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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张家人一叠声的疑问,他们才跟着扫看了一圈,面色一惊:“对,张家那位老爷子呢?” 吴茵摇了一下头,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抓下亲孙拍掸尘土的手,目光一转不转地看着前处。 亲孙被她攥得手骨生疼,感觉到了不对劲,咽下了本要出口的话。 不止是她,各家几乎都是如此情态。 于是小辈们顺着目光朝前看去。 他们之中听过“谢问”这个名字的人不在少数,但真正打过照面的屈指可数,见过闻时的就更少了。只有一个人在突然弥漫的沉默中低呼了一声。 一部分人转眸朝声音源头看过去。 那人个头中等,皮肤黝黑,在夜色中显得像个精瘦的猴。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帮张岚、张雅临跟过人,还追着进了三米店那个笼的大东。 他也是从张家出发来这里的人之一,但没进阵眼,而是跟同车的小辈一起直接去了附近了一个休息站,直到这时才第一次来这边。 他没找到张家做主的张正初,便习惯性地朝张岚身边走。那过程中越过人影朝前看了一眼,看到了谢问和满手傀线的闻时。 他其实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劲,但嘴比脑子快,几乎脱口而出:“这不是沈家那个——” 不知多少道目光刷地盯过来。 大东几乎立刻就感觉到诡异了。但碍于脸面,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强装镇定地继续往张岚身边走,把话说完了:“——叫陈时的徒弟么。” 只是声音越来越弱。 刚说完,他就听见有人轻幽幽地跟话道:“他应该不姓陈,姓闻……” 大东当场绊了个跟头,生拽住快他一步的同伴才稳了一下。 他攥着对方一动不动地消化了两秒,终于明白了“姓闻”的意思。 “不可能。” 他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可回完他便意识到,跟话的不是什么莽撞之辈,是吴家的家主,一位个性沉稳,从不胡乱开口的人。 老太太声音很轻,但周围实在安静,所以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那句话犹如滚油入水,“嗡”地引起了巨震。 连带着之前各家家主竭力闷压的那些惊骇,一起引爆开来。 大东心跳得又重又快。 他目光已经直了,脑内却依然慢半拍地转悠着反驳的话。他想说我跟他们进过笼,真要是那位姓闻的老祖宗,必然跟其他人泾渭分明格格不入,毕竟眼界见识都隔了太多,和谁都很难融到一起去。但他跟沈家另一个徒弟还有谢问都融得挺好,一看就是一块儿的。他要是那位傀术老祖……那谢问呢?! 议论声倏然静止,一部分的目光再度集中到了吴茵身上。 大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小心把那句话问了出来。而吴茵嘴唇开阖着,只说了一个“他是……”声音就兀地没了,像是喉咙太过干涩梗了一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唇间微颤的动作,辨认出了那三个字。 那是…… 尘不到。 祖师爷,尘不到。 于是万般反应统统归于虚无,那是真正的死寂,寂静到连风都忘了动。 小辈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是这种惶然无声的场面了,因为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叫人吗? 叫什么呢。 千百年了,各家代代相传之下,从没有人真正说出过“祖师爷”这个称谓。那是一个避讳,避着避着,就再也叫不出口了。 而他们毕竟又是明白礼数的,“尘不到”这个名字,没有人会当着面叫。 不敢,也不可能。 他们更不可能省去这个步骤直接开口,因为跟这位祖师爷相关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碾着雷区—— 你为什会出现在这里呢?不是该被封印着永世不入轮回么? 是有人救了你么?封印大阵是不是已经松动失效了? 你究竟是死了,还是真的活着? 这次出现又想要做什么? …… 不论资历深浅、不论老少,在场的这些人没有谁真正接触过“尘不到”,他们对祖师爷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祖辈的代代相传,来自于那些书册和传说。 那些反复描述的场景和形象总让人将他和恶鬼邪神联系起来,想象不出具体模样,只觉得令人畏惧又令人厌恶。 可眼前这个人与他们想象的相去甚远,差别简直是天上地下。 对着这样一个人,他们实在问不出脑中盘旋的那些话语。至少刚刚在阵眼内亲眼目睹了所有变故的人问不出。 长辈家主们不开口,小辈就更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于是两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状态。 之所以说微妙,是因为一边乌乌泱泱人员众多,另一边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位,而人数多的这边居然还占了下风。 这对闻时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 从收拢傀线起,他的注意力就落在对面那些人身上。他脸上刻着“我脾气很差”这几个字,手里的线也没敛威压,之前那些梵音把他的火气拱到了最顶点。 只要对面有任何一个人蹦出句不中听的话,他就请这帮煞笔后人有多远滚多远。 结果这群人只是神色各异地瞪着这边,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谢问刚一抬脚,他们便“呼”地朝后避让两步,像乍然受惊的蜂群。两拨人更加泾渭分明,中间那条楚河汉界因为刚刚那两步被人为拉宽了几尺。 这一幕跟千年之前的某个场景重合起来,谢问都怔了一下,垂眸扫量了自己一番。 他身上并没有滔天四溢的黑雾,脚下也不是百草尽枯。 这群人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谢问哑然失笑,没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张岚,却发现张岚边上还有个一脚踩在楚河汉界里,想避让又没有避让的人。 他个子不算很高,腿也不长,就显得姿势有些滑稽。 闻时冷着脸跟过来,看到他时愣了一下。 身后周煦已经开口道:“大东?” 大东看着这群人走近,气都快没了。听到周煦熟悉的粗哑嗓音,如获救命稻草,这才憋出一句变了调的:“昂……” 谢问目光扫过他的腿脚:“你怎么不跑?” 他语气是玩笑的,却让闻时抿着的唇线变得更加苍白板直。 大东朝救命稻草周煦又瞄了几眼,想说我是打算跑来着,但临到关头,就是没提起脚。因为他看着那条陡然扩大的分界线,看到所有人惯性的、唯恐避之不及的反应,忽然觉得有点寒心。 他神经堪比炮筒,粗糙地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觉得这泾渭分明的一幕实在有点扎眼。他想,作为跟着闻时、谢问一起入过笼的人,他如果跟着避让,那就太不是个东西了。 但怕还是怕的…… 他只要想想自己管面前这个人叫过多少句“病秧子”,他就要死了。 他在这种窒息的状态下咽了口唾沫,嗫嚅道:“你们……你们救过我,在笼里。” 谢问挑起眉。 一旦开了这个口,他就顺畅多了:“不止一回,还有大火烧过来的时候,忽然挡过来的金翅大鹏鸟。” “——的翅膀虚影。”老毛跟闻时一样板着个脸,严谨地补了一句。 “对,反正那不是我能弄出来的。”大东说,“我差得远呢,没那个能耐。” 从三米店那个笼出来,他就总会想起那一幕,反复想、反复琢磨,有时候想着想着就会发起呆来。他当然幻想过自己还有隐藏的天资,在危急之时被激发出来,然后震惊众人。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即便是道虚影,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 那就是有人出手救了他们,还把功劳推到了他头上,而他至今也没能找到一个机会说句谢谢。 他应该说声谢谢的,但他五大三粗毛躁惯了,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礼貌人,这句话他总以别的方式一带而过,这辈子也没说过几回,在这种场面下,冲着谢问和闻时,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大东别别扭扭、抓耳挠腮了半天,只想到了一个不那么鲁莽的表达。 那是他跟着师父修习傀术之初学来的一个古礼。作为一个急性子的年轻人,他始终觉得那动作在现代的那个场合下都不伦不类,所以从没好好做过。 今天是第一次,他冲着谢问和闻时躬下身,行了个生疏又认真的大礼。 “你……” 这一来,闻时是真的怔住了。 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大东已经像猴一样弹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从他们面前让开,窜到了周煦身后,抓着他唯一敢抓的人,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我他妈快不行了……”大东小声对周煦说。 周煦默默瞥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手,“哦”了一声,装着大尾巴狼安抚道:“不至于,他们又不吃人。” 大东又缩头缩脑地环顾一圈,说:“卜宁老祖呢?我怎么数都没数到他,灵相在哪儿呢?” 周煦“嗯——”地拖着音,心说这真是个奇妙的问题:“我想想要怎么告诉你……” 没等他跟大东比划解释,僵立在空地上懵然许久的张岚忽然打了个激灵,在风里咳呛起来。 她咳得脖脸通红,血液逆冲到了上面也不见停止,好像要把五脏六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咳呕出来才算数。等到她终于直起身来,狼狈地看了谢问和闻时一眼,手背抹过嘴角,才发现那上面有一层淡淡的血迹。 “我……”张岚声音都已经咳哑了。 她咽下口中的血味,本想对自己之前的举动解释一番,但开了口又发现自己无从解释。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手背上的那抹血迹,用力搓了半天,搓到皮肤比血迹还红,手指都是抖的。 “抬下头。”闻时冲她说。 张岚抬起头来,手指却还在搓那块血。她有点乱了,急急开了口:“我跟雅临是打算等你们睡着了回一趟张家,也不是要做什么,就是觉得老……” 她习惯性想说“老爷子”,看着手指上的血又卡住了,顿了一下道:“觉得他们那样会出事,还是想告诉他们一声。结果下楼就看到这里已经对上了。” 闻时盯着她的眼珠,又朝谢问看了一眼,抬手用掌根敲了一下她的额心。 那一下不轻不重,张岚周身一震,闭起了眼,不断搓着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等到重新睁开,她的眸光终于有了定点。 “动手脚了。”闻时垂下手来。 周煦忽然想起什么般插话道:“是因为点符水么?就是小时候见家主,要用符水点额头那个。” 大东天资一般,小时候没受过这种待遇。但他听几个厉害同辈提过,一直留有印象。上次在三米店的笼里看见闻时叩那个沈家小姑娘的额心,他还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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