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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同时从前后传来,响彻了这间殿堂。几百根断裂的蛇发坠地,在炽亮灯光的照耀下像一场银色暴雨,它们触到地面的刹那便融化成液态,数百条纤长交织的细线朝母体流去,从半空往下看宛如蝴蝶翅膀的纹路。
邓槐灵留意到这些细线实质上不是所谓的液体,只是远看着像而已。仔细看起来,美杜莎其实是由无数微小的电子单元组成的,每个单元的直径不过几毫米,所以组合起来能变幻出不同形状,就像在顺畅地流动。
那么这些电子单元又是由哪个部位来统一调控的,大脑么?邓槐灵的视线扫过美杜莎全身,这个问题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关系到怎样才能把对手一击毙命。他必须想办法杀死美杜莎,否则在这个怪物的干扰下,核弹根本没法顺利放置。
可惜美杜莎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大量液体流回母体后,被斩断的蛇发横截面上又长出了新的蛇头。进攻的蛇头如同蔓草疯长,密集紧凑的攻击从不同方向袭来,邓槐灵抬起唐刀高速格挡,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并且越来越沉重。
邓槐灵握着刀柄的虎口在一次又一次攻击中被震得生疼,他明显察觉到这个AI在学习和解构他的战斗模式,每一次攻击都比上一秒的角度更刁钻,构成蛇身的金属硬度也比起最初要高了,唐刀斩切起来更加费力。
这种硬度的改变并非整体上的变化,蛇发本身没有变得更坚硬,弯曲的中间部分依然是那样柔韧。美杜莎只是提前预判了他的出刀时机和位置,在刀刃劈斩的一瞬间精准加固了锋刃落点的金属,可谓是效率最大化,一点能量也没浪费。
邓槐灵不清楚美杜莎的供能来源,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出两小时,自己的体力就会被耗尽。他已经是猎人堆里体力超凡的怪人,可他现在面对着一个怪物,跟能精确预测刀刃落点的AI对决,就像在时刻不停地百米冲刺,没有休息的时候。
不能再维持这种模式下去,他会精疲力竭,这个AI却永远不会感到疲惫。邓槐灵眸心微沉,又一次切断了面前的金属蛇,他没有再继续躲闪,反而借势踏进了狂舞的蛇群缝隙间,刀光斩出银亮的回环。那不是他之前重复过的任何招式,速度和力量都陡然有了质的提升。
他运用崭新的战术一刻不停息地接近美杜莎本体的蛇身,借着敏捷的反应避过潮水般的疯狂袭击,在迂回前进中沿途割断美杜莎的蛇发。刀刃的冷光拖曳成“之”字,如同冷酷而淋漓的书法,光笔划过之处扭动的蛇发纷纷断裂。
美杜莎的防守忽然变得不堪一击,并不是金属的硬度降低,而是她无法再预测到邓槐灵的下一步行动了。她迷茫地看着他挥刀,却不能把这些动作放进先前搭好的行为框架,应验了许久的模型失效了。
在她看来,现在邓槐灵的招式……就是没有招式,每一次劈斩,都像是捉摸不透的烟雾。
她不明白邓槐灵的作战方式为什么能改变得这样彻底,仿佛刚才的邓槐灵完全不存在了,附着在他身上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那个人代替邓槐灵出刀和劈斩,以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转守为攻,轻易就攻破了她的防御。
那人当然就是洛希,邓槐灵对恋人的熟悉程度足够让他模仿洛希的战斗习惯,从而迷惑美杜莎的预判。这并不是简单的事,他跟洛希心意相通了很久才能做到,从前神明居毁灭的时候,邓槐灵也尝试过模仿洛希出刀,想一击摧毁蛛形坦克,那次就没能成功。
那时洛希在邓槐灵眼里还是个谜,他对洛希的一切知之甚少,只是凭借满腔的赤诚追随,就像在浩荡的信众队伍里追随神祇。后来那位神祇却从前方折返,穿越队伍来到他面前,也将真心剖给他看,他才真正了解了对方。
如今洛希的所有习惯对邓槐灵来说都不是秘密,他在幻海系统中注视过少年洛希的训练,他们也曾在闲暇时交流过格斗技术。他还记得那天洛希慵懒地趴在他怀里的样子,彼时他们正聊起刀术,对方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胸前挑逗,画着示意图,末了说道:
“如果想要有效地劈出致命一击,你就得在脑海中捕捉到时间完全静止的那一刻,瞄准对手要害,竭尽全力出刀。”
“‘时间完全静止的那一刻”?”邓槐灵当时不解地蹙起了眉,“可时间一直都是流动的,怎么可能会完全静止?”
洛希笑了笑,抬眸轻轻地吻上他的唇瓣,将他按在床头加深了这个吻,眼神温柔:“就是现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时间能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邓槐灵认真又恋恋不舍地说道。
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落在他们头顶的人造阳光的温度、风摇影动的角度,还有洛希衣领上的淡香。他明白对方想教给他的是什么——只要足够专心地去感受周围的一切,就像对待最珍惜、最舍不得溜走的那个时刻一样,便能让它留在掌中。
美杜莎受伤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殿堂内,她的头上尽是被邓槐灵砍断的蛇发,他斩切的速度快于她恢复的速度,满地乱滚着坠落的蛇头。邓槐灵摧枯拉朽般破开了所有障碍,从趴在地上的美杜莎侧面跃起,霜雪般的锋刃映照着她的面容,直抵她脖颈。
时间霎时变得极慢,锋芒一寸寸往前推进,高速推动的刀刃后方似乎划开了真空的领域。流风拂散了邓槐灵的额发,他滞留在空中双眸含着冷意,注视着美杜莎发间正在生长成形的蛇头,还有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的数十只眼睛,将刀刃切入了她的颈侧。
邓槐灵听到了对方撕心裂肺的鸣叫,以及除此之外的无边寂静中,撞击鼓膜的心跳;他闻到金属散发出像是血的腥味,空气中浮动着的来自机柜的松香味,也感受到刀锋切割钢铁时滞涩的阻力。所有纷繁的感觉都被无限放大,这大概就是“完全静止的一刻”。
他倾尽全力贯注在手臂上,配合黑戒凝聚出的风压推动刀背,竭力一斩!
刀锋带起了无穷无尽的狂风,猛烈的杀意汹涌而出。闪电般明灭的刀光中邓槐灵落在了地面上,连带着美杜莎那颗巨大的头颅重重滚落,发出如同山谷崩塌的震鸣。
头颅摔落下来便冲撞成了千万碎片,银光闪闪地溅得到处都是,残缺的蛇头濒死地哀叫,溶解成一滩滩液体。除头颅之外的蛇身也开始崩裂和融化,瀑布般流了满地,像是再也汇聚不起完整的形态。
邓槐灵的刀倏然掉在手边,他双手撑着地面,低头跪在地上喘气,狼狈垂落的额发遮住了眼眸。模拟洛希的作战方式让他的躯体负荷达到了极限,最终挥出的这一刀更是耗尽了他的精力,他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耳边恍惚地回响着蜂鸣,天地不停旋转。
他的恋人是个举世瞩目的天才,想要够到天才的境界又谈何容易,就算只是模仿速度和力量,也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他想转头看一眼美杜莎的情况,却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每块肌肉似乎都重达千钧,涔涔的汗水滴落在地。
不过身后久久都没有动静传来,或许他赌对了,头部正是美杜莎的弱点,就跟CyberRose制造的所有仿生人一样,斩去了承载记忆中枢和各个模组的头部,其他部位就无法维持运转,只能化作零散的残骸。
他这样想着,跪地恢复了些许气力后,立刻强迫自己起身,想要检查那个怪物的状态,再考虑下一步要怎么做。可是正当他起身的时候,手臂突然锐痛,有什么东西从满地的液体中骤蹿起来,趁他虚弱不察狠狠地咬中了他的小臂。
那是一条银色的小蛇。邓槐灵条件反射地将它甩脱,小蛇远远飞了出去,他的臂侧却留下了一对深深的血孔,伤口周围即刻轻微麻痹起来,仿佛有某种神经毒素注射到了他的肌肉中。
他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身去,沼泽般的金属液体中,上万的小蛇正在舞动,蛇形的怪物狂笑着再度凝聚起来。
第251章 神经毒素,02:23 pm
仿佛冷银的潮水逆流,小蛇们化作细线相互缠绕,汇集成怪物的大致轮廓,轮廓很快又呈现出清晰的细节,出落成美杜莎的样貌。数十只诡异的蛇眼倏然睁开,美杜莎得意地大笑着,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圣殿,令人心生绝望。
就像是不死的机械神明在对人类冷嘲热讽,承受了邓槐灵突破自我的全力一击,她却一点也没有受损,体积并未缩小,动作也不见丝毫的减缓。
刚才的劈斩没有破坏掉她用来控制电子单元的记忆中枢,或者说她体内根本就不存在这类中央控制系统,只要留心观察满地的液体,就能发现她纯粹是由银色的电子单元构成的。
邓槐灵抬起眼眸,握着刀从地上站了起来,从衬衫下摆撕了条布料,咬着布条的一端给自己的左臂包扎。左手小臂上被蛇咬伤的血孔正淌下鲜血,但流血只是小事,注入其中的毒液才真正致命,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种类的毒素,不过毫无疑问,来自一台杀戮机器的毒素必然是剧毒。
他用布条紧紧地缠在伤口上方的位置,防止毒液过快地回流心脏,蔓延到全身。毒素生效得比他想象中还快,半分钟内他的左臂几乎失去知觉,左手是邓槐灵执刀的惯用手,他只好把唐刀换到不太熟悉的右手。
刚才的激烈交锋后一人一蛇又开始了对峙,美杜莎像是极富经验的猎手那样耐心,经受过邓槐灵击溃她形态的一刀,她并不急着追击这个中毒的猎物,以免对方再使出她意料之外的招数。她窸窣地围绕着他游动,伺机进攻。
邓槐灵却没有对峙的心情,左臂的毒液没准在一两个钟头内就能要了他的命,必须速战速决杀了美杜莎。他不动声色地以余光扫视着两旁的机柜,在刚刚美杜莎的形态崩塌时,他注意到满地都是银色的液体,并不存在记忆中枢之类的复杂构造。
作为拥有思考能力的AI,美杜莎不可能没有这种构造,否则她就无法分析和存储数据。既然她的体内没有,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她的体外有某个信号源在远程控制着她活动。
而自从邓槐灵踏进这栋楼开始,楼里的无线信号就是与外界隔绝的,操纵着美杜莎的信号源,只能是两边波塞冬的机柜。美杜莎很可能就寄居在波塞冬的机柜里,但具体的寄生方式不好判断,或许美杜莎是在波塞冬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又或许,只是他们的机柜放在了一起。
美杜莎的躯体不会消亡,如果要从摧毁她的意识下手,就得毁掉她的机柜……邓槐灵攥着刀柄的右手心渗出冷汗,单单放在这间殿堂内的机柜就有成千上万,就算没有美杜莎阻拦,仅凭他一个人也难以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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