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命空中步履飞驰,几步又回到白羽登仙阁,正值凌晨时分,死寂的亭台楼阁间血腥味充斥,那些中原军士原本要跨过锁兰山,出征漠狄旖兰,还未来得及出师已尽皆化为尸泥骸淖,全因没有露面的残忍阴毒的布阵者。是野利蒙尘?周知命捻须苦思,天下纷争后漠狄与中原两方对峙,各自疆域内屡有动乱,这一定不是巧合! 野利氏想要吞并天下时久,其心昭然若揭,如果此等卑劣手段出自他们之手,天下想必早就腥风血雨尸骸遍地,不必等到今天,而且不用于主战场只在边地一方屠戮,也不似野利蒙尘所为。 “师父,”霍运星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周知命,东方地平线一缕微光逐渐扩大,一夜不眠的两人谁也不提休息,他看着老人家严肃的样子,挑了话头换回一点轻松感,“这下真的风起云涌了,你的天象难得算准了。” “你速速去妙京!”周知命不理会调侃,对着霍运星说得飞快。 “啊?你之前让我去若黎,我成了那方首领,这次去妙京……”霍运星伸直脖子顺了顺气,“我打不过那个自大的野利蒙尘,我可不敢招惹他。” “能指望你打得过野利氏?”周知命满脸嫌弃,“你傻透了我可不傻!”他点点自己太阳穴,“能在两地交界布天罗地网阵,杀光中原军士的孽障,自然也能去漠狄干见不得人的事,然后两方相争,它乐享巨利,中原战力即将熬尽,当然是去妙京最有可能捕捉它的踪迹了!快去!”周知命一掌拍向霍运星的后背,可怜的年轻人兜兜转转一夜还没有喝口水,又被一股狂炫的劲风直吹北方,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声音就被“送”往远方。
漠狄旖兰妙京 镇守全境最为重要之地的徐丛,在深夜得到密报,赶来城头巡视,南面二十里开外有不明身份的人群出没,他们强冲城外驻军营地,逢人便杀,如今守卫妙京的并非寻常军士,而是隶属于漠狄之主护卫安危的天行亲军,亲军战力强大,历代以来都是漠狄旖兰的顶尖高手,野利蒙尘带走逐鹰派精锐攻打中原,后方留守重任则交予天行亲军,他不容妙京和漠狄广大疆域有损丝毫。 徐丛既是逐鹰派人也是天行亲军之首,有狂徒居然胆敢滋扰妙京,他得报后立刻上城督战。 如同出现得诡异,这帮狂徒刚与亲军交战便狼狈大败,无一存活。身体和面容瞬间焚毁,成为一具具焦尸散发出的腥臭。徐丛听闻这些战报,怒气中烧,但他立刻警觉,如此匪夷所思的送死,不知来路不知意图,太过愚蠢反常,自己无法辨别,在传信野利蒙尘后更是命亲军不眠不休加强防卫,不敢有一点懈怠松懈。 “又失败了!”少年样貌的董无香隐身在妙京城外,他在遍地尸骸中一脚踢飞了一颗头颅,身处恐怖残景,他浑不在意,恨恨得切齿,“天罗地网阵对付得了中原军士,在这里掀不起一点风浪,野利蒙尘你果然厉害,妙京的结界屏障居然把炼蛊施咒术限制得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说完压抑住恨意,不甘和嘲讽的讥笑爬满脸庞,“那我就在这里慢慢把你苦心布成的结界撕碎,再抢回我的妙京,把你折磨到最后一口气,然后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我的。”嘤嘤窃窃的笑声消散,黑夜下又恢复了暂时宁静。
又是一天到来,华盖宫一如从前,没有赵孞,没有赵元旭,照样日升月恒,时光不停。阳光下,宫殿檐角在玉阶下投出老长的影子,然后一点点转向,迎接跃上中空的烈日。 今日无风,风铃不响,宫中寂静。 安政殿深处,一泓清泉水汽盈盈,宫殿新的主人正在沐浴,他背靠池壁,浸身水中,一头长发湿透,水滴沿着眉眼脸颊流淌。 脚步声在殿宇中清晰放大,另有一人走到池边,一计水滩被踏碎的响动之后,他停在水中人肩侧,“金盟主可不要光顾沉溺在温泉里,错过了登上玄尊之位的吉时。” 金以恒避开了伤口,腰部以下都泡在水中,听见了这些话并没有任何反应。 “哦,不,现在要称呼为玄尊了。”野利蒙尘视线朝下,眼神戏谑,硕大的温泉池里水波粼粼,除了金以恒的脸和胸膛,水下的身体并不能看清。 “漠狄之主,”金以恒双眼睁开,不吝称呼,水声潺动,他从浴池里抬阶走出,两个宫中侍从连忙帮他披上绸巾,殿中内里纱幔轻盈,营造朦胧诗情的美感,丝绸被通身的水渍染湿,勾勒出身体的形线,立在殿宇中央湿漉漉的人对着面前冠带俱齐野利蒙尘,笑靥恢复明媚,“本尊能有今日,还未与你道谢。” “不必了,”野利蒙尘似笑非笑,“都是玄尊自己锲而不废。” 金以恒不答,任由侍从帮他穿戴着装,先是纯白的纱衣,而后是江水山崖绣锦衣袍。“且慢,”野利蒙尘止住了他们的动作,取来身后随从手中托盘内一件锗红色暗纹上装,披在金以恒肩头,目光尽情览遍他周身,“玄尊率众归附我漠狄旖兰,既是同盟也是友军,这衣衫本主为你披上。” 金以恒垂下眼帘,侍从没有他的命令不敢有动作退在一旁,他转头看着肩膀上这抹殊绝的颜色,沉默了些许时间才笑言道,“我是不是普天之下唯一与你同色的人。”说完将手抬起,得了示意的侍从这才上前,为他穿好系妥衣带,玄尊的衣袍下露出锗红衣领,这是漠狄旖兰野利氏的颜色。 金以恒玉带珠链均已戴好,发带金冠理齐,他撂开帷幔金纱,正要踏出此间,又被野利蒙尘从后拦住,“玄尊还漏了一样。” “嗯?”金以恒转身,发带随之飘曳,“漠狄之主还有什么指教?”野利蒙尘几步到他正面,“中原习俗,四季应景生花,要有簪花以利天时。”手中一簇明霞花枝,插在金以恒发髻边,随后又捡起托盘里的牡丹,琼花等在发冠旁集成一丛,鲜花姣艳,但远远不及其人只被自己撷取领略的风姿。 金以恒若不抬头,正好望见野利蒙尘的下颚脖颈,随着他说话,喉结微动,仿佛能透过白皙肌肤看见他的血脉流动,野利蒙尘的战力,今生无论如何都不能匹敌,偷袭暗算之类金以恒早已弃置,万民的性命都在他一念之间,他才是真正地站在万人之巅。 金以恒淡开笑容,诸多话语不知道从何说起,只一声回应“好”便不再驻留大步离去。 出得安政殿,金山儿和金窝儿已经在殿门两侧等候多时。金窝儿领燕齐精锐人马打退阮清泠的强攻后得金以恒命令赶来逍遥京接管城防,金山儿夺下吕风林的职务继任为雷霆卫首领,旧时的心腹下属成为了新玄尊的左膀右臂。他们二人隆装华服,见金以恒出现跨过门槛,双双单膝点地行礼,话音洪亮,“属下见过玄尊!” 起风了,风铃乍响。 金以恒在凌乱声中抬眸望向屋檐画栋,继而视线移动,望着万里蓝天晴空,他理过耳边吹乱的长发,任凭长风扰动宽袖衣摆,风啸声不断,是故人在呼唤我吗?父亲,母亲,还有两位哥哥? 华盖宫中奏响礼乐磅礴,编钟石磬并锣鼓笙箫演绎黄钟大吕庄严雄浑,乐音穿过宫殿响彻在逍遥京,城内城外戍卫军奔走呼号,“赵氏退位,燕齐明霞之主继任玄尊。” “赵氏退位,燕齐明霞金盟主继任玄尊。” 经历生死存亡大战的军士百姓默如泥俑,听闻这番权力更迭的剧变无人敢议论窃窃,街道上雷霆卫秉承新首领的命令,全城戒严巡逻不停,抓捕一切只认旧时玄尊不效忠中原新主人的异心叛臣,宁可殃及无辜也绝不漏放一人,哭声惨叫在铠甲兵戈摩擦声中呜咽不值一提,被掐灭如草芥。
宫廷乐音减弱得一干二净,城外尽是隆隆鼓声,震荡人心,宣扬着权力无双。 “走吧。”赵元旭草草包扎了伤口还是疼得龇牙咧嘴,他对旁边人说,“以后我不是玄尊了,你也不用跪了。”吕风林伏在地上不起,无声哭泣,愤懑憎恶全显脸上,咬碎了牙齿也咽不下满腔的仇恨不甘。 “快走!”逐鹰派的人不耐烦得催促,“要不是主上开恩,你们能活命?赶紧跟我们去高渝!” 赵元旭席地而坐,仰面吹风,他和吕风林被脱去锦衣,束缚镣铐,只穿单衣的他迎着日光劝慰道,“还有你陪着我,风林不必这样怀恨。” “尊上!属下一定替你报仇!”吕风林泣涕横流,恨不得掀翻脚下土地把此刻在逍遥京中的所有人埋葬。 “不要用这个称呼,记住了。”赵元旭告诫道,扶起吕风林,“我想我是个自私的人,把信手拈来的权力和享受当做理所应当。其实啊生来就有的并不是自己的,亲情地位,一夜之间都能失去,我只是惯常享乐自欺欺人罢了。”赵元旭念及赵孞,心中被苦涩的滋味压迫到窒息而焦灼,后仰着把眼泪逼回,“没有了这个名不副实的虚位,我做赵元旭,一个真实的人。” “尊……”吕风林呆呆看着,语塞了,赵元旭的三言两语蕴含很多情绪,还有人生从顶点摔到崖底的顿悟,他没有全部懂得,但他知道要听从眼前人,“那,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随便吧,”赵元旭咽下了眼泪,勉强逼自己一笑,“从我遇见你,你我就是朋友了,我可以这样认为吗?” 见吕风林眼泪不停,赵元旭抬手拍拍他肩膀,“如果不是有人心中存善良多,你我还能活着吗?你还能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吗?把仇恨抛下吧,玄尊和逍遥京原本就不属于我。” 活下来的,做出抉择的,都要承受得舍的代价,金以恒背负的是江山社稷万钧重量,他才是最可怜的独自赤足踏在荆棘之路上的人。 赵元旭对逍遥京再没有一点留恋,他自嘲得摇摇头,吕风林的目光始终注视。当年出身低微的贫苦人家的孩童得蒙玄尊出宫偶然相救,从此远离死亡,结成际遇,开启了新生,吕风林怆然啜泣,“我何德何能,今生能遇见您。我一定陪着您,不,我永生永世都陪着您……” “啰嗦什么!还不快走!”漠狄人恶狠狠催促道,押解这两人去西南流放地不得有任何闪失,执行命令的足足有百余人,领头的在他二人头顶罩上结界防止逃脱,推搡着急速上路,离开此地。
官员们铺满在时誉殿的九层丹陛之下,此间是玄尊开立朝会领受觐见的华盖宫中枢要地,乐音天籁山呼万安,金以恒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俯视面庞模糊的众人,畅想多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临,夺得玄尊的一切,做中原最尊贵的人,将权力捏在鼓掌中,原来是这种感觉。 ——空荡荡没有一丝高兴。 金以恒终于明白,自童年以来,夺取玄尊之位只是因为一个理由,一个太过简单而自己从没有想通的理由——只是为了活下去,蒙骗自己做玄尊才能活下去,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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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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