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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破将手上最后一沓文书清理完毕,走出九皋园正殿时已是傍晚,抬头一看,天色熔金,云层尽染。 这会儿祝神应该已经用过了针,正睡在喜荣华四楼的床上。 他结束府中事务比预料的要晚一些,策马奔驰到十六声河再耗费半日功夫,下马时正值月上中天。 时近月底,天上只一牙下弦月,又细又弯,朦朦胧胧地隐在雾中。 贺兰破抵达前半个时辰,祝神在床上醒来。 他今夜格外精神,四肢轻盈,头脑清楚,浑身一片暖意。 容晖与刘云守在隔壁客房,因陆穿原叮嘱过,今夜最后一次施针,叟夜草的剂量很浅,祝神已无需专门派人在床边守着,加之半夜贺兰破会来,于是房中没有增派人手,怕人多反惊扰了祝神。 他光脚下地,因房中炭火很足,也没感到一丝寒冷。 祝神一身睡袍逶迤,静悄悄走到床边小榻前,看不见月色,便将窗户支得更开了些。 整个十六声河在半盏窗框下尽收于祝神眼底,青石板路架着两侧高高低低的楼房,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祝神的一生是漂泊的,他从不在任何地方久留,无论自愿与否。 似乎天意如此,凡间总讲究落叶归根,他却永远像一条河流:流到望香楼,流到丘墟,流到乡野,流到喜荣华。他是青楼的小倌,是丘墟的祝神,是小鱼的祝双衣,是喜荣华的祝老板。祝神淌过每一个人的记忆,带走一些恩仇,留下一些痕迹,最后在永不止境的奔腾中彻底丢失自己。 他还是渴望着山。 此时的窗口含着一角山巅,祝神抬手去碰,山在远端,他只摸到如水的夜风。 河岸边躺着一条波光粼粼的练带,练带反射出山的样貌:静谧,黑暗,千树万树随风起伏。祝神定睛一看,那练带是化冰的河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十六声河这条悠长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到河边,再赤裸着双足踏进河里。睡衣的后摆像波纹一样浮在他的身后,祝神站在山的倒影前,猴子捞月般掬起一捧河水,他抱到了山。 他对着掌心这一握山巅看了很久,福至心灵地感觉到自己今夜将忘记一切。 流水的终点并非汇入江河,而是浸入地底,长潜深山,成为山脚泥土的一部分,最后从枝叶梢头滴入河流。 山是来处,亦是归宿。 兴许彻底遗忘才是找回我的开始。 祝神听见贺兰破的声音回头时,对方已经走到他身后半丈不到的地方。 河水漫过贺兰破的膝盖,那匹黑鬃烈马踏步在河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套索。 贺兰破见他转头,几乎以为他要寻死,恨不得立马冲上去,却又不敢,只站在原地红着眼睛喊:“祝神。” 他在害怕。祝神心想,他误会了。 眼前的面孔忽而熟悉忽而陌生,祝神垂下手,那捧湖水从他的指尖滴入河面,他笑道:“小鱼。” 贺兰破像得了赦令,低头吸了口气,脊背猛烈地起伏了一下,面孔下闪过一瞬微光,像是落了一滴泪。 他抬脚朝祝神走了一步,不敢多走,又恳求似的望向祝神,好像需要第二个指令才敢下一个动作。 祝神看着贺兰破,那双浑浊多日的琥珀色眼睛此刻无比明亮。 “小鱼,”他的手摸到河面那座山的倒影,“你带我走吧。” - 贺兰破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修葺一帘风月。 十四岁那年他被允许外出建府,府里给贺兰家三姐弟在满十四岁时都拨了一笔不小的款子。贺兰哀和贺兰明棋都认为自己是以后要当家主的人,因此并未真正有过建府买地的想法,一个拿着近千万银钱挥霍得一干二净,一个暗地里招兵买马,培养了一批探子。 只有贺兰破,十四岁那年拿着这笔钱,找了处无人问津的野山,勤勤恳恳开拓起来,又悄悄地修了一座山庄。 起初建立这座山庄时,他没有具体的想法,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如他找到这座山,又认定这处山头时那样,直觉般地认为祝神会喜欢这个地方,然后将这片土地开辟成了祝神会喜欢的模样。 三月,一帘风月开满了桃花。 祝神眯着眼睛躺在院子桃树下的摇椅上,一面慢悠悠在椅子里摇着,一面若有所思。 这是他被带来一帘风月的第二天。 山庄看似空无一人,实则各处山路口上都有暗卫把守。 如果祝神是一只狐狸,他能很顺利地溜出这座山庄,接着在一刻钟以后被某一个暗卫提着后颈脖子拎到贺兰破面前领赏。 贺兰破,那个自称是他弟弟的…… 英俊男人。 整整一个月,祝神仍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并非他不愿意承认贺兰破是他的弟弟,而是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和这个所谓的弟弟有着如此昼夜不分、床上床下、颠鸾倒凤的混乱关系。 ——起先是他在一个美妙的清晨醒来,先看见身下的攒丝锦被,又看见头顶的暖帐红绡,接着便感觉自己手中攥着什么东西。 祝神先用手指捻了捻,发觉掌心里有张纸条,于是下意识地打算抬起手展开纸条看看上头写的内容。 因为刚刚苏醒的缘故,他对身旁一直多出来的呼吸声毫无察觉。 祝神把字条举到眼前,正要喃喃地念出上头的字:“床边的人是——” 下一瞬,一只套着黑色皮革的手横穿眼前,直接把他的胳膊按到枕边,祝神身上压来一具高大的身体,温热的呼吸起伏在他颈侧。 “我是贺兰破,你十七岁那年在路边捡到的弟弟,今年二十一,你叫我小鱼。”贺兰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还没睡醒,伏在他颈窝里不肯抬头,只呢哝着慢慢说,“你大病初愈,还没想起这些,但是得相信我,不要乱跑。” 贺兰破停顿了一下:“听明白了吗?祝神。” 祝神眨眨眼,盯着床顶不吭声。 贺兰破抬头,露出一张半低垂着眼的冷硬面孔,由于还没睡醒,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没有锐光,看起来只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少年人。 也许正是这第一面没有给祝神起到太大威慑力的作用,才导致后来对方无数次偷奸耍滑企图逃走。 此时的祝神受制于人,自然老老实实藏着尾巴,先用目光在贺兰破的脸上来来回回打量了两圈,随即试探喊道:“贺兰破?” “嗯?” 祝神眼珠子一转:“小鱼?” “嗯。” 祝神笑眯眯道:“弟弟。” 贺兰破把下巴搁在他肩:“嗯——” 祝神顺毛似的摸摸他的后脑勺:“你顶到我了,弟弟。”
第92章 92 贺兰破伏在他肩上看了他一会儿,自顾下床了。 祝神舒了口气,隔着屏风瞅见贺兰破在那边穿衣洗漱,便慢慢坐起来,打量屋中景况。 屋子里一概是富贵人家的装潢,倒是屋外朴素雅致,满院子桃树才发新芽,一片春色。 贺兰破取了一身孔雀绿的新衣裳给他穿上,祝神才要起身,便头脑一昏,往下坐去。 “怎么了?”贺兰破问。 祝神摸着小腿:“腿疼。” 贺兰破沉默了一瞬:“前夜在河里泡了太久,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果不其然,到了中午,祝神迷迷糊糊发起低烧来。 他睡在床上,意识昏沉,柳藏春开了两副驱寒的药让贺兰破煎好喂他,哪晓得盛了药的勺子一递到祝神嘴边就被躲开。 “小鱼……”祝神呓语着喊,“小鱼呢?” 贺兰破搁了药,准备把他扶起:“祝神,醒醒。” 连唤了两三声,祝神呼着热气睁眼了。 他靠坐在床头,等贺兰破再把药递到嘴边时,脑子一转,忽叹了口气。 贺兰破举着药碗,一瞧这样子就知道祝神又要开演,只佯装不懂道:“又怎么了?” 祝神闭上眼:“我这表症,其实是心病啊。” “哦?”贺兰破干脆把碗放到一边,耐心配合起来,“病结何处?” 祝神一掀眼皮,当即坐直,想了想,又往后微微躺了点,做出一副仍是很虚弱的姿态,扶着额头道:“要是能让我回家的话……” 贺兰破冷眼旁观着,只问:“你的家在哪?” “我的家——”祝神眨眨眼,发觉自己确实想不起来这玩意儿在何处,但还是决定先找个说法搪塞一下,“我的家么,自然在那山清水秀处。” 贺兰破睨着快要冷却的汤药:“怎么个山清水秀法?” 祝神忽想起自己方才的梦境:“是一个木屋。” “哦,木屋。”贺兰破重新拿起碗,嘴唇碰了碰勺子,边试水温边问,“还有呢?” “还有……”他这么一问,祝神当真思索道,“还有个小孩儿,叫,叫……” “小鱼。”贺兰破替他把话接下去。 “对,小鱼。”祝神梦里的那间屋子和那个小孩一下清晰了,“我家里还有个孩子,我得回——” “我就是小鱼。”贺兰破抬眼,毫不留情地点破,“你梦里的孩子,是十二年前的我。” 祝神对着他发了会儿怔,忽摇头道:“不信。” 贺兰破挑眉:“不信?” 祝神言简意赅:“你,太大个了。” 贺兰破:“……” 祝神说:“他就是再长二十年,也长不成你这样。” ……随便吧。 贺兰破说:“那你就当他死了。” 祝神一下子睁大眼。 还没等他发话反驳,贺兰破把药喂到他嘴边:“吃药。” “不吃。”祝神别开脸,“除非让我回家找小鱼。” 其实小鱼并不重要,顶多是个幌子,梦里见过一面的小孩,能重要到哪去。祝神主要还是想离开。 至于离开后去哪,他没想好,反正先离开再说。 贺兰破又问了一遍:“真不吃?” 祝神留给他一个冷峻的侧脸:“不吃。” “好。” 贺兰破没有丝毫犹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随后起身离去,留祝神一个人愣在床上不知所措。 这还是祝神前夜回去的路上给支的招。当晚贺兰破背着他往回走,祝神昏昏欲睡,不停地对贺兰破说:“日后不管我怎么哄你,都别心软放我跑了。” 贺兰破只管应他:“嗯。” 祝神知道他到时一定舍不得:“对付我么,还是得心硬点管用。” 那时贺兰破觉得是祝神多虑,还说:“不至于此。” 祝神哼的一声冷笑:“你等着吧。”说完便昏睡过去,整整一天一夜,贺兰破把他从喜荣华带回贺兰府,这才醒了。 结果真如他自己所料,一旦有了点精神,立马开始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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