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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克制着胸腔的起伏,然而瞳孔却不住颤抖。齐释青闭了闭眼,坐直身体,对大刚微微一笑。 桌面下的两只手,原本平放在膝头,却紧紧握了起来,好像掌心里有什么绝世珍宝,再也不能松开了似的。 齐释青把大刚给他的诊号仔细放入怀中收好,与大刚相约第二日灸我崖见。临走的时候,他也没忘了给刘大刚他爹捎去一只食盒,里头是六只香喷喷的大包子。 在案后的第五君觉得今日气氛不对。 具体是哪里不对……第五君一时还说不上来。 他环顾诊室四周,目光从病号挪到了小徒弟身上,然后幡然醒悟——他小徒弟今日格外的不对劲。 今日的小崽子特别安静。 乖乖下针,乖乖收拾,乖乖叫号,第五君说什么是什么,百依百顺,一句异议都没有。 不对劲。 第五君默默观察着刘大刚,眯起眼睛—— 在治疗病患的时候,小徒弟倒是全神贯注无可指摘,然而在迎来送往叫号的间隙,总是心神不宁地往灸我崖外头瞅。 有什么好看的?难道今日的病患有大刚的熟人? 叫到今日最后一个号的时候,第五君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他的爱徒,雄赳赳气昂昂地,把齐释青领了进来。 第五君在案后磨着牙,两眼冒火地瞪着小徒弟。 小徒弟却把齐释青往诊床上一摁,扭头对师父道:“小师叔,他有病!您快来瞧瞧!” 齐释青:“……” 第五君:“……” 按照大刚昨日与齐释青合计好的,师父来给齐释青看病的时候,齐释青也趁机号号师父的脉,看看师父到底是什么病,该怎么治。 第五君在案后凉凉道:“哟,这不是玄陵门少主嘛?哪里不舒服呀?” 齐释青道:“食欲不振,睡眠不佳。” 第五君笑呵呵道:“哎呀,玄陵少主身子骨硬朗的很,不过就是固本培元,疏肝理气的小毛病,不打紧。大刚就能治。来,大刚——” “下针——” “哎哎哎师……叔!您等等!师叔您不来看一眼吗?我瞧着这……这玄陵少主他半面僵硬,神情郁结,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哪!” 第五君一摔镇纸,笑了一声:“半面僵硬,神情郁结?那太好办了。” “大刚,你不是说你面瘫口僻之症的针法学会了吗?” “就照着你会的扎,下针——!” 大刚看着师父那假面皮上挂着的笑容,还有被摔得滚了几滚的镇纸,心里一惊。师父竟然生气了! 第五君在案后坐下,一手抚案,一手托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大刚和齐释青。 一股怒气从肺顶到喉头,第五君气得要吐血。 他的小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齐释青串通一气,摆明了就是想让他近身! 第五君盯着他们二人:“下针——!” 大刚颤颤巍巍把一托盘的银针端起,走到诊床旁,艰难地看着齐释青。 齐释青没有看他,而是目光越过长案,定定地看着他师父。 大刚心下震颤,翻山倒海—— 既没病,那就不能乱治,胡乱扎针……不配行医! 大刚哆嗦着把手里托盘往塌边小几上“哗啦”一放,然后快步跑到师父跟前,膝弯一软跪了下来。 “师父!徒儿知错了!” 第五君一听这小崽子连“师父”都叫出来了,心道好啊,你这孽徒倒是对齐释青推心置腹,干脆利落和盘托出了! 第五君喝道:“你还知我是你师父!” 大刚的小身躯在地上瑟缩了一下。 “妄顾师命,将机密告于外人,还设计欺骗为师,”第五君气息不稳,额上渗出虚汗,“你既如此相信玄陵门的人,那就跟他走罢!” 大刚伸手抓住师父的袍角摇晃着,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师父不要!别不要徒儿!” 第五君深吸一口气,看向齐释青:“短短几日,就能将我徒儿收入麾下为你所用,齐少主好手段。玄陵门既看中我这徒弟,我这破落门派自然没有不放人的道理。” 他一根一根掰开大刚的手指,退开一步。 “就请少主把这孩子领走吧。” “师父不要!!!”大刚在地上俯倒,哇哇大哭。 然而第五君没有再瞧他一眼,只身上楼了。 齐释青旋即翻身下床,去扶跪在地上哭得凄惨的大刚。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大刚的衣角,就被小少年一掌拍开。 “你走开!!都怪你!师父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又悲又怒之下,少年灵力外泄,这一巴掌让没有防备的齐释青吃了一惊。 齐释青震惊于刘大刚的资质,但他面不改色,慢慢起身,宽慰道:“你先起来,我去劝你师父。” 大刚跪着不肯起,抹着眼泪,像只被欺负了的小老虎:“师父不要我我就不起来!!呜呜呜呜呜——” 齐释青又温声道:“他不会不要你的。” 见小少年还是哭天抢地充耳不闻,齐释青叹了口气,轻轻补了一句:“他心软。” 但大刚哭得厉害,这句话没听到。 齐释青见实在无法把孩子哄好,只得自己寻着楼梯上了楼。 他敲了敲第五君的门。没有反应。 他微微蹙眉,又用灵力探查一番,屋内竟什么动静都没有。 于是他抬手推门,门居然没有锁。 屋内空无一人。 齐释青心道不好。 完犊子了,他师父真不要他了。 第五君的寝房内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出有人在此居住过的痕迹。 窗外的斜阳越沉越低,最后一抹橘色的光线照到屋内,点亮了一小片地方。齐释青的目光落在屋内唯一一张书案上,那里端端正正摆了一本书,和一封信。 那书,就是灸我崖的立派之本——《针灸奇方》。 而那信,则是齐释青熟悉的字体,跟灸我崖门口石板上的字一模一样,别具一格的遒劲凌厉,上面写着——「灸我崖第十代传人刘大刚亲启」。 齐释青慢慢伸手,极轻柔地把信拿起,垂眸注视着其上字迹,并未拆封。 他把这书和信捧起,下了楼。 大刚跪在案边,对着灵堂,还在哭。 齐释青不知道一个男孩子竟然能哭成这样,就站在那里观赏了片刻——刘大刚的眼皮肿成了桃子,瞳仁眯缝着瞧不见,鼻头红的像是被门夹过,呼吸声都似在呜咽,上气不接下气。 齐释青看得差不多,缓缓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大刚。 大刚没接,而是抬头问他:“我师父呢?” 齐释青说:“你师父不在屋里,给你留了一封信。” 大刚赶快接过,把书放腿上,急着拆开了信。 「吾徒刘大刚 见信如晤。 为师知你勤奋刻苦,天资聪颖,心地纯良,定不会行差走偏。 此针灸奇方传与你,你便是灸我崖第十代传人。 须你自己修行习得此方,别无他法。 除此以外,凡为师所授,皆非灸我崖之道法,忘念都随你。 未能同你道别,是为师之过。 不能再护你,亦是为师之过。 望你早日成仙,跻身上界。 为师于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若你修仙修得不快活,那这仙,不修也罢。 一切全凭你心意。 灸我崖第九代传人 第五君」 刘大刚看完信,扑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齐释青劈手夺过信,却被大刚死死拧住胳膊,嗷嗷哭喊:“我师父,我师父……是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五君:没死。但你太气人,不要你了。哼。
第10章 灸我崖(十) 蓬莱岛东有座山,山头头里有座庙。这山叫未名山,这庙叫无名庙。 庙里现下坐了个人,这个人叫第五君。 高高的山岗上,白云飘,雾气绕,郁郁葱葱不见天日,天空像匹打湿的布。闲云野鹤的日子,若是安排妥当慢条斯理地来,那当真是享受。如今突如其来地过上了这日子,第五君乍一下还不适应。 他把庙里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霉烂蒲团往山下一扔——未名山的这一侧终年雾霭沉沉,地处蓬莱仙岛尽头,传说是下界的入口——因此也不担心会砸到人。 接着,他拿起陈年老扫帚扫完了地上的灰,就席地躺了下来。 背对浓雾,第五君和破庙里的一尊破观音对上了眼。 那观音灰扑扑的,面容慈悲,手拿净瓶。第五君瞅了那净瓶两眼,那里头的石头柳枝就咔嚓裂了两道缝,几块碎石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第五君又瞅了瞅观音的尊容,观音的黑眉毛竟然掉了一块,像是老化坠落的墙皮。 第五君:“……”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索性不看了。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万籁俱寂。第五君掰着指头算,他入灸我崖三年多了。 三年多以前,他拜司少康为师。那时他们师徒俩还没回灸我崖的小破吊脚楼。 两年前,司少康死了。 一年前,他收了徒。 如今,他扔了封信就跑了。 第五君不禁笑出声。自己当破烂师父的本领,绝对是跟司少康学的。 第五君举起左手,瞅了瞅那只黑手套。 “啧……”跑得太急,还有一打新手套放在抽屉里忘记拿了。 他翘起脚来晃了晃,心里盘算着:齐释青找不着自己,估摸着也就最多呆个一两周,他一个蓬莱岛西的少主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等他走了,自己就可以再回小吊脚楼了。 ——只要这几日不被人看见就好。 至于大刚这个崽子,他愿意跟着齐释青走也行,在齐释青那儿能学到的东西肯定比自己能教的多得多,玄陵门虽然不可信,但齐释青总归是不会害他的。 他要是不愿意跟着齐释青走么…… 那更好,等自己回去哄两句就成了。 第五君满意地闭眼假寐。 “你想见你师父吗?” 大刚跪在灵堂前呆呆傻傻,面上一片空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呜咽:“想啊……可是师父上哪儿找啊……” “不用找,让他回来就行。”男人的声音从容不迫,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大刚泪眼婆娑的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齐释青——你都害我师父跑了,还好意思说让他回来? 想到自己竟然联合这种人一起欺瞒师父,大刚又开始绝望地哭。 齐释青俯视着面前不断耸动的小肩膀,终于冷下脸来:“你师父走前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你要是还想见到你师父,就老实听我的。” 大刚心里一哆嗦,好像终于发现了齐释青的真面目了似的,跪在地上回过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齐释青,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无辜至极,活像是被恶人荼毒了的小狗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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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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