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浑书鼎金典当行的少爷先自报家门,说晚上睡觉的时候玉清无量天尊给他托梦,谴责他作为富户只顾着修缮镇子里的庙宇,却不管农村的信众,于是他半夜惊醒,再睡不着,就决定来这座庙瞧瞧。 可谁曾想——他刚进来,香还没上呢,神像就倒了! 沈旦拾起第五君扔在地上的带过来的一束香,不动声色地把邪神碎掉的脑袋下压着的黄符纸藏进袖子里,连连痛心摆手。 在村民面前,沈旦眉心紧蹙、几乎落泪,说神君肯定算到今日神像要倒,故差他来看,神像既碎在他面前,他就会担起责任来,把庙重新整修。 第五君遥遥望着村民没有什么动作,还有些人竟然不住点头,心里无比纳闷。那一圈人围着沈旦,一团和气,几乎像是在听沈旦布道。 他一边想沈旦到底在和村民们说什么,一边又忍不住想起沈旦今晚的异常—— 沈旦不是喝醉了吗?不应该在家里吗?怎么跟出来了? 他皱眉想了半天,不得不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沈旦根本没喝醉。 如果沈旦没喝醉,那就意味着之前在客房里,他抓住他的手也是故意的。 第五君头很疼。 他蹲在树后等啊等,过了快半个时辰,沈旦终于出现。 第五君从树后跳出来,追上去,拍着沈旦的肩问:“我叫你跑你怎么不跑?他们为难你了吗?” 沈旦完全没被第五君吓到,偏头看向他,眸子里的笑意很是古怪。 第五君疑惑道:“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沈旦闲庭信步一般往前走,把自己要重修邪神庙的事说了。 第五君一听,长叹一口气。 “又给你添麻烦了。” 见沈旦仍然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但笑不语,第五君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拽住沈旦。 “你等等。” 沈旦笑着回头:“怎么?” 第五君松了拉住沈旦袖子的手,认真道:“你只管修这庙,钱我会记下来的,等我医馆赚了钱,一定还你。” 沈旦看着第五君说话,就跟听小孩说话的家长似的,只觉得好玩。过了好久,他才摆摆手,“不用,我有钱。” 第五君咬咬嘴唇,心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把话说清楚。越是好人,越不能这样辜负。” 于是他说:“沈老板,我其实是个出家人。” “哦?” 第五君又说:“我说过,我有个神仙师父,并且还给我师父偷香火。有些事你不要牵涉太深,等我把钱都还上,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第五君以为自己说得很明白了。沈旦是何许人也,永丰镇最大的当铺的继承人,而且饱读诗书,七巧玲珑、心思通透,极会审时度势,给他的好意从来都恰好到第五君无法拒绝的度上,第五君觉得他一定能听懂。 但沈旦却扬了扬眉毛,脸上笑意不减,甚至在某个瞬间,眼睛里划过了更深的、带着点诡诈的笑意。 “我说了,不用。” 第五君问:“沈老板是觉得我还不上吗?虽然我之前是很落魄,但也是情势所逼,等医馆开张,按部就班,总能还上的。” 他怕沈旦再次拒绝,紧接着说:“不瞒你说,我抽屉里有个账本,专门记下了你对我和小秀才的接济,不管是钱财还是吃穿用度,我统统都换算了。即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 沈旦的唇线紧绷着,几乎像在憋笑。他好像觉得第五君好玩到了极点,深深看了他半晌,噗地笑了出来。 第五君如临大敌,生怕他要说些什么无可挽回的话,那样的话他们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却见沈旦忽然挺胸,理了理衣襟,端起来了架子,深沉地说:“第五君,你可从来都是直接伸手问我要钱的。” 第五君一愣,脱口而出:“沈老板你醉糊涂了?先不说你二十一,我二十四,你不喊我哥便罢了,我什么时候直接伸手问你要钱了?” 沈旦只是装模作样地站定,笑着看他,眼角和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把狡猾和诡诈全都挤了出去。 后半夜已经过了大半,天边越来越白。 最后的星光在灰蒙蒙的天幕里像晕开的颜料,盯久了就会眼花。 第五君突然觉得他的眼睛对不准焦,沈旦的脸好像成了一张面具,面具下好像是另一张人脸。 有一种可能性从心底升起。 第五君嘴唇开始颤抖,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伸向沈旦的脸颊边缘。 如若他真的戴了人皮面具,关窍就在这里。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的是真人温热的皮肤。 不是面具。 第五君的心凉了,眸子缓缓垂下。 但下一刻,沈旦突然开口:“我不是让你守好灸我崖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第五君猛然抬头。 沈旦笑着抬手,揉着第五君的头发。“不听师父的话,要吃很多苦的。后悔了吗?” 第五君怔怔地盯着沈旦,呼吸都停了,泪水霎时间盈满眼眶。 沈旦的手穿过第五君银色的长发,又敲了一记他的脑袋,戏谑地笑着问: “还认不出我是谁?” 第五君的眼泪狠狠砸到地上。 下一刻,他伸手抱住面前的人,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大哭: “师父。” 沈旦的眉毛挑了起来,随后眼尾弯起,瞳孔幽深,狡黠的光芒重新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好难写,改了整整两天。 沈旦:猜猜我是谁
第263章 偷香(六) 在进永丰镇的大路上,第五君抱住沈旦,毫无形象地号啕大哭,边哭边喊“师父”。 沈旦也伸手,虚虚地环住对方,却几乎没什么拥抱的分量。他观察着第五君,眼里全都是探究和有趣。 第五君百感交集、无法诉说,只抓着眼前的人哭—— 司少康死在杉树林里的惨状历历在目,五年来,他没有一天能够忘却,只能开导自己师父是个神仙,肉身死了,已经回到上界天庭了。 可没有想到,师父又到下界来陪他了。 第五君哭得天都要亮了,不远处有一只鸡和一条狗走了过来,好奇地围观路中央的两人,发出咕咕和呜呜的声音。 第五君要脸地松手,泪眼婆娑地看向沈旦,那人眼里的狡黠转瞬即逝,立即变得慈爱和关切,第五君觉得自己肯定看错了,不禁揉揉眼睛,笑了出来。 哭肿的眼睛挤成了两道弯钩,第五君无比开心地对沈旦说:“师父,我带你回家。” 跟师父久别重逢,第五君心情激荡、五味杂陈,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 他先说师父当年早有预见,而自己愚笨、听不懂师父的言外之意,也不听话,果然坠落下界;不过以身毁阵、能保蓬莱仙岛平安,也算得偿所愿。又说他的宝贝徒弟刘大刚是个很好的孩子,天赋异禀、心地善良,也许有朝一日真能飞升,灸我崖后继有人。还问师父,他每天上香的时候给师父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没有。 沈旦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时不时点头、微笑,随着第五君的语气反应,最后回答道“当然都听见了”。 第五君就特别高兴,脚步都轻快起来,银发一颠一颠的,如同波浪。他还很想问这五年师父过得好吗、都去哪儿了,但也知道神仙有太多不可说之事,今日一见,恐怕不能持续太长时间,就问:“师父,你能在下界呆多久?” 沈旦眼珠一转,对第五君苦笑着摇摇头。 第五君立刻知道这是不能说的意思,便不问了。 走到永丰镇的第一座邪神庙的时候,沈旦忽然停下脚步。 第五君见状也停下,说:“师父要进去看看吗?这座应该无妨,我已用符咒将邪神的香火转到你那里去了。” 沈旦唇边浮现一丝邪笑,他看了两眼邪神庙,眸子眯起。 “我知道。” 第五君以为师父同他一样愤慨,忍不住说:“邪神阴险狡诈至极,颠倒黑白,让百姓误以为邪神是帝君,大肆收敛香火和供奉。整个人间没有一处正神的庙宇。” 沈旦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什么都没说。过了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偏过头来看第五君:“我的好徒弟,你从哪里学的这种符咒?” 第五君被“我的好徒弟”这几个字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还是答道:“原来在玄陵门的时候学的。” “玄陵门啊……原来如此。”沈旦笑着颔首。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第五君的盲区里飞快掐诀,变换了几式,片刻后,就跟算到了什么令他满意的天机似的,嘴角提起一抹阴笑。 第五君直觉哪里不对,和师父重逢的喜悦渐渐淡了,莫名觉得占用了沈旦的皮囊的司少康,他不太熟悉。 沈旦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双眼闪着精光,四处转头看着人间,好像十分新奇似的。而第五君则时不时瞥沈旦一眼,心里不住打鼓。 正当第五君思忖着再跟师父说点什么的时候,沈旦突然问起了玄陵门的事,尤其是对玄陵门的现任掌门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第五君嘴巴张开又闭上,情绪满腹却不知该如何说。 第五君很难描述他此刻的心情。 印象里,司少康一向是不喜欢听他提起玄陵门的,常常会强调“你既已入灸我崖,就跟玄陵门再无干系”。而现在,不愿意提起玄陵门的反倒成了自己。 “师父,当年害你的人,是玄陵门大长老相违。”第五君看着面前的路,低声开启话头:“可我没能为你报仇。” 沈旦偏着脑袋,不动声色、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第五君的神情,说:“无妨。” 接着又问:“那齐释青,后来如何了?” 第五君陷入沉默。 天已经彻底亮起来了,永丰镇最繁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浅浅的人流,行人过客、老板商贩的嗓音还客气地收着,没有放到最大,贪睡的孩童因此还在做着好梦。 第五君最终还是没能直视别人的眼睛说起齐释青,他望着清晨淡淡的雾气——这雾比不过蓬莱岛东的千分之一——瞳孔微微涣散。 “不如何。”他平淡地说,“和斧福府的少主联姻了。” 沈旦眨了眨眼,好似在确认一般:“斧福府掌门不是邪神信徒么?那齐释青也算是拜入邪神门下了?” 第五君缓慢地摇头。“当年邪咒过境,玄陵门几乎灭门,齐释青不可能与邪神和解。” 沈旦睁大眼睛,奇怪道:“那他还跟斧福府少主成亲?” 沈旦的追问如同一阵风,将玳崆山上的那场噩梦好不容易覆上的一层浮沉尽数吹散,露出底下的伤痕累累。 独自舔舐伤口,跟暴露在人前,痛感天差地别。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1 首页 上一页 2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