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封印之地对很多人来说既令人恐惧又有着无限诱惑力,毕竟那里有着尘不到的半仙之躯。 这一千年里,有太多人想找到那里了。 那些人也许并不知道夏樵是引路者,但他们依然想要掌控他。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从封印大阵里走出来的活物。 “有人抓你么?”周煦忍不住开口。 “嗯。” “有人……”周煦还想问,但又问不下去了。 他虽然会的东西有限,但听过太多真真假假的故事。他知道,如果有人想从一个傀身上得到些什么,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哪怕傀再像活人,也并不是真的人。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昏睡中的夏樵会对所有靠近的人发出攻击。但他又不太想明白,一个人究竟遭遇过多少事,才会形成这样的本能。 屋里陡然沉寂下来。 可能是周煦和张碧灵的表情太重了,夏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开口道:“……其实也没有很久。” “啊?”周煦没反应过来。 夏樵:“我是说……那种日子其实也没有很久。” 他停顿了一下,省去了那些在梦魇中缠绕他的东西,说:“我后来有点承受不了了,怕一旦易主,会在操控下说些不该说的,或者带不该带的人去封印阵,就……就给自己动了点手脚。” 周煦愣愣地看着他:“你这叫动了点手脚?” 他在“点”字上加了重音。 但凡见过夏樵“白纸”模样的人都知道,他这不是动了点手脚,他是直接把自己废了。 就连卜宁都禁不住开了口:“你可真是……” 可真是我那师弟的傀。 哪怕最初就断了牵连,有些东西依然一脉相承。他这手法,跟自剥灵相的闻时如出一辙。 一个为了救人,一个为了不害人。 “那后来你都躲过去了么?”周煦问。 “躲过去了。”夏樵说。 他不仅把自己变成了一片空白,还改换了模样。在极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是一个孩子的模样,混迹于不知名的街巷市井。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人了,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又要去往何处,只是本能地躲避着各种生人。 他对气味很敏感,对地方很敏感,对人也很敏感,仿佛天生有灵。他把自己禁锢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躯壳里,直到某一天在街巷里遇到沈桥。 那个老人曾经对他说“我跟你有缘,想看你长大”。 他后来又问:“为什么有缘?” 老人说:“我见到你的那天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一只从林子里飞散出来的青鸟,在山里转了很久很久,要找家里人。” 他问:“然后呢?” 老人说:“然后就找到了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躲着所有人,唯独不怕沈桥。但从那天起,他有家了。有人想看他长大,于是他开始试着长大,将自己一点一点地从那个躯壳中放出来。 沈桥养大了他,但他始终没有变回最初的样子。 直到现在…… 周煦问他:“那你为什么又突然变回去了?” 夏樵想了想说:“我闻到了封印地的味道。” “啊???”周煦愣了一下,四下看了一圈,“这里?这不是松云山吗?” “……”夏樵噎了一下,说:“不是这里,之前闻到的,那之后就一直不太舒服。进了笼也昏昏沉沉的。” “之前?”周煦咕哝了几句,猛地抬头道:“不会是在张家本宅闻到的吧?” 夏樵默认了。 周煦瞪大了眼睛。 他有想过张家老祖宗必然是觊觎封印地的人之一,但他没想到那渣渣居然把家安在了这种地方。 是生怕别人抢,还是生怕自己不遭报应? “本家?!居然就在本家老宅。我靠,本家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就没有人撞见过什么?” “都说了,只有小夏能找到路。”张碧灵怼了儿子一句。 “那至少有路在啊。”周煦说着又有些迟疑,问夏樵:“是路吧?我理解的那种路?” 夏樵摇头:“是只有我能找到,也只有我能带人靠近的意思。” 毕竟他跟那个笼灵神相通。 了解到始末,屋里又安静下来。夏樵将将恢复,脑中的东西还有些凌乱,就在他打理思绪的时候,有人忽然开了口。 说话的人是周煦,语气却是卜宁,张口便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夏樵吓一跳。 就算他是闻时的傀,也恢复了八九分。面前这位也是闻时的师兄,不论按哪种辈分算,他都犯不着这么说话。 但他总是斯文有礼,哪怕对着傀。 夏樵:“啊?” 卜宁面有忧色,沉吟片刻说:“能找到封印地之事,暂且别让师弟知晓。” 夏樵一愣:“为什么?” “我怕他一旦知道,就顾不得自己状况了。”卜宁说,“容我再想些办法。” 那一刻,山风呜呜咽咽地穿过竹窗。屋里的人各有打算,有一无一地说着话。没人察觉到屋外墙边的影子里靠着一个人—— 闻时垂眸站着,手里是那根再也丢不掉的松枝,还有缠绕在指根沾了血的傀线。 *** 于是这天凌晨,夏樵起身调了一回桌上的灯,再抬头就发现门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他惊叫都要出喉了,就被他哥用傀线封了声。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在解封后追问一句:“哥你这是干嘛?” 但今天不同。 不用问他也知道闻时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或者说,从最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终会有这样一天。为了一天,他在世间徘徊了一千年。 闻时收回傀线的时候,夏樵说:“哥……卜宁老祖不让你现在去,他说要再想稳妥一点的办法。” “我听见了。”闻时把傀线缠回指根,用最冷静的声音说:“但我等不起。” 老天往他心口捅了一刀,他带着那把刀等了一千年。 然后刀被拔了出来,可是血还没淌干净,就又捅了回去。 这次,他一天也等不起。 夏樵看着他,说:“好,那我带你去。” 但他们没有直接下山。 下山前,闻时绕去了一个地方——那是卜宁摆在山坳间的养灵阵,原本清心湖所在之处。现在阵里养着钟思和庄冶残破不堪的灵神。 阵间没有水,却满是白雾,像隆冬天里呵出的气。在那片干净的白色里,隐约可以看到两抹影子。 闻时站在庄冶常站的那块平台上,下意识转头朝高处的石块看了一眼,只是那后面再也不会闪出人来,掸着灰嘲笑他们又被耍了一着。 夏樵跟着站在山道上,以为闻时会说点什么。可他只是站了很久,最后才对阵里的人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要是卜宁生气,你们早点醒了去哄。”说话间他已经转了身,沿着山道下去了。 夏樵忽然听出了几分告别的意思。 他愣了一下,匆忙追上去。 他跟着闻时下了松云山,开了阵门,落在张家本宅地界里。早已倾颓的宅院跟山林一样带着寒凉气,淡蓝色的烟雾里有雨水的潮味。 但对夏樵来说最重的不是这些,而是封印大阵里草木枯焦混合着血的味道。 他嗅着那股味道,带着闻时跨过倒塌断裂的石梁,穿过河塘和湿漉漉的林地,一点一点靠近那个地方。 在感觉笼门近在咫尺的时候,夏樵脚步停了一瞬,转头问闻时:“哥,你是什么打算?” 闻时说:“如果笼解了,我跟他一起出来。” 夏樵:“要是解不了呢?” 解不了…… 闻时看着面前的一片虚空,忽然想起千年之前尘不到倚着白梅树笑看着他,千年之后谢问站在沈家别墅门前的枯树边同样笑着看向他…… 他静默良久,答道:“那就不出来了。”
第106章 入妄 “你……” 不出来了? 夏樵喃喃, 心头兀地一跳,终于明白卜宁口中的“疯”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伸向笼门的手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收回来, 却被闻时抓住朝前送了一下。 “哥!”夏樵慌忙叫了一声, 但手掌已经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看起来是一片湿雾,跟山野林间随处可见的雾气一样。他们甚至可以透过那片氤氲的淡蓝色,看到鸟雀从树枝间乍然惊起。 可当夏樵碰到的时候, 湿雾里瞬间蔓延开金色裂纹,巨大而清晰。 仿佛有一面硕大无朋的玻璃墙自始至终都矗立在这里,上千年来有无数人从这里经过,却无人能看见。 直到此时此刻, 才第一次露出端倪。 猛烈刺骨的气流从裂缝中倾涌而出, 强力摧折草木。 夏樵猛地偏开脸, 躲过足以撕裂皮肤的气流, 手掌在风的推力下剧烈颤抖。 那些气流带着高山之巅特有的寒冷,顺着他的手指结了霜,从指尖一直裹到了手腕。 那本是极其痛苦的, 但他却在那种痛苦里尝到了一抹熟悉的滋味。 就好像……魂归故里。 他在那一刻闻到了最为清晰的枯焦血味,一如当年他代替闻时走出封印大阵所闻到的。 这是夏樵和笼距离最近、牵系最深的时刻。也许正因为此,他忽然理解了闻时的决绝。 不出来就不出来吧。夏樵心想:还有我呢, 我陪着他们。 傀不就该如此吗?生来就站在傀主身侧,永不离开。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现在开始明白也不算晚。 可就在他翻手破开笼门,跟在闻时身后要踏进去的那一刹, 有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夏樵近乎是茫然的。 他下意识看向胸口那只手, 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巨大的风场在他耳边尖啸,而那股混杂着枯焦的血味倏地轻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已经站在了笼外。 由他破开的金色裂缝在另一种力量的作用下飞速弥合—— 笼门在关闭,而他被闻时推出来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却被闻时推出了笼。 “哥!!!”夏樵猛地一步上前,手指扒住一道裂缝,试着重新跟笼建立联系。但他怎么用力,都找不到之前的感觉。 ……就好像那道联系已经被切断了。 除了走进笼里的闻时,他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做到这点。 闻时没打算带人。 从始至终,闻时就没打算带别人进这个笼。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樵血液冲头,心脏却如坠冰窟。 他蓦地红了眼睛,用尽力气想要撕开笼门跟进去,手背和脖颈青筋都隆了起来:“哥你让我进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0 首页 上一页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