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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雪需要他。 二月化雪的时候最冷,但一切都在好起来,拿到那张所有指标都正常的单子是在二月二十九。 体检中心在三层,祁连拗不过萧山雪,用一条围巾拴着他的腰捆在轮椅上,放在离体检报告打印机几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八点半,体检中心已经关了,走廊里只有机器还亮着,嗡嗡吐了一沓泛着热气的纸。 他孤独地读了一遍,合上,又打开。第一页体检单上写了建议出院时间,祁连看着那个日期,直到声控灯熄灭,又被脚步声点亮。 来人是位中年女性,头发蓬乱,脚步拖沓,眼下乌青,皮肤枯黄而粗糙。她穿着一双缝隙发黑的深蓝色男式拖鞋,灰黑色运动裤上粘着更深颜色的污渍。她走过来时带着一股子不甚明显的病气,但这对一个久在医院的哨兵来说足够清晰。老人久未洗澡的体味,尿味,呕吐物的酸臭味,掺着熟悉的雾化药物和消毒水。这些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但并不属于她。 女人不太会操作机器,托祁连帮帮忙。他放下手里的检查单去刷卡输入信息,刷拉一声那沓纸就飞了满地。女人帮忙去捡,规整地摞在一起,然后她的单子也打印好了。 “后生命好哦,出院必有后福,”女人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像俺爹,估计这就是最后一站喽。” 她看不懂那些高高低低的数据,佝偻着身子离开去找护士,与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擦肩而过。 祁连慢慢地走回去,打开轮椅制动锁,萧山雪什么都没问。穿过半条走廊右拐就是电梯,他朝左边进了楼梯间。 祁连用脚踩下制动锁的按钮,绕到萧山雪面前,扶着他的膝盖缓缓蹲下。 当健康被赐给球球,分离的剑就悬在了祁连头顶。他答应了球球要带他去找他的家人,还有白羽他们会跟球球说什么也不一定,怎么会有人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跟他捆死在燕宁这片废墟上。 “怎么了?”萧山雪在黑暗中把手放在祁连头顶,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结果不好吗?” 祁连摇头。 萧山雪长长地哦了一声,指尖上的茧子蹭着他的脸颊。 “那我下一站会去哪儿呢?” 祁连摇头,他真的不知道。萧山雪的手是热的,拇指被动地在他脸上滑动,手心带着隔壁病房悠悠的护手霜的味道。谁都会善待他,就连悠悠都会心疼他干瘦的手背,抹满香香的油膏让他握着笔养手,而不是让他抓着刀枪吃苦。 祁连抓着他的双手,把脸埋了进去。他恨极了那些茧,又不得不感谢他们保护着他的爱人。 黑暗的楼梯间里有一座烟头烟灰和烟盒堆积起来的废墟。祁连蹲在上边,像在错误的季节种错了庄稼的农夫跪在土地庙。他伏在萧山雪的膝头,近乎虔诚地亲吻他的掌心,那种从荒芜中走来的温热宛如神迹,或许不仅仅是祁连,连萧山雪都不能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苦海,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失忆? 但祁连在神迹面前什么都没有求。 不求就是他的私心。想起来不好,想不起来也不好,选他不好,不选他也不好。他握着萧山雪的手,融化的雪浸湿了他。 体检中心走廊里的灯很久没有亮了,楼梯间里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很久之后才传来这样的对话。 “我困了,回去吗?” “嗯。” “今晚抱我睡觉吧,床可以拼在一起。” 祁连破天荒地说:“好。” ———— 萧山雪出院定在两天后,可次日恰巧太子的妈妈来探望儿子,一些没来得及说开的话就又搁置下来。 那时太子虽然已经醒了,但还是认不出来人,祁连总是对这事儿心有愧疚,可老太太哭了一阵,并没追问儿子受伤的细节。褚悠悠说着一口吴侬软语安慰着妈妈,祁连一个词都听不懂,脸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萧山雪也没动静,乖巧地坐在角落小口啃老人家带来的莲雾。祁连不好意思吃,硬捱到饭点,忙不迭地推着球球去帮忙打饭。 刚出门不久,萧山雪抱着空饭盒突兀地说:“悠悠说,哥哥是哨兵,你很照顾他。” 祁连猛地一顿,差点把他从轮椅上晃下去。 “你听得懂?” “好像能懂几个词,哨兵,哥哥,照顾,模模糊糊的,”萧山雪撑着轮椅的扶手锤了锤脑袋,“有些是之前悠悠教的,但是似乎不全是,唔……我不能细想,会头疼。” “球球,你妈妈也是江南一带的人。” 妈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陌生极了,但好在球球对这个词也并不熟悉,他疑问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说自己毫无印象。 “就算你把她喊到我面前,我也未必认得她。但是你告诉我,我就信。” 轮椅骨碌碌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关系,”祁连说,“我会带你去看看。” 萧山雪的手指摩挲着饭盒的边缘,眼神虚虚落在盖子上被他不小心磕出来的一个小坑里,人影在光亮的不锈钢上扭曲。 “我不想去。” 祁连叹气:“为什么?” “我不认识他们。” “你会认识的。” “我不想。” “你不能一辈子不面对他们,他们是你的亲人。” “认识他们对我不好,我肺疼。” 祁连沉默了一会,没再反驳下去。 “真的假的?” “见他们我就肺疼。” “那你见谁不疼?” 萧山雪转过脑袋,眉眼弯弯。 “你啊。” 凶是不可能凶的,打不得骂不得,祁连拿他没办法,只能搪塞道他还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出院之后不会直接下江南,燕宁站里还有好大一堆事情要做,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讨论也不迟。 于是萧山雪没再折腾。 两个人穿过初春的风舀一盒热乎乎的饭,对社畜来说这种事算是浪费时间,但对祁连而言这是难得的放松。当下还不是飞杨絮柳絮的季节,医院的花坛里只有星星点点的绿,人工湖里的冰刚化,上边飘着些零碎的落叶。空气里夹杂着干燥的尘土,祁连的风衣被吹得鼓起来,萧山雪被围巾蒙住口鼻,却还要隔着嗅饭盒里飘出来的香味。 祁连鬼使神差地说:“等你好了,我还能推着你逛公园吗?” 萧山雪说:“不可以。” 祁连那种迷茫中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就消沉了。可还没等祁连伤心,他紧接着又补充道:“等我好了,我就能走能跳,我会跟你一起走,不需要你来推。如果你真的想留着这个轮椅,我觉得它可以开发一些新的玩法。” “新的玩法?” 萧山雪神神秘秘地一笑,没再解释,但那种狐狸似的表情就差把“没安好心”四个字写在脑门上。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没什么,”萧山雪笑眯眯地说,“你知道爱德华七世的爱之椅吗?它看起来像一个拆了轮子加高的轮椅。” ……失忆了,但是记得爱德华七世? 原来他祁连的地位还不如一个死了千八百年的胖子皇帝! 祁连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学过世界史,对爱德华七世有所耳闻,但爱之椅的确没听说过。只是名字在这儿了,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也许是靠背和坐板都是大爱心的恶俗椅子。 祁连直想啃他脑袋。 “我的搜索记录会同步到燕宁的电脑上,你先告诉我这东西能不能见人。” “有什么不能的?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椅子而已。” “有点奇怪?有多奇怪?” 萧山雪用食指和拇指比了小小的一截,举到祁连面前:“一点点。” “那也不少了,我不看。” “你都不知道这个椅子是用来干什么的!” “椅子还能干什么?” “对啊,用来坐的。” 萧山雪反手抓住他的手指挠了挠,祁连突然就明白了此“坐”非彼坐,老脸一红,好险没把轮椅把手扔出去。 “哇你……谁教你的!” 萧山雪哼了一声,拒绝跟他继续交流,挪动之间一从他和椅背的夹缝之间掉了出去,黑粉烫金的封面上写着四个隐晦而颇有些露骨的字。祁连不常看书,他只是觉得萧山雪突然慌张的表情和脸上的两团红晕有些可疑,有什么正正规规出版的书籍还不好意思给他看的? 但萧山雪没说什么,抿着嘴把书塞回去,表情突然就没那么叛逆了。 祁连疑惑地推他回病房,正准备查查那几个字,却突然接到了司晨的电话,催命一样问他要昨天调整好的新编制名单。祁连连饭都顾不上吃跑去走廊里摇人,可交班的新人实在糊涂把材料搞丢了,逼得他只能冲去燕宁站翻垃圾桶。 祁连临走跟悠悠他们打了个招呼,那会儿老太太已经拉着球球一口一个小揪地叫了。 祁连惦记着丢了的文件,出院手续就捱到了第二天。 ——— 两个小朋友都还在拧巴 球球:如何才能心安理得地贴,挺急的,在线等。
第179章 回家吧 出院当天也是工作日,但阎王无常都来了,据说是集体请了假来帮忙,顺便看看太子和他家老太太。 司晨难得批假这么大方,祁连也不好意思耽误他们太久。几人手脚麻利,上午手续办结,阎王把大越野里女儿的粉色儿童座椅拆了,干脆利索地连人带东西一起拉回了燕宁宿舍楼。 祁连全程沉默地看着窗外,“回家”这两个字让他有种倒计时的紧迫感。但对于一辆马力拉满的肌肉越野车而言,这点距离恍若无物。 房间还是在顶层,只不过楼顶加建了一个带大窗户的房间充当书房,与五米外的独立卫生间相连,又在一侧单独开了个门连通露台。虽然布局稍显怪异,但空间的确宽敞了不少。写字桌搬走卧室就温馨了许多,出于各种考虑,房间里的窗纱一直拉着,滤出柔和的光线。 这时候站在房间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并没有在这个房间里住过很久。那时候没有亲吻也没有疤痕,但日子宁静无虞,仿佛只要爱意野蛮生长,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拥有一切。 现在他们距离拥有一切只有一步之遥,理直气壮却怎么都做不到了。 罪恶感吞噬了祁连。 萧山雪对这些事好像没什么负担。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满地跑了,但是这位神仙宁可单腿蹦,从门口跳到书房入口,又从书房单独连接天台的小门蹦出去看祝侠答应他摆的花,身上带着种祁连见都没见过的谜之活泼。当然了,这事儿很好,他这个年纪不爱玩爱闹才有问题。祁连三人默契动手,收拾完甚至还没到饭点。 阎王和无常早早溜了,一个说要去接儿子女儿放学,另一个说潘云骁在家里做了饭。祁连目送他俩砰地关上门,叹了口气,朝着小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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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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