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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将这番话告诉洛希,对方又会把他看成小孩子吧?就让洛希觉得他仅仅是像平等的恋人那样爱着对方好了,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爱还掺杂了执迷不悟的崇拜。
休息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打破了角落里这两只爱情鸟旁若无人地交流感情的气氛。治安官的手下带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孩走进来,她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在微冷的晚春穿着短衣短裤,脸颊上沾着大片的灰泥,身后留下一串泥巴脚印。
这是守望者中最后一个去隔壁接受审讯的成员,房间那头的其他成员们纷纷起身,清出床铺给这个女孩休息。她一瘸一拐地挪过去,走过洛希和邓槐灵面前时,他们才看见她小腿肚上有一道滴血的伤痕,创口规则,似乎伤得很深,像是被钢筋之类的锐器刺进去,又生生拔出来的。
洛希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担忧地问:“她怎么了?”他想起刚才战况白热化那会儿,自己气不过这个美好的夜晚被枪林弹雨打破,于是趁着巡逻队还没抵达,赌气地朝对方阵营里甩了几颗震荡手雷。
这是种非致命武器,他不过是想让守望者的人被气浪掀几个跟斗,多吃点苦头。但他完全没想到,对面会有这么小的孩子,那孩子还好巧不巧地被一根震落的钢筋扎到了腿,看起来伤得有些严重。
“管好你自己的事。”内尔森蹲下身来查看女孩的伤势,头也没回,粗声粗气地说,“你这个始作俑者,不男不女的娘炮,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还是让我看看吧,毕竟是我失手伤了她。”洛希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解开苏晴系在他脖子上的丝巾,关切地走上前去,“我这里有布料可以帮她临时……”
“离我们远点!”内尔森大声暴喝,铁塔般的身躯迎面挡住洛希的去路。他三下五除二地撕下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作战服前襟,扯成布条要缠在女孩的腿上,“我们守望者会互相照看,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插手!”
“你就打算用这样肮脏的布料给她包扎?她只是个孩子而已,你是真的在关心她,还是为了自己耍威风!”洛希恼火起来,一把按住对方的胳膊,内尔森壮硕的手臂竟然不能在他的桎梏下移动半分,“治安官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理你们,万一你们要被送去监狱呢?你想让她在移送监狱的路上感染而死吗?”
内尔森如遭雷击般愣住了。洛希望着他的眼神明亮得慑人,整个晚上他都没见对方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就像一位暴戾而专制的君王在云端发号施令。
在守望者这个组织中,内尔森已经足够专断了,而洛希却比他更加专制,似乎行使至高的权力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迟钝如内尔森都能看得出来,洛希用权力压制他没有其他目的,对方只是为了那个女孩的伤势而突然变得急切。
那双明净的眼睛,清清楚楚地把所有心思写在眸底,并不害怕任何人窥破——因为里面本来就没有杂质。
“让我来处理,所有人都别碰她的伤口。”洛希扔下这句话就转身去了门边,守望者众人肃静地待在原地没动,在反应过来之前,他们都下意识地遵从了他的指令。
只有邓槐灵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双手枕在脑后,倚在床边看戏,他早就很清楚他的恋人身上的魅力。
众人注视着洛希从里面敲了几下休息室的门,门扇再次打开,守在门外的警卫不耐烦地询问什么事,却在看见洛希脸上温和的笑容时愣了愣,烦躁的情绪逐渐消弭。洛希礼貌地提出几个请求,最后点了点头说“麻烦您了”,警卫便离开了片刻,回来时将装着双氧水和碘伏的瓶子交给洛希,外加一罐医用棉花。
洛希走到女孩面前,蹲下来拧开了双氧水的瓶盖,思虑到清洗伤口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他摸了摸衣袋,掏出两颗糖果递给了女孩,柔声道:“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应该会很痛,含着糖还是痛的话,喊出来也无所谓。晚些时候治安官会叫医生过来,让他给你打破伤风针,这样你就不会生病了,好吗?”
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不怕痛。”妖~精
“我不相信警备所那帮人会好心到这种程度。”内尔森狐疑地说,“我跟他们打过好几回交道,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个成天闹麻烦的组织,令人生厌。还是说你认识这里的治安官?”
“不认识,但我看过这任治安官的档案,他正是因为体恤民众才被领袖任命为治安官,他的手下当然不会拒绝帮助一个小女孩。”
洛希拿着瓶子小心地为女孩冲洗伤口,语气平淡,“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而已,倒是你们这帮暴躁的疯子从来不懂什么叫作沟通。好好说话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样简单的道理,总归是明白的吧?”
“……”内尔森被狠狠地噎了下。他的身边,凯特双手环胸,警惕地眯起了双眼,“你对我们说这些话,不会是在暗示我们不该跟分会对抗,而应该跟分会合作吧?”
洛希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我只暗示那些愿意听懂暗示的人,你们不愿听懂,我也不会强求。赏金猎人分会的事有槐灵处理,并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我最关心的问题是……”
他蹙眉凝视着眼前的小女孩,神情严肃起来,“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竟然强迫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
“我们组织内部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也许你不会相信,她是我们这里最好的狙击手。”凯特耸耸肩,“而且,每一次行动都是她自己报名的,没有人强迫她做事,她还强迫我们帮她把枪扛到战场上。”
“全世界最好的狙击手也不行。”洛希冷冷道,“教给她枪械技巧可以,为什么要带着她主动和人战斗?这跟让儿童上战场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区是什么恐怖组织的根据地呢!”
“你这个外人懂些什么?”内尔森刚要站出来,却被凯特拉住了胳膊。他们有洛希这个局外人难以理解的苦衷,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洛希的话从道德上来说根本没错。
双方都安静了一瞬,就在大人们僵持不下,预备着新一轮措辞想要说服对方的寂静中,脏兮兮的小女孩开口了。“二十五个人。”她掰着手指,认真地回忆道,“今年我杀了二十五个人。”
“……你说什么?”洛希怔了一下。
“从新年算起,有几百个主城区的大坏蛋来找过我们,我杀了其中的二十五个。”女孩开开心心地说,“哥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好人都不想看到孩子上战场。但是‘术’的那个坏蛋领袖从来不保护我们,我们快要活不下去了……为了保护哥哥姐姐们,小佳愿意上战场!”
第202章 绒球,01:14 am
“坏蛋领袖……么……”洛希低着头蹲在女孩面前,喃喃说道。长发滑落遮住了他的脸,脆弱如蝉翼的睫毛低垂,掩住眼睛里几欲破碎的神色。
手里盛着双氧水的瓶子慢慢下滑,“咚”地一声落在地上,他突然全明白了,守望者执拗地阻止猎人行会入驻二区的理由。先前他以为那群人只是出于对主城区的敌视才这么做,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守望者排斥主城区,而是主城区的人……始终如鬣狗般追猎着他们。
他早该想到的,以内尔森和凯特直率的脾气,不太可能放任一个小女孩上战场。他们这么做是因为走投无路了,守望者的人手不足,塞西娜政府的密探又源源不断地渗透进二区,罗伯特觊觎着那些从城区出逃的人身上的技术财富,宁可追到二区来,也不肯放手。
而他竟然放任守望者自力更生,只给他们安排了住处,没有提供相应的保护——洛希震悚地想,他凭什么认为这些人能够应付罗伯特手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密探?他们甚至都没有足够的经费购买武器,要靠着接廉价任务赚钱。
他感到心脏猛烈地收缩起来,用力地攥紧胸前的衣服,喘了口气。洛希带着自责和懊悔审视自己的内心,归根结底,还是被无意识的自私扰乱了判断,他从来都是心思缜密的人,之所以忽略掉守望者的安全问题,是因为在听到他们拒绝为“术”效力时,自己隐隐有些失望吧?
十年前,他只为自己敬重的陈瑾年夫妇安排了有军队驻扎的住处,至于十年后的今天,他被刚上任时繁重的政务搅得焦头烂额,遗漏了这种微小的细节。
“哥哥,你怎么了?”小佳好奇地歪了歪沾满泥巴的脸,“你发了很久的呆啊。”
“没什么。”洛希扯起嘴角艰难地笑笑,不敢抬头看那孩子的眼睛,“你说的那个领袖,他确实是个……自私的坏蛋。”
他也不敢回忆刚才自己都指责了内尔森和凯特什么,身为领袖,他高高在上地处在道德的云端,却对细微处的苦难视而不见,自以为给了守望者最大限度的自由,就已经做到了领袖的大度和宽容。
他还暗示对方不懂得沟通,可那对夫妇神经质般的戒备,恐怕正是在长年累月与密探打交道的过程中积攒起来的,他们被迫失去了轻信他人的能力。
“我们不得不这样保护彼此,从主城区来的逃亡者中,技术人员太多,擅长战斗的又太少。”凯特似乎是被洛希眼里的同情打动,放下了一部分防备,耐心地解释道,“在你面前的这三十个人,几乎是守望者中全部有战斗能力的成员了,此外的三百多人都是专家学者,他们上不了战场,只能由我们保护。”
“我知道,”洛希依旧沉浸在浓烈的愧疚中,垂着眼眸沙哑地说,“这都是我的过失……”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凯特莫名其妙。
“不用介意,他就是那种悲天悯人过了头的人。”邓槐灵随意在凯特面前的床边坐下,伸手将乱了方寸的洛希拉到自己身边,揉了把对方的发丝当作安慰。他看出了恋人内心的动摇,洛希已经自责到没心思遮掩身份,于是他不再悠闲看戏,默契地接过了主导权。
在内尔森和凯特眼中,洛希的身份不过是邓槐灵的伴侣,也许是另一个身手不错的赏金猎人,双方的谈话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假如洛希的真实身份暴露,目前还算平和的局面就会付诸东流,守望者们厌恶一切政府,绝不会对“术”的领袖有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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