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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人听到这里,皆是面面相觑。他们大概是在外头惹了事,混入十六声河避难,从而也深知此处的形势——被喜荣华赶出去的客人,其他客栈更不会接。故而也悻悻收了武器,灰溜溜回房去了。 刘云安排人收拾了一地狼藉,又让十三幺去哄着陆穿原,最后上楼看了看祝神:“二爷没事吧?” 祝神歪在榻上,先沉默着不说话,随后才道:“无碍。” 这样的混乱,于喜荣华是头一遭。以往酒楼里有点闹事的苗头,伙计们摆不平,早抽身出去找祝神了,而祝神一出面,十有八九都不会起事。今日他却是失了控。 祝神拇指来回刮着先前被握住的那只手背,刮得皮肤快出了痧。 他觉出疼来,便停下,隔着屏风问刘云:“刚才那个人,房间是几号?” 刘云迟疑片刻,摸不准祝神的想法,一五一十道:“金字一号房。” “三楼?” “是。” “你下去吧。” 刘云离开了。 祝神又独自坐了许久。 手背被他一遍一遍擦过,可似乎还残留着楼梯上那个人的触感和温度。 他很不喜欢。 怎么才能让这样的感觉彻底消失? 难不成以后的梦里,这个人也要加入进来? 祝神思考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床头。 床前的柜子侧边挂着那柄多年未用的藤剑和一把伞,祝神把剑拿在手里,指腹缓缓摸过剑的每一寸地方。它是祝神最老的朋友,多年封存,剑柄依旧是那样的乌绿,剑脊在今夜的月夜下泛着一线素光。 祝神拿着剑,不知寒暑似的,穿两层单薄的罗衣,光着脚,长长的衣摆飘荡在他细瘦的脚腕,一阶一阶扫过楼梯。 喜荣华早已关门谢客,大厅处守夜伙计的灯光散发到三楼时已无比微弱。 祝神像一缕碧色的月光,拿着钥匙,穿过走廊,打开了金字一号房的房门。 房中鼾声如雷,弥漫着一股男人的汗味。 祝神蹙了蹙眉,先走到窗边,打开半扇窗户通了通风。 房中气味散了许多,因未烧炭,床上的人在一个莫名的寒战后迷迷糊糊睁眼,半梦半醒间,模糊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床头。 光是一抹玉色剪影,便叫他想起今日之景,竟欲发一场春梦。 正要作笑,窗外呼进的几丝冬风彻底醒了他的觉。 一个激灵醒来,他彻底睁眼,然而此时冷剑已经从正中穿破了他的喉咙。 ——祝神的身体是大不如前,如今杀一个人,最繁累的是要拿起这把剑。 这是一把重剑,叫他要两只手紧紧握住才能举起。 好在杀人的能力并未完全退化,已然成了他身体的记忆——在出剑那一瞬间,双手便有了意识,知道如何下手可以最快毙命。 床上的人张大了嘴,祝神几乎能看见他的整个喉咙,以及快瞪出眼眶的眼球。 等到房中只剩一个人的呼吸,祝神倏地抽剑。同一时间,尸体喉咙里的鲜血从洞口喷薄而出。 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液体喷洒到祝神的脸上,他闭眼感知着每一滴血的落点:眉毛、眼睑、鼻梁、下巴,还有他衣襟前的几束头发。 一种失而复得的快感急速在他心里蔓延开来,几乎遍及四肢百骸。 祝神浸在淅淅沥沥的血雨里,像沐浴着一场大火。
第75章 75 祝神那颗绿玛瑙的戒指要得急,容晖加了三倍工钱,请锻造铺子的师傅连夜赶工,守到半夜,他才捧着装好戒指的盒子回客栈。上了二楼,便听头顶楼板上有硬物拖地的摩擦声。 这声音沉重粗粝,仿佛一件生了锈的铁器与另一重物左右并行,速度极其缓慢,偏偏他又听不见脚步声。 容晖下意识以为是撞了鬼,或者楼里蹿入了什么邪物。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踏上楼板,抵达三楼时,往声源处望去,当即险些把手中锦盒落在地上:“二爷……” 祝神的脚背冻成了青白色,衣襟与袖口上一片湿红,脸颊下巴处还淋淋然滴着血,眼角周围有几颗已经干涸的血珠——有一颗正从他眉梢滑下,滑到一半,便凝固了。 他左手向后握着剑柄,剑尖划行在地板,这便是摩擦声的一部分来源;另一部分,则来自祝神右手拖行的尸体。 那尸体头朝里,脚朝外,祝神正抓着它的脚腕往前走,因此容晖看不清死者的具体面容,事后再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依旧是从尸体头颈处往后蔓延,一直蔓延到金字一号房门内的那一道长长的血痕。 走廊尽头凄清的月光顺着窗口照进容晖的眼中,那里倒映着死神般的祝神,像一尊溅了血的雕塑,以及祝神脚边的一具尸体和一柄染血的长剑。 记忆是有气味的,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容晖闻到鲜血的味道就会想起这晚站在月光下的人,还有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的那股悲怆的声音: 祝神疯了。 他忘了此时眼前站的人是他的掌柜,与他泾渭分明有着主仆之分,更忘了自己无论何时得毕恭毕敬喊人一声二爷,只快步走上前夺过祝神手里的剑,低声道:“怎么回事?” 祝神垂下眼,半寸睫毛的末端因沾了血而凝作几绺,他回望一眼尸首,淡淡道:“我把他杀了。” 容晖张了张嘴,纵使明白祝神说话点到为止,没主动提及的便是不想告诉他,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果不其然,祝神没有接话。 容晖吸了口气,再呼出来时人已恢复了镇定,他从祝神手中接过尸体的脚腕,避免落到地上发出重响引起注意,然后把盒子塞进祝神手里:“戒指打好了,二爷回房吧。死个人而已,在十六声河算不得什么。剩下的我来。” 祝神抬起僵硬的胳膊,打开盒子,看到盒中戒指那一瞬,麻木的脸上终于抿出了一个笑。 他忽然道:“备车。” 容晖正打算弯腰把尸体扛起来,听到这话便停下动作:“什么?” “备车。”祝神关上盒子,眼神渐渐清明了,“去贺兰府。” “现在?” “现在。” 容晖现在一个头八个大,知道强拦没用,便叹了口气道:“二爷,先洗个脸吧。” 祝神低头看了看,认为自己目前的尊容确实不适合去见贺兰破,于是转身往楼上去了。 冬天尸体血液凝固得快,容晖把尸身连着被褥藏在后院的腾出来的马厩里,用干草和新鲜马粪盖成厚厚的草垛,临时掩盖了气味,最后把马牵回去,不至于叫人查出端倪。 同时被他叫起来的刘云也擦干净了三楼的血迹。 容晖无心责怪刘云没看好祝神的疏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若祝神要做一件事,即便被他们察觉,也是阻拦不下来的。 金字一号房里换上了相同的被褥枕头,刘云与尸体身形相仿,上去躺了片刻,将被褥打乱,做出有人睡过的痕迹,随后又燃了大量熏香和艾草,准备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再拿出去,以免通风不够被人闻出血气。 二人打理好一切,又端了两盆热水去祝神房里,将后续与祝神说过。 祝神坐在地上,一身血污,双手早在刘云容晖上来前用冷水洗过,正捧着戒指细细地看。 听二人汇报完下方情况,他只靠在床脚,漫不经心地说:“用不着这么仔细。一帮乌合之众,死了一个同伴,没人会追究。” 事情也如祝神所料,第二天那一伙人睡醒起来,后知后觉在喜荣华大闹一场没讨到半点好处,心有余悸地怕惹麻烦,急着要走,发现同伴下落不明也只是去房中草草看了一圈,没瞧出异常便道:“兴许他怕事,连夜逃了!”有疑心者亦不敢多话。 剩下四五个人早饭也没吃,收拾好包裹便无影无踪了。 而早在夜里,祝神便已洗净换装,坐上去往飞绝城的马车了。 如今他夜里是从来不睡的,睡也睡不好,一闭眼全是儿时的梦。 而他的儿时,是黑暗混沌、不堪回首的,一株早已烂在隆冬里某个乱葬岗上的花。 祝神靠着车厢,掀开窗帘一角,天上很应景地下起了大雪。 有夜衬着,雪就没了颜色,在月下变作透明的薄片,下得齐整均匀。祝神想,这回是真的雪,不是谁来了。 他的指尖逐渐被风吹得僵冷。 祝神把手收进披风,捂了片刻手炉,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取了一枚裂吻草放进嘴里。 陆穿原在药外裹了层糖衣,祝神慢慢抿着,一边闭上眼一边又想:老陆给的药不够吃了。 他得想点别的法子。 - 贺兰明棋回家这天,全府上下都起得很早。 祝神的马车抵达府门前时天还未亮,贺兰破刚起床不久,才吃毕了饭漱过口,便听二门外小厮来报说祝老板正往园子里来了。 贺兰破还在洗手,只当是自己听错,慢条斯理接过帕子问道:“什么?” 小厮说:“十六声河的祝老板这会子正往园子里来,眼下该到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影便越过小厮奔到门外去了。 祝神披着灰底织银水波纹的狐领子披风,过了月洞门,沿着才扫完雪的小径往屋子这边来。 贺兰破才出门槛,又折回房里,匆忙戴好了手套,再回到屋檐下。此时祝神已站在了阶前小院,长身玉立地与他对视,容晖在一旁撑伞不语。 大雪纷纷扬扬,贺兰破站在廊下,望着雪里的祝神,面无波澜地想:祝神真好看。 自己七岁时他就这么好看,如今二十岁了,祝神还是这么好看。 他缓缓地走过去,站到祝神身前,把手伸进祝神的披风里,渐渐圈住。 “过年了?”贺兰破闻着祝神身上浅淡的笃耨香气,不咸不淡地调侃,“祝老板也会不请自来。” 祝神捧着炉子,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贺兰破的背:“给小公子送个礼。” 贺兰破埋头在祝神颈间,听见这话也只是随意“嗯”了一声,心知该从祝神身上起来看看对方送了什么礼,手却将祝神的腰越圈越紧:“好奇怪。” 祝神偏头:“奇怪?” 贺兰破伏在他的狐毛领子上吸了口气:“你才离开一天,就好像离开了很久。” 另一头又摸着祝神的腰在心中默念:好想扒光了抱到床上。 祝神自是听不到他这些暗地里的小心思,只哄孩子似的在他背上顺气:“先进去吧,外头冷。” 贺兰破先是装作没听见,祝神又轻轻在他耳边喊了一次,他才不得已松开。 祝神屈起手指敲他的额头:“越大越不听话。” 说这话时却是笑吟吟的。 他绕过贺兰破往台阶上去,因在外站得久了,便直奔屋里取暖。贺兰破面无表情地侧身看着祝神打帘进房的背影,脸上神色依旧是疏疏淡淡的,只在心里叹气: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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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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