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韫见他不言,只当他嘴硬。他沉默地看了段书锦一瞬,带着粗茧的手掌便伸了过去,欲要掐住人脖颈。 手伸到一半,段书锦忽然打了个寒颤,冻得发抖。萧韫眸色一深,掐人的动作改为从身上摘下暖和的狐裘披风,系到了段书锦身上。 萧韫一顿,转息便接受了自己这举动,心道他这是怀柔计。 这样想以后,萧韫只觉周身都舒坦了,仿佛一切本来该如此。他甚至盯了段书锦染上脏污的脚两眼,转头把帐内的虎皮垫子扯了过来,丢到段书锦脚下。 “你坐。”萧韫温和开口,神色宛若和煦春风。 段书锦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打定主意看这个还不认识他,却下意识对他好的萧韫还能做些什么。 “看你的样子,就不像夷人的探子。”萧韫盯着段书锦,如此评价,而后套话道:“说吧,怎么雪夜穿成这样出门?你是附近的人家,被家人赶出来了?” 萧韫嘴上问着,心中却在轻嗤。 见鬼的附近人家。幽山山势陡峭,极寒之地,常年飘雪,林中猛兽颇多,附近还萦绕着一条若水大河,水势滔滔,如何能住人。 萧韫给段书锦设了圈套,段书锦却不入套,而是直言:“将军可能不信,一息前我还在洛京,一息后我就出现在了此地。” 上京百年之前,旧称洛京,段书锦此话也不算撒谎。 说鬼神之事来糊弄他? 萧韫玩味地勾唇,却并不拆穿人,只问:“我恰巧也是洛京人士。不知小公子是洛京哪户门户?” “家父段成玉,获封宣平侯,赐府洛京。”段书锦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叫萧韫听得一清二楚。 他语气平静镇定,说得煞有其事,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段家三代山野莽夫,靠打猎为生。唯独到了段成玉这里,从军效国,立下赫赫军功,硬生生给自己挣来了候位。 换而言之,现在的洛京,根本没有姓段的勋贵人家。 他这么明目张胆说谎话,只是想看萧韫是什么反应而已。 萧韫从段书锦说话开始,就知道他说的是谎话。 他爹还在时,他与一帮朋友打马游街,把洛京的世家摸了个遍。他竟不知,洛京何时多了户姓段的世家。 眼前这人,看着单纯无害,竟是个撒谎都不动声色的狠角色,想来他的本事也不止看起来的这般无用。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话,却没有一个人拆穿。 萧韫做出一幅信了段书锦的样子,笑意晏晏地看他,问:“小公子信甚名谁,家中情况如何?” 他是真的好奇,除了世家的锦绣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养出段书锦这样天仙般的人物。 “名段阑,字书锦。母亲过早亡故,父亲因心劫很少踏足我的院子,家中下人看眼色行事,所以幼年艰苦。后来父亲续弦,他洞房花烛夜,人生得意时,我却被人踢断了手骨,关在棺材中。” “后来继弟降生,我也曾真心待他,他长大后却屡屡刁难于我。好在继母和善明事理,屡次护我,后来更是待我如亲儿。所以我前半生经历还算美满。” 段书锦说起这些早已过去的事时,唇畔还噙着笑,显然并不把这些苦厄放在心上。 萧韫却是听得皱起眉,眼眸中划过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心疼。 他原以为,眼前的人不是在锦绣丛长大,至少也是生在对他极尽宠爱的家中,却原来他是生在空谷的幽兰,自生自长,也生得这般耀目。 “过去受尽苦楚,未来你必事事顺心。”萧韫斟酌着,别扭说出这句宽慰人的话。 段书锦却像真的被安慰到了,一下子笑开,整个眉目都生动起来,多了艳色。 他不由得打趣地发问:“萧将军,我说的这些话,你是真的都信吗?” 萧韫还以为段书锦看出了什么端倪,身形不由得一僵。但他见段书锦眼中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又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自然都是信的。你说什么我都信。” 听了这句话,段书锦玩心大起,眼神变得戏谑无比,心道这可怪不得我了,萧大哥。 “那我说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也全然相信吗?” 萧韫被这句话惊到了,腾地从主座上站起,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 他好心好意给段书锦一个辩驳的机会,他却至始至终都在撒谎,如今还把玩笑开到他头上了,真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想着这些,萧韫如同浑身竖了尖刺一样,神色冰冷得骇人。然而他的耳朵尖却是通红的,一路蔓延到修长的脖颈,似乎是恼的,又是羞的。 “本将懒得和你说话,你好之为之吧。”萧韫怒而甩袖,脚步慌乱地转了一圈,才找到出主账的路,背影慌乱地逃走了。 他本想骂段书锦一句登徒子,却发现两人身板一比,他才像那个非礼人的浪子。 段书锦没想到他有一天也能叫萧韫吃瘪,也能看到萧韫面红耳赤的一面。 明明三百年后,常常被撩拨的人是他,如今竟成了萧韫,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段书锦笑得不能自已,一下子趴倒在案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醉鬼 笑了一会儿,段书锦忽然支起身,盯着陈设陌生的帐内,后知后觉惆怅起来。 被他这么一闹,萧韫今日绝不会再踏足主账一步。而他初到此处,除了萧韫可以傍身,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今晚睡在何处?夜间会不会被冻得睡不着? 好在段书锦的担忧是多余的,很快就有身形矮胖,看起来就憨厚的将士前来给他送衣服鞋子和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 “段公子,等你换好衣服鞋袜,便同我去分给你的营帐休息吧。”说这话时,得了嘱咐的飞霜埋着头,没敢盯着段书锦看,但又耐不住心中好奇,偷摸着看了一两眼。 他才办完事回到军营,就听说主将逮了个夷人奸细,美得如同天上嫡仙,妄图蛊惑人心。 但他们主将杀伐果决,心如铁石,冷硬无情,怎会被区区奸细迷住,想必定是抓住奸细就把人斩了。 飞霜这个念头刚落,就见他口中杀伐果决的萧韫,因他长相憨厚亲自来找他,把给人送东西这种小事交到他手上。 他本是因为不服气来的,想看看夷人奸细究竟长成什么样,才能把主将都暂时骗住了,却在看见段书锦之后,叛了心。 小公子长得好看,也不像能骗人的,怎么会是夷人的奸细,主将果真明断。 段书锦听不到飞霜心中的絮絮叨叨,只接过了他手中的一干东西,而后默然无语。 能在军营中找出合适的鞋子衣裳,送来汤婆子,还单独给他分了一个小账,可见吩咐这些事的萧韫是费了心思的。 段书锦一边胸腔柔软,笑骂一声呆子,这个时候才认识他就知道对他好了?又忍不住叹息,这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明明是一体多年的夫夫,他如今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了。 汤婆子,哪能比得上人。 跟着飞霜来到小账的段书锦环顾四周,眉心不高兴地蹙了蹙。 正如料想那样,段书锦这夜是被冻醒的,他的脚心冰冰凉凉,怀中抱着的汤婆子早就冷了,被窝更是像塞了冰块,令人无法安睡。 和泄进账中的月光对望片刻,段书锦猛然打定主意,要把这个朝代这个时期的萧韫拐上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么容易拿捏的萧大哥了。 打定主意后,段书锦第二日便去堵人,可是一连几日连萧韫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段书锦起初并不知道什么,直到他终于发现他每次出去堵人时,身后都会跟着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人影一道高瘦,一道矮胖。矮胖的是那日给他送东西的飞霜,瘦高的是沉鱼,乃是萧韫麾下赫赫威名的常胜将军。 好一个里应外合,联合抗敌。 段书锦淡淡瞥了一眼已经藏得几乎看不出人影的飞霜和沉鱼一眼,转头回了自己小账,心道他还拿捏不住一个萧韫吗。 那之后,段书锦玩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日日待在自己账中,绝不出去寻萧韫。 萧韫最初不以为意,发现这事时,语气不明说了句——“算他有自知自明。” 三日后,他在看完军中情报后,又装作不经意道:“他这么久没出账,可曾生病?” 这样又过了五日,到了月终,营中将士吵着从若水河捞了许多鱼,要在晚上烤着吃。 萧韫本不该这么纵容他们,却在思及许久没露面的段书锦时松了口,而后提醒飞霜沉鱼:“既然段书锦不是夷人奸细,我们神鸢营也不能没了待客之道,免得落人口舌。” 飞霜沉鱼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地请段书锦出小账喝酒吃鱼肉。 夜里的神鸢营篝火丛丛,若水里鲜嫩的肥鱼成串架在火上,将士们已经揭了坛盖,喝着来自洛京的桃花酒,渐渐红了眼。 行军五年,五年不曾归家,心中定是思念故乡的。 像是应景一样,营中响起了聆聆箫声,彻入这寒夜,久久不散。 段书锦闻声看去,便见单独坐在一堆火堆前的萧韫。他随意坐在石头上,单腿支着,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他惹眼的脸上,箫声很顺畅地从他手中的玉箫倾斜而出,叫人失了神。 萧韫又如何不念他的家他的乡呢。 十五岁时父亲战死,故而十五岁就领旨出征,在军中磨砺一年,便率神鸢军大捷,一战成名,而后百战百胜,所过之处夷人溃散而逃,却也因身上杀伐气太重,被世人冠称“鬼将军”。 “萧将军,喝酒?”段书锦本该继续欲擒故纵的,却到底心疼这时笨笨傻傻,还像根榆木的萧呆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萧韫蓦地停了箫,他本不想应的,却在瞥见段书锦眉梢近似挑衅的一挑时,把玉箫塞回怀中,鬼使神差道:“正有此意。就是不知你酒量如何?” “千杯不醉。”段书锦掏起一坛酒,丢给萧韫。 萧韫挑眉:“巧了,本将也是,那就来比比酒量?” 段书锦没说话,飞速揭了坛盖,仰头喝了一大口,用行动做了回答。 遖颩喥徦 萧韫也不甘示弱,灌酒灌得猛烈。 段书锦说他千杯不醉时,十分豪气,以至于萧韫都不曾疑他便信了,直到怀中扑进一个人,萧韫才发觉上当受骗。 “冷,抱。”段书锦脸色绯红,眼神迷离不清,他一手去拉扯萧韫胸前的衣袍,一手虚虚拎着酒坛,一看就是醉了。 “你醉了,我派人送你回账中。飞霜,你过来!”被温香软玉送怀,萧韫额角突突直跳,手足无措地半抬高手,下意识叫人。 就在他叫人时,段书锦的手忽然松了,酒坛的酒正好淋在萧韫胸膛到腰腹的位置,而后酒坛便坠地,发出清亮的脆响,引来营中所有人的注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2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