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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白师叔。”顾桑荚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被白芜莳狼狈不堪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攥着手里皱巴巴的黄皮册。 白芜莳被两人架着坐到了床上，他拼命按着太阳穴，想缓解头皮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感，随即冲二人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谢九燊欲言又止，又站了片刻，方才离开。白芜莳身子向后栽去，仰躺在床上，抬手凝望着手腕上的佛珠，无声哽咽。 留给他和唐皊安的时间似乎掐指可数，可他还有许多问题没有问出口，哪怕是必须要分离，他也不想就这样和唐皊安再也不相见。 他还没亲眼瞧见那朵兰花，他还不信，他不甘心。 胸前的银牌微微泛着白光，温热的暖流渗入肌肤，直达心脏，就像另一块银牌的主人正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胸口安抚他。可他心知唐皊安的手，没有这么温暖。 白芜莳放下手，将佛珠与银牌贴合在一起，他也轻轻抚着心口，想象着躺在那人怀里被哄的滋味。眼角忽而一酸，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此刻涌上心头，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像卧在胎中的婴儿一样，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低声抽泣。 哪怕看惯了再多的生离死别，真正到了自己头上，换做旁人也会胆怯。可白芜莳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唐皊安死，更怕他会死在自己手里。 他在心里默念：阿皊啊阿皊，你要是真给我贴上了唤魂符，我也不怨你，你与我同归于尽我也开心，可是你不能...... 白芜莳浑身都在颤抖，眼角涨满了泪水，撑得又酸又疼。他死死将银牌捏在掌心，他的名字正正好贴在了“皊安”的灼痕上。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我怕黑怕冷又怕疼，还怕找不到你...你每次都会哄我，哪怕是装的，是演的，你也得给我一直装下去，骗到我死为止...骗我一辈子，骗我生生世世...” 白芜莳心如刀绞，他终究还是妥协了，纵使谢九燊告诉他唤魂符的秘密时内心也曾动摇过，但他又想，倘若真的把命给了唐皊安，那他就得留在九泉乡忍受无尽的黑夜和孤独。 用我薄命一条，还你月照千野，阴阳太平。无人耳鬓厮磨，无人床第缠绵，也不再有人问你衣食冷暖。这样，也算两清了吧。 “啪嗒。”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白芜莳侧着半边身子回头望去，却见顾桑荚正呆在桌旁，猫腰正要去捡被碰掉的毛笔。 白芜莳胡乱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想请师叔再看一眼药集，先前筛查了一轮，就剩几味药了。”顾桑荚踌躇了半天还是开口说道，“师叔，你，在哭吗？” 他怔怔看着双目通红的白芜莳，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问得太不合时宜。“我我我不打扰师师师叔了！” “不碍事，” 顾桑荚正准备溜出去，身后一阵窸窣响动，再回头白芜莳已经坐了起来。 “正好现在脑子里乱得很，陪我说说话，让我分点心别想他了。” “呃，好！”顾桑荚快步走去将药集翻开递给白芜莳，后者拍了拍床榻示意他坐下，随即低头看了起来。 哭红的眼睛肿得像球，白芜莳努力睁大双眼，端着盏烛灯凑近才能看清上面的字。顾桑荚将那些草药都采集风干后贴在了对应的注释旁，字迹还算工整，每种药的功效疗法也都记得很全，这小师侄看起来虎头虎脑，没想到心比绣花针细。 他翻看了几页，忽然发现有一页上一片空白，只有旁边一面上潦草记着两三行字。 “吉量草？” 顾桑荚挠了挠头：“这是我在师父书橱里翻古集找到的，古籍上这一页被师父折起来了，上面还有圈圈画画的痕迹，我大致抄录了点，还没抄完就被师父轰出来了，他好像...不太想让我看那古籍，说那上面都是些歪门邪道，里面记载的草药也都是虚构的。” “吉量草...总觉得在哪听过。”白芜莳手指划过那几行早已干涸的墨迹，“白花红梗金黄叶，食之化百病，寿千岁，入药味甜，与人.....这后面怎么没了？” “嗐，还不是被师父赶出来了，不过虽然没抄全，我可都记着呢。”顾桑荚颇为得意，“那书上说，这种草给刚出生的婴儿服用最为有效，持续服用至十岁，日后便能百毒不侵。成年后，这药便不起作用了，取而代之，需用婴儿时服用过此药的人来熬制药汤。” “你等会儿，你方才说什么？用人？熬药？？？”白芜莳瞠目结舌，“怪不得你师父不让你看，一听就是歪术，骗人的。” 顾桑荚难为情地挠着头：“可那上面记着的其他草药或多或少我都有见过，只有这种，闻所未闻，说不定师父的病就是缺这味药呢！” “你师父已是不惑之年，难道你想熬人肉汤给你师父喝啊？且不说这些，光是要找到这么一个人都不可能。”白芜莳说着啪一声将药集合上塞还给顾桑荚，“你啊，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给你师父煎药，慢慢调理，总比走火入魔好。” 顾桑荚急道：“书上说服用这种药的人血液里会吸收吉量草的精华，所以一旦超过十年后，人体自身就已经变成一味药了！” 白芜莳抬手打了下小孩的脑袋斥责道：“那好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你师父不给你看，就是不想让你为了他滥杀无辜。”随后又小声嘀咕道，“这草药先前听你师祖提过一嘴，他都没见过。小孩就是小孩，啥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信。” “小时候师父救了我的命，如今我长大了，却不能救他吗？”顾桑荚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眼里的焦急转瞬变为了落寞无助。 白芜莳突然好奇道：“诶，之前在来莽原的路上，你说你也是你师父捡回来的啊？” “是啊，师父说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父母丢掉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白芜莳的心上倏尔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然后他淡然说道：“师叔和你一样。” 顾桑荚瞪着两只乌黑发亮的眼睛盯着他，白芜莳仿佛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悬壶济世，总觉得这世上没有我医不好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 白芜莳的心绪化作轻盈的彩蝶，飞过无尽的草原，越过绵延的春山，穿过热闹的街坊弄堂，落在寻常人家的窗沿上。 “我云游四海数年，也曾妙手回春行医无数，却唯独，还是，医不好他一人。” 顾桑荚听着懵懂，不解道：“谁？是我师父吗？” 白芜莳僵硬地转头看向顾桑荚，他恍然大悟，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沦落到除了唐皊安，其他事情都没办法思考的地步了。他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冲着顾桑荚尴尬一笑。 “嗐呀，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顾桑荚倔强地扣着手指甲，“师父以为我年幼，当我还是小孩，每次有人来问诊，他总要跟在我身后看着。我就想医好他一人，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倘若真能找到服用过吉量草的人，哪，哪怕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我也要换！” “顾桑荚啊，”白芜莳无奈看着面前执拗的小孩，“不要把自己的遗憾强加到别人身上，你师父的病是他该历的劫，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别人的错。你用他的命换你师父的命，又用自己的命去赎，你可曾想过你师父的感受？” “我！....我...”顾桑荚方才的一腔热血瞬间烟消云散。 白芜莳又道：“人世间有诸多苦难都不尽人意，你可以怨天怨地，但不能迁怒他人，更不能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些道理，辰砂似乎从来都没教过他。他跪坐在月神庙的大雄宝殿上一年又一年，却不皈依月神，他只皈依自己的轮回道，那是一个需要灭神救苍生的昭昭之宇。 仔细想来，师父也未必是错的。 “桑荚，你喜欢九泉乡吗？” “喜欢，也..不喜欢。” “嗯？为什么？” “喜欢的前提是，能把师父的病治好，否则留在九泉乡也没有意义了。”
第96章 不同信仰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白芜莳就醒了。刚一睁眼便感觉左脚又木又麻，起身一看，顾桑荚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头就枕在他小腿上。 昨夜两人聊着聊着就打开了话匣子，一聊便聊了个通宵，那小孩累了躺下便睡，可白芜莳却辗转难眠，只浅睡了一两个时辰，一闭上眼，噩梦便接踵而至。 他看着口水横流的小孩叹了口气，小心翼翼挪开脚，连外衫都没披就走了出去。 东边的远山凹陷处已经隐隐能看见太阳的光晕，晨雾弥漫在广袤的草原上，像一片玉海。白芜莳站在围栏边眺望远方，反复确认看不见那座黑城后，才悻悻作罢。 他木讷地坐在帐外，拔了根草叶子叼在嘴里，只呆了片刻，便被晨间凉风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他却懒得再去穿衣。 “小白？”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等到再抬头时，一身墨绿长衫的顾溓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师兄，起这么早啊。” 顾溓点了点头，四下张望了片刻后问道：“看到桑荚了吗？他一整夜都没回来。” “在我帐里呢，昨晚非缠着我问药方，怕打扰你休息，就让他睡我那了。” “这孩子，咳咳咳咳咳...”顾溓没说两句便捂着嘴咳嗽起来，咳罢嗓子又哑了许多。“唉，早就叫他别管了，非那么执拗。自从知道我得病了后，他每天都会早起为我煎药。” 白芜莳仰头看着他，顾溓已经被被病魔折磨得瘦脱了相，如枯槁般单薄的一片身子仿佛随时都会被清风吹倒。 “师兄，”白芜莳欲言又止，顾溓正望着平芜尽处出神，病怏怏的眼珠子和雾气一样浑浊。 回过神，他道：“其实，我更希望听你喊我表兄。” 白芜莳没有回答。他从未有过亲人，也不知道何为亲情。对着这张明明是同一支血脉却无比陌生的面孔，除了“师兄”，他想不出更自在的称谓。 空气凝固了几秒，白芜莳试探着开口道：“师兄，其实你早就知道这病该怎么治了吧？” 顾溓依旧看着远方不言不语。须臾，耀眼的朝阳从东方山峦间倾泻而下，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被镀了暖色，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了点。 “治与不治，已然没有什么意义了。”顾溓微微扯起嘴角，“等桑荚醒了，就让他回我那去吧，昨日功课他都未温习，得连着今日的一起补回来。” 说罢他便拂袖离开，静谧的帐前又只剩下了白芜莳一人。他望着顾溓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人隐入帐间，才缓缓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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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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