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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宁念明疑惑地唤着爱人的名字。 约莫隔了三五秒,都春才从车内连撑带爬地出来,虚虚应了一声。 如果宁念明能看见,他一定会被都春此时的模样吓到——堂堂花神呼吸粗重,手脚俱是鲜红滚烫,脸色却惨白无光,因为发烧失水,细小的皮屑挂在嘴角。 觉察到异样,宁念明转过身,循声摸索着:“又烧起来了?” 手再次扑了空,只抓到一团浮着暗香的空气。 梅香,冷调,倏然变浓,仿佛几百朵梅花一瞬间袭进鼻腔。 “都春?”宁念明揉揉鼻子,心头掠过怪异的感觉,下意识提高了声量。 白皑皑都快进店了,听到响动扭了头。 “小花哥哥?”她跑了过来,环视一圈,只看到一个身影。 然而下一秒,她的“啊——”声,给宁静的别墅划了道口子。 宁念明身边,除了专车驶离时留下的两道车辙,就只有—— 一株梅树。 和一般的梅树不同,这株梅树高大,枝丫和叶片也错落有致,在夕阳余晖里,绿叶边缘的锯齿被镀上了一层暖橘色。 觉晓花店虽说花草种类繁多,院中也有不少花木和盆栽,但宁念明站在铁栏门旁,快靠近马路牙子了。他就是心再大,也不可能把梅树种到此处,否则还不被行人和往来车辆蹂躏得不成样子。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神君!”白皑皑声音都劈了,伸手想摸梅树又不敢摸,“神君变梅了!” 不知是被白皑皑嚎的,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宁念明手中的盲杖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果然触到了粗糙的树皮。 “神君是什么意思?”宁念明摸索着枝干和叶片形状,凭专业知识摸出是梅树不假。 “变梅?”他不安地继续问,“都春变没了?” 白皑皑难以置信地捂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花神是变梅了,也是变没了。 真是个地狱级的谐音。 “都春……都春他怎么了,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宁念明按着眼睛,万分痛恨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白皑皑见再也瞒不下去了,定了定神,扶住宁念明,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和都春的花木灵身份、以及花木会化形、投胎等灵异之事向宁念明和盘托出。 “……这么说,你和都春都是花朵,你是百合,都春是白梅。”宁念明手掌温柔地抚摸梅树树干,指腹拈过树干上的每一寸沟壑与纹理,像是要把爱人的脸庞镌刻进指纹。 他若有所思道:“都春还是你们花界的神?” 一阵风吹来,梅树叶子簌簌抖动,似乎是应答,又或许,纯属巧合。 他和都春爱了亲了睡了,做过最快乐的事情,彼此熟悉对方的一切。与都春相处的片段如PPT一般在宁念明心头翻过,他忍不住喃喃:“我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他是那么真实、温暖和柔软? 为什么他会喜欢自己? 为什么他会找上自己? 见宁念明一脸怔忡,白皑皑以为对方仍在怀疑,便道:“小宁先生,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未料宁念明眼睛都不眨一下,很快道:“我信。” 说这话的同时,他笃定地抱了抱树干,仿佛在安慰都春。 理解和爱情一样,都是只在瞬间——手臂环上枝干的那一秒,宁念明明白了一切。 他紧紧地抱住梅树,就像抱住爱人那样。 就像小时候做的那样。 “不行,不能让神君在马路牙子旁喝灰吃土,”白皑皑双手交叠,踩着小碎步忐忑地走来走去,锅盖刘海也随之微微荡漾,“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让神君回来。” “我想想办法,看怎么让神君化形。二十年前那会儿,我是怎么重新化形的来着……”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白皑皑一无所获。 宁念明仍旧抱着花木发呆。 白皑皑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只好自顾自唠叨:“花店风水怕不是有问题吧?为什么神君偏偏在这里变回了原身。” 听闻白皑皑提到“风水”二字,宁念明想起了什么,活鱼一样跳了一下,激动道:“柏叔!我们去找柏叔!” 白皑皑扶着宁念明进【贰柒文玩】店中的时候,百城正把最后一套笔墨装进纸箱中。 店内杂七杂八地堆着这种搬家用的牛皮纸箱,而书桌和木架上早已空空如也。 这文玩店是正经文玩店吗?怎么感觉要跑路了呢?白皑皑心中不禁吐槽。 紧接着她抬起头,差点跪了——仙界如今掌事的百城君,就站在她的对面。 白皑皑握住宁念明的手微微颤抖:“百……” 百城用眼神制止她,随即催动传音灵术,清晰的声音灌入白皑皑的灵识:【百合灵,找我何事?】 白皑皑知道自己曾经的主人三九先生和百城君感情甚笃,二者的绯闻轶事一直为众神仙精灵所津津乐道,还上过仙界八卦杂志的头版头条。不过后来二者不知为何忽然决裂,三九先生一届凡人,很快莫名死亡。此事一度成为仙界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重病说、自杀说层出不穷,甚至有离谱传言,道是三九先生的死与百城君脱不开干系。 因为三九先生身死之后,百城君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思及此,白皑皑决定隐瞒身份,她也没有用传音灵术,而是直接清了清嗓子,接过方才说的那声“百”,继续道:“叔,您是柏叔?” 百城意会,目光挪开,看到满脸焦虑的宁念明,又发现都春没了踪影,不免疑惑。 他跨过凌乱的杂物,靠近宁念明:“小宁,你家那位小学徒呢,还在养伤?” 宁念明抓住百城的手腕,急切道:“柏叔,我就是因为都春才找您的,都春他其实不是什么小学徒,不对,他根本就不是人……” 百城听完了宁念明诉说的来龙去脉,沉吟片刻,想说什么,但终是没有言语。 宁念明仿佛遇到知己,手上愈发用力:“柏叔,您也信都春是花神吧!您通风水八卦,懂奇门遁甲,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都春变回来?” 百城后退半步,恰好碰到了纸箱,里面的几方砚台碰撞出石头之声。 白皑皑壮着胆子问道:“柏叔,您这是要搬家吗?” “你们今天来得巧,也不巧,”百城沉声道,“京州老家中出了急事,我已经把文玩店盘出去了,正打算今晚回京。若再晚几个时辰,【贰柒文玩】怕是要易主了。” 宁念明“啊”了一声,急切又有遗憾。 “不过你家小学徒发烧变梅一事,”百城清了清嗓子,“我在古书上见过。” 都春住院发烧时,百城曾去探望过他,当时都春与他讨论过灵术消失的问题,百城回来之后当真查了许久的古籍,在一本残破的《志怪集》中,看到了类似的记载。 故事名为《花夫人》。 道是洛城有位爱花如命的书生,誓要云游四方,寻遍奇花异草,书生在牡丹名城曹州寻到了一株名贵的白牡丹,欢喜非常,便带回了洛城家中栽种,正值春分,牡丹很快开花,花朵硕大绮丽,令人啧啧称奇。 清明刚过,某夜,书生半梦半醒间觉察身边有女子的嬉笑之声,睁开眼看是位肤白丰腴、衣着华贵的美人,美人告诉他,自己正是从曹州来的白牡丹。 接下来是俗气的“才子佳人”的故事:牡丹会变些“戏法”,像是让书生家中所养的桃花在冬日反季节盛开,延长夜昙开花的时长等等,很得书生欢心。二人坠入爱河,成婚之后,牡丹便怀了身孕。 之后的日子,牡丹就逐渐奇怪起来,恹恹无神不说,三天两头“犯温病”,高烧不止,就连原本丰腴的身姿,都逐渐瘦成了一张宣纸,平日最擅长的“戏法”,也都时好时坏。 彼时,女子怀孕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书生以为“花夫人”是孕期不适,便没放在心上。 至来年除夕夜,天降瑞雪,牡丹顺利产下一子,孩子呱呱坠地的瞬间,美人香消玉殒。 唯后院的牡丹花,一反常态地在雪中摇曳盛放。 《志怪集》顾名思义,多是民间怪事,其中不乏胡编乱造的成分,因为年代久远,书页缺损残破,很多故事的真实性就更不可考了。 然而百城琢磨了几天,觉得这株牡丹灵于春天化形,又在冬夜变回原身,极有可能与一个因素有关: 天气。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可以佐证——百城早年在江城游历时,曾遇到一位热干面小仙,小仙也出现过灵术尽失的情况,当时他的推测,便是小仙不小心碰了水。 水是热干面的天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天气也是花木的天敌。 “天气?”宁念明疑惑,却又有些赞同。 百城颔首:“梅花所谓‘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1),本应生在冬天,现下正是七月流火,都春能撑到现在才变梅,已属不易,极有可能是灵术高超的原因。” 宁念明道:“有什么化解的办法吗?” “不好说。”百城罕见地面露犹豫。 白皑皑灵机一动:“柏叔,小宁先生,我们找个空调对着神君吹,或者在神君周围放些冰块,让他冷下来,说不定神君就能回来了。” “……”百城更加罕见地卡了壳,半晌,他才无奈道,“天气与时序相连,怎能逆天行事?何况草木非人,又如何拿对待凡人的方法,来对待花神?” 宁念明面露绝望,却还是不甘心:“这意思是我要等到冬天,才能等来都春?” 百城叹了口气:“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或许可以一试,左右不过五六个月。” “五六个月,”宁念明掰着指头数,嗓子眼中挤出的哭腔在文玩店内浮动,“都春,都春他……” 烈日炎炎,都春会被晒伤晒死吗? 门口路边的汽车尾气和尘土时不时就来个大扫荡,都春挑剔又爱干净,住院时连病号服都是一天一换,哪里能受得了那个苦? 关键的关键,没了自己的陪伴,往后的这百来个漫漫长夜,都春他怎么熬得住啊! 五六个月,对百城这样的千岁神君来说不过弹指工夫,但对宁念明就不一样了。思及此,百城心中一软,于是补充:“小宁,你莫要焦心,总归是有法子的。只是我现下有急事,非得回京州不可。若是须我相助,我日后常来宁城便是。” 即使宁念明不说,都春是他的至交,他也一定会找到让都春化形的方法。 宁念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觉晓花店。 他感觉三魂去了两魂半,剩下那半缕,化成无尽的思念与等待,幽幽绕在梅树旁。 “神……”白皑皑正扶着宁念明,忽然手一紧,“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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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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