上歪头也快不起来,严他锐耳听见细细的绵长的青丝与孤枕摩挲的声响,像眷恋的声响。 遂严他锐笔一顿,决定先将秋旷醒连人带锦被拥进怀里,同到案边。他坐下,秋旷醒懒洋洋枕在他怀里,方才看清他是在画山水画,不禁一笑。 他二人此一别不是永别,虽有惆怅不舍,已免憔悴哀伤。秋旷醒心忖,这样就很好,待到他年,总有携手自由自在的时机。 仍不料,严他锐作画奇快,画成左手一扬,秋旷醒眼底骤花,一片黑白墨色如剑丛呼啸穿过自身,无痛无觉,再回神,回首四顾,身上锦被还是锦被,严他锐龙袍犹是龙袍,四下风景却变幻了。 孤光殿中,其实什么也没有。 有金银,有玉瓷,有鲛绡真珠帘,有宝案锦床,一片小空间,近乎没了。殿外还留几树红梅。因着是久病者住在里头,开窗较少,风做客也少,雪来得也少,在严他锐到来前,笑声也少。 总之本就是几间冷冰冰的空屋子,器物去去来来,大多数秋旷醒根本未尝使用,无计起身使用,就这么缠绵病榻地度过三十年。 哪里想到一瞬之间,这荒芜地方便可以化作通透山川。讶然环顾,秋旷醒发觉他与严他锐亦真亦幻离奇地身处一条晶澈河弯之上,划桨小舟之中了,任凭放眼张望,天地栩栩如生,仿佛当真上无尽头,远有万山,绵延相叠。 真实到忽然之间,严他锐已经开始划桨了。 尽管一向闻说自己是花神,实则秋旷醒一向没像样地用过法术,登时万分震撼,惊喜难掩。眼看他开怀,严他锐亦欣慰笑笑——秋旷醒不曾离开禁宫见过远方山水,十一年前,从尊贵一路通往屈辱的途中,他楚国质子却是见过的,那时节的不甘与怀恨历历在目,到眼山如愁水如悲,怎能预料如今倒借此再还温柔一场温柔? 原来此生命运着实待他不薄,梦到最末,将云散香消时,还可以化解旧恨,温暖胸怀。 只不知,若没有爱上眼前人,若不敢爱,这感触还是不是这感触。 平生里他二人此时最悠闲,落入画中,原无去处,无须方向。执桨划过了水流湍急的一段,严他锐便放下船桨,任由船顺水自漂流,在画中继续作画。相依偶尔相视,相视笑罢是吻。直等顺水漫无目的地漂流不知多久,第二幅画,秋旷醒卧在舟上,卧在情人膝上,是一纸彩色扑面而过,眨眼又落进了日落黄昏,一片陌生芙蓉湖上。 看看是野外大湖,较宫闱深处的湖池实在大了许多。人间时令已秋,画中清晰是夏,宛如朵朵莲花起死复生,颜色重娇,西天霞火怒怒橙红,投水涟漪灿烂。此景此致,此情此意,秋旷醒如何忍耐笑容? 只不过笑有几分,叹就有几分。 他慢慢意识到,严他锐该是要比他思虑过的,更加舍不得他了。 生死有涯,惟独这件事,秋旷醒却欲留不能留。 他一叹息,尽管幅度微小,刻意不叹出声音,人倚怀中,严他锐到底感觉到了。 “怎么?不快乐?”难得严他锐不解。 “自然快乐。”秋旷醒才不愿意他误解,忙仰头答,答话急得牵动了几声低喘轻咳,“我意想不到……从今往后,陛下,你要珍重。” 他不说透,严他锐已经听懂了。 严他锐笑一笑,但不置可否,徒向第三幅锦绣风景挥笔道:“此一别,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忘了我。若真有那万不得已,抛却我时,尚可以记得这情这快乐。这情这快乐是属于你的,沧海桑田,来生难卜,纵使你我改变,它不会变。” 秋旷醒听得半晌哑然无奈,半晌后,着手轻抚开他的眉头,正色面对着面道:“我爱慕你,我不会变。” 舟破晚霞,菡萏扫袂,笔一滞,浩瀚海浪却已涌。若隐若现将至未至的蔚蓝海意边缘,严他锐执紧他早已力不从心奄奄细颤的手,认真应道:“我爱慕你,沧海桑田,我不会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1-17 05:19:23~2022-01-19 06:5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叨叨 16瓶;攻宝是我小公主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画此情人去沧海永(下) 九泉之下, 曼珠沙华妖娆,负月从扶头醉卧中猛然睁眼。 白无常路过彼岸花丛,见状下意识地一算, 原来是花神渡劫结束了。 但离奇了, 白无常暗忖, 离奇的不是秋旷醒过世提早,离奇的是应该负责接引花神回魂的黑无常竟然没随着花神一齐回来。 “冥主,”他得向花神确认,“您还好么?” 谁知从来笑微微,完全不似传说中那般冷傲、近些日子已经跟地府众官打成一片了的仙君忽而回答:“不大好。我人间残魂飞出人间路上,好像被攻击了。” 什么?此事非同小可,白无常讶道:“谁?如何攻击?您魂魄受伤了么!难道黑无常也是遇袭才失踪了?” 受伤倒是不曾。魔剑还在,封印也还在, 负月心知这袭击在自己动念遏制下是很难得手的。但他残留被一个生灵袭击的印象, 尽管无伤无痕, 对方筹谋而来,发难的时机如此微妙,实在蹊跷。 听见黑无常三个字, 负月眼睛一闪,也想回忆起那名生灵的族裔与面容。 却越回忆, 印象越朦胧。最初他还记得对方是含笑接近,取得了他一定信任,后来渐渐连这一点也不确定了。 很快负月若有所觉地发问:“地府会清除凡间渡劫的记忆么?” 白无常正色答道:“凡人轮回须要清除, 仙君渡劫自然不会,劫数劫数, 渡的就是执与苦。” 饶是已略生出猜测, 负月登时微微一怔, 惊道:“怎能如此?万一我没有看破情劫,万一我许诺过生生世世找到我那凡人盟侣守候他,我岂不是成了个负心汉?” 白无常心肠软,一听,登时也陪着他急得团团转了:“您会许诺这样的誓言么?天哪,可是倘若不找出具体令凡尘记忆消失的法术,地府也无计复原。” 这句话彻底将负月打击沉默了。 负月沉吟着喝了一大口烈酒,彼岸花妖无媚也看不下去,现身安慰道:“没事,您的渡劫对象变成了魔尊,他不用您生生世世寻觅守候。” 这下才是大惊。负月持酒坛的手都乍停空中了,惑问:“什么?魔尊危潭?” 无媚:“对呀,你们感情好成绕指柔,一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的架势。” 负月:“……” 危潭嘛,他藏身在魔界之中时瞥见过数次,印象依稀处事很孤清,性情锐意进取而宁肃勤政,是个爱花魔,护花时手势很温柔,但,负月根本想象不出他跟自己缠缠绵绵的样子。 渡劫渡到接下来成千上万年还需见面的魔尊身边,偏偏还情意忘空,立场纠缠,负月有些无言。 不知要如何是好,寻思寻思,他姑且先安排人手四处去搜寻失踪的可能遇袭的黑无常。 也是在这一刻,吩咐刚落,众仙鬼同时看见地府上空龙魂腾烟,无媚一瞧,便指认道:“您看,这是魔尊为您殉情来了,你们情比金坚。” 身为代任冥主,负月刚欲起身接见龙魂主人,闻言不知所措:“殉情?” · 成欢赶来地府迎接危潭。 魔尊危潭归位得很突然,原本成欢好不容易候得严他锐走出孤光殿,颁布罢几道圣旨,谁料过后那忍费十一年心机、初得到浩荡江山的新皇帝长叹一声:“索然无味,怎能捱得?”二话不说,便一把匕首自尽了。 成欢无言以对,防备不及,抵达地府重见到魔尊,真正是欲言又止。 魂魄下黄泉,与生灵下黄泉,走的未必是同一条路。当时是鬼差来渡魂,鬼差特有一条办公捷径,是以成欢无法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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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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