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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先生，你是不是想说我是公司白送的？”Rosie越来越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玛丽·埃利斯卖得贵是因为七年前技术不成熟，仿生人的造价还很高。我的造价也很昂贵——但你是赏金猎人，政府替你承担这笔钱罢了。”
“哦，原来如此。”邓槐灵眼里隐约有笑意。
“你笑什么，”Rosie一看见管理员露出这副表情，就知道对方在嘲笑自己了，“我本来就很贵的！”
“是是，你很贵的。”邓槐灵顺着他的话说。
“……”Rosie活动了一下指节。要不是程序明令禁止伤害管理员，他倒想像初见时那样把邓槐灵按在地上。
谈话间杰森·埃利斯已经来到前台，抬手扫描ID芯片，确认交易。他拒绝了店员给玛丽进行包装的提议，领着家政仿生人便往外走，邓槐灵和Rosie连忙跟上。
这是CyberRose规模最大的一家专卖店，他们一路离开家政区，几十个销售仿生人拉着顾客在各式各样的展台前喋喋不休，到处都是交谈的声音，令人眼花耳鸣。
杰森本该就此离开，却在临近门口的艺术区放缓了脚步。艺术区恰好在举办一场特殊发布会，CyberRose万众瞩目的新世代艺术仿生人在今日发售，记者挨挤着冲上前，争相拍摄台上的场景。
他犹豫了一会儿，挤到围观的人群里去，玛丽小跑着跟上他。
媒体闪烁的镜头前，坐着面无表情的艺术型仿生人。它提笔在画布上勾勒，完全不是普通画家起稿的顺序，似乎早已分割好不同颜色不同图层，双手并用，飞快地更换画笔，动作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钮。
“在上一个世代，公司为艺术型仿生人设计了直接喷涂的绘画方式，用带正电的画布吸引带负电的颜料液滴，可惜效果并不理想。”发言人说道，“在座的诸位一定也读过那篇报导《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造个打印机？》，所以在崭新的世代，我们让仿生人提起画笔，有画笔才有灵魂。”
他叙述这段发言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仿生人便已完成了绘画。画布上昏黄的天色沉沉压下来，翡色巨浪卷集着，船桅上的风帆飘起，与船上乘客形成三角式构图。
“所谓的灵魂——就是更加贴近人类。女士们先生们，请看，这是艺术型仿生人临摹的名画《梅杜萨之筏》，并没有分毫不差地还原原作，而是用算法模拟出轻微瑕疵，又在原作的基础上添加了自己的发挥。”
杰森·埃利斯望着那幅仿生人的作品，眼神呆滞，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的职业是画家，尽管靠卖画所得的收入微薄，但他分得清好坏。曾经以为在艺术行业，人类永远不会被仿生人取代，可是此刻他盯着那幅画，像坠入冰窖。
蝴蝶扇动起翅膀，席卷塞西娜艺术界的风暴就要到来了。之前的几年，在工业、金融业乃至教育业都掀起过这样的风暴，导致全城失业率骤增。现在，他很可能会丢掉自己的饭碗——而且他还刚刚分期购买了一个家政仿生人。
玛丽怯懦地看着他，不明白新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试着去安慰，杰森却粗暴地甩开她的手，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先生？埃利斯先生？”
这个记忆片段到此为止，周围的数据水波一样扰动，重组成新的场景。
他们出现在杰森·埃利斯的公寓，和邓槐灵住的地方非常相似，杰森也住在一座“蜂巢”里。房间极其狭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窗户覆着厚厚的帘子，玻璃酒瓶和铝罐到处滚动，只有摆放画架的地方被清出一角。
Rosie极其庆幸他们无法跟这个世界交互，不然他和邓槐灵应该会把这些滚动的垃圾踢得到处都是，而杰森和玛丽也会撞到他们身上。
看时间点，杰森刚从仿生人专卖店把玛丽带回家，一边用脚踹开地上的酒瓶，一边头也不回地咕哝：“我想想，你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帮我喂猫，打扫猫屎，洗盘子，把房间里的垃圾都清出去，但不要碰画架那边的东西，Ouch！”
一只猫砰地从衣柜上跳下来，落在他头上。
“埃利斯先生！”玛丽惊叫起来，想帮他把猫抓走，“你没有受伤吧？”
“别碰它。”杰森条件反射地带着猫远离了，表情是掩不住的冷漠和提防。看见仿生人怔怔地缩回手，低下了头，他语气才缓和一点，“我没事。那个，我的意思是，它就叫Ouch。”
“很特别的名字。”玛丽立刻心无芥蒂地笑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她捡起几个酒瓶，将它们盛进垃圾桶，开始整理房间。
仿生人最大的好处，是他们从来不会记恨人类。无论遭受怎样无礼的冒犯，还是尊严被掼到地上反复蹂躏，他们都满不在乎，依旧对管理员付出十二分热诚。Rosie也一样，邓槐灵突然想到，如果他不是Rosie的管理员，对方还会包容他一开始的冰冷与排斥吗？
这是个无解的命题，他一向不会去思考不存在的问题，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假设不断地在脑海里浮现，以至于后面一段内容看得走马观花。与他遇见Rosie的情况相差无几，杰森没过多久就被玛丽的真诚所打动，态度慢慢和善起来。
杰森邋遢、对任何事漠不关心，也希望任何人对他敬而远之。购买家政仿生人纯粹是因为生活一塌糊涂，不得不请人料理。起初他不允许玛丽碰他的猫，不允许玛丽在他作画时接近，更不能发出声音，后来这些铁律像冰面一般纷纷消融，随着春水冲刷而去。
再后来，在他画画时，玛丽可以边操作吸尘器边哼歌，杰森对此毫不介意，甚至露出笑容。
玛丽·埃利斯的记忆泵将这些温馨片段剪切、织接，浮光掠影般涌过他们面前。从疏离到接纳的过程让邓槐灵觉得眼熟，渐渐蹙起了眉，而Rosie悠闲地观看着一切，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人正陷入深思。
原来这些过程是可以被复制的，彼此信任，不过是人类和仿生人间时常发生的事。邓槐灵想着。不是Rosie，也可以是另外一个仿生人；如果不是陈维选中邓槐灵，Rosie的管理员也可以变成别的什么人……
……吗？
他攥紧了手指，忽然很想给那个并不存在的人一拳。
第24章 画廊，02:32 pm
浏览过一系列日常之后，记忆泵中的场景陡然变幻，雨珠连绵地坠落，他们来到繁华区的一条街道上。即使是白天，高楼间也亮着数不清的霓虹，人们撑着透明伞来来往往，水滴从他们头顶的房檐流下。
每个星期一，都是塞西娜的降雨日，由于城市上空覆盖着防辐射材料，所以天然雨水冲不进城里，只能采取人工降雨。不得不说，准时准点的下雨使生活变得十分枯燥——然而城市就是这样无聊地运行着，维持几千万人口赖以生存的条件。
仿佛乐章在某个小节戛然而止，明快温馨的记忆被切断了，冲刷入阴沉的大雨。邓槐灵直觉会有什么事发生，暂时将杂念抛下，沉下心来观察周围。
他们身处一座大厦底层，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这是塞西娜的某家画廊，装潢风格极简，室内空间广阔，淡黄色大理石能映出人影。Rosie扯了扯邓槐灵的袖子，示意他看向旋转玻璃门那边。
凭借人脸识别技术，Rosie几微秒便从人海中辨认出了杰森·埃利斯。杰森裹着寒酸的夹克，整个人像被浸在水里捞出来的，与画廊安保人员推推搡搡。
“让我进去！我跟你们的经理预约了会面——”
“查普曼先生临时取消了会面。现在，这位先生，你要是再站在这里扰乱秩序，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安保人员扳着杰森的肩膀，迫使他转过身去。
杰森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家，拼命反抗着，却架不住对方的力量，被推出门外。玛丽在一边替杰森背着画包，她似乎异常心痛，可是只能钉在原地，程序禁止她和管理员一起扰乱社会秩序。
“求求你了，查普曼先生一定是搞错了，”杰森半个身子卡着玻璃门，旋转门发出尖利的鸣响，定在了那里，“你、你再向他确认一下，这是我今天走的最后一家画廊，我这个月不能没有收入……”
他费力地扒着安保的领子，雨水流过他脸上的沟壑。
安保叹了口气：“你们这群穷画家烦死了。实话告诉你，查普曼先生本月预订了数百张仿生人作品，要和CyberRose联合宣传他们新的仿生人。这里已经是仿生人的天下，老兄你没希望了。”
“新的仿生人？”杰森怔忡了一下，喃喃自语。他想起在专卖店看到过的那幅画，《梅杜萨之筏》，碧色大块的海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淹灭了他眼神里的火星。
画廊内最显眼的位置，工作人员正操作机器，摘下了原来那幅人类画家作品《孤岛上春日和煦》，吊起《梅杜萨之筏》，也就是艺术型仿生人第一次公开亮相时的作品。
墙上其他位置也都空了，所有的人类作品拆下来，仿生人的创作摞在纸箱中等待陈列。有临摹，也有原创，各种各样的流派从箱子里被取出，绚烂地重现着人类14世纪以来的艺术历史——只不过出自仿生人之手。
“你看，它们比你们画得更快，也更好。”安保用拇指比了比那个方向，“喏，一小时可以画三十张，要你们干什么用呢？”
杰森的手颤抖起来，冰冷的雨珠淌过额头，跟冷汗一道涔涔而下。他恐惧地解释：“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仿生人没有感情，不可能创作出人类一样的作品……”
瞳孔失去了焦点，他语气狂乱起来，“……对，不可能，绝不可能一样！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成天只知道向公司讨好，根本不懂什么叫作美和艺术！”
“什么叫艺术？能赚钱的就叫艺术。”安保轻蔑地笑了，“滚吧，别妨碍我工作，无论是仿生人还是人类的画，我都不关心。”
他踹了杰森一脚，把对方踢到门外的大雨里。杰森栽倒在地，几个行人惊诧地停住脚步，又纷纷绕开他，继续前行。玛丽冲出来搀扶他，杰森没动，坐在水洼里朝门内反击：
“你很得意吗？你马上也会被那群仿生怪物取代的！CyberRose就是帮抢劫犯，你，和我，和城里的每个人，都逃不过他们的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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