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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情心里陡然一跳,“清云,你近几日的后背怎么样了?我瞧着这病不像施家人说的那样简单。” 梁清云脱掉外套,带着细汗的脊椎裸露在外,蛆虫从骨头里一点点钻出,已经钻空了一半的血肉。 他浑然不觉疼痛,应该是已经习以为常,淡淡道:“怎么样?” 问情动了动嘴唇,帮他将外套穿上,浑浑噩噩地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大事,我都看不出来。这病从来没死过人,应该不用担心。” 他低下头,才轻声骂道:“神君狗咬狗,千万别连累我们受罚。” 梁清云没听清,取笑道:“你逃不逃?我准备过两天可要跑到昭明太子掌管的地方了,你还想待在这里?” “你怎么突然要走?”问情想起他身上的伤口,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你不能走,你现在不能走。水神在搞活祭,外面人疯疯癫癫的,我不一定能护住你,再说了,咱们的风诀怎么办?” 他嘴里老咬着的两根草越嚼越苦,终于吐了出来,露出一个独属于富家公子的宠坏的模样,“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什么的,都是你想出来的,你可得继续陪我。好不好?” 问出这句话,他一颗心七上八下,他从家里跑出来,抛弃名姓,头一个碰到的人就是梁清云,是梁清云带他入的佛门,告诉他未婚妻跑了也没事——佛本豁达,来生再续缘。 梁清云沉吟一会儿,却道:“不好,这次上路。你愿意的话,和我一起吧。” 为什么?问情没想明白,干脆道:“行!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兄弟我都陪你,我就一个笛子,咱们今夜就出发。” 他把自己长笛捎上,便牵了一匹马,梁清云早就收拾好了包袱,临行前,跪在地上。 佛堂前一片寂静,乱世中无人拜佛。他双膝跪下,叩了轻轻一个头。问情陪他跪下,跟着叩了一个。 梁清云嗤笑一声,半打趣道:“不当侠客,陪我做起老僧人来了?不是一剑走天涯吗?” 问情牵着马,剑早在腰间生锈,晴光错错下,他摸了摸鼻子,道:“什么天涯剑,九州榜的。名利不值一钱,还是一个事最重要——侠客行,所以,现在咱俩都是侠客了,大哥带你出发。” 他一跃翻身上马,对梁清云伸出手,梁清云刚握上,问情便一驾马,马蹄飞快落在地上,惊起厚重的泥土。 梁清云蹙眉,终于道:“这次,行得慢一点。” 贪嗔痴念,人界种种,都是人界疾苦。风诀,一定就在其中。他想到这里,无意识摸上了自己后面的脊背。 随着马儿起伏,虫子不停往血肉深处钻研,整个骨头发出嗡嗡的痛楚,心脏仿佛也被撕裂。梁清云抿唇,突然想到:这个病,可能是会死人的。 他没说什么,回答问情道:“行得慢一点,我多吹吹风。”
第三十七章 明月高悬,溪流卷着夜色奔逃,将夜送到眼帘下。问情翻身下马,梁清云递给他水壶,道:“先喝两口。你在想什么?” 问情喝着水,一双眼睛垂下,被水光晃得熠熠生辉,隐隐露出几分盘算,“咱们别单打独斗了,要逃难也得跟人逃,我想跟前面那个姑娘商量一下。” 梁清云愣了愣,“怎么说,你认识她?” 问情冲他打了个响指,自信地走上前,对少女做了个揖,“姑娘,你好。我会武功,我可以保护你。” 这少女带着面纱,轻飘飘看他一眼,“关我什么事。” 她说完,眼睛一转,却对问情耳语了几句话。问情点点头,走回来道:“失败了。” 梁清云沉默一会儿,“你个侠客,也太莽夫了。怕不是看多了酒神话本,以为自己也长了张灵族之主的脸?你就实话实说,咱们有粮有马,就是想搭个伙一起跑。” 问情没忍住,哈哈大笑道:“我已经说完了,骗你的,人同意了!咱们收拾收拾,就在这儿住一晚。” 梁清云无奈地笑了笑,问情收拾着马匹,二人就近混入了人群内。人群内,梁清云一头光头分外明显,旁边人搭讪道:“是僧人啊,这年头不好化缘,你应该懂点药理或者算命的谋生活计吧?” 梁清云将褥子铺上,客气道:“略通一点药理。” 旁边人有点不好意思道:“那你知道,施家人说得是真的吗?咱们这种烂肉的病,过上几个月就能好了吗?” 梁清云面色一沉,眸色微闪,“嗯,应该是。” 问情想起他的后背,不自在道:“别管这个了,我快困死了,咱们躺下。” 他拉着梁清云躺下,小心翼翼给梁清云托着后背。而满天星辰,在夜间喧闹的蝉鸣声内,跟着云朵晃入了二人眼内,如水般铺在了身上。 问情躺在这汪星海内,指尖指向天上月亮,高声道:“清云,你看这月,你能悟出点什么禅理吗?” 风吹向草丛,拂乱了梁清云的视线,他道:“悟不出,你别吵了。我睡了。” “嗯。”问情安静了下来,等梁清云睡了,才小声问旁边人,“你也得了那个烂肉的病了?是哪里,我看看。” 壮汉点点头,将衣衫扯开,胸前露出一块小小的腐烂的伤口,好巧不巧,蛆虫正好盘旋在心脏处,只是不深,才刚进了皮肉里,“你们俩都是僧人,肯定靠谱。你看,能不能给我剜出来?” 问情犹豫一会儿,“这地方不深,我试试。你先躺下,我用刀。” 他抽出刀,刀光凌冽,映着硬削的脸颊,在夜色内如狼利齿。他道:“你一喊疼,我就停下。” 壮汉咬咬牙,却纠结了起来,“可能也不需要剜吧,我听也不一定死人,就是我长得地方古怪,又疼又恶心人。” 问情拍拍他的肩膀,了然道:“那你自己想。” “那这,还是剜了吧,”壮汉叹气,“你动手吧。” 问情手起刀落,刀刃一撞,直直冲到血肉里,灵敏地挑破了外层的肌肤,蛆虫被甩到地上。他连气息都十分平稳,用帕子擦掉刀锋,叮嘱道:“回头再看看管不管用,这病蹊跷,一定注意。” 壮汉也长舒一口气,虽然疼,却敬佩道:“多谢。” 问情挑了挑眉,躺回到床铺上,视线却看向壮汉包扎的胸口。 如果管用的话,就给清云试一试,最好能帮助大家。他想,睁了一夜的眼,观察到壮汉伤口逐渐愈合,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天还未亮,问情爬起来,悄悄拍向梁清云,“清云,我好想有了点办法。” 梁清云也未睡,枕着风儿道:“我都听见了。” 他将自己身上的蛆虫太多这句话咽下,听见问情压抑不住的笑意。 笑意盈盈,盈满了整个夜间,又生怕影响旁人休息。只是与满天星光做伴,落在了这风内。 问情望向对方,茫茫天地间,朔风呼啸,掀起耳旁的碎发,在冷冷的夜光下,一颗心炙热滚烫:“清云,我肯定是能救你的。” 梁清云忽然有些说不出话了,他仰头看向满天,转移话题道:“都睡不着了,想想风诀吧。” 他没有说,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永远也比不上无数人的努力,一个离家的郎君,哪怕顶上漂泊半生的血泪,再拼上一条命,也护不住另一位只是平凡人的挚友。 施家要是有办法,一定早就出手了,而不是现在来一句轻飘飘的“不会死人的”。 可问情是他的朋友,梁清云眯着眼睛,整个星空连同问情的一句话,与凉薄的月色一起涌入了心底。 “有风来此,见之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梁清云翻了个身,突然道:“是本听心言?” “不对不对,”问情念了一遍,长叹道,“怎么还不对,继续试吧。” “有风来之——” “不行,没用。” “如梦化泡影?” “不好。” 试到半夜,问情迷迷糊糊睡去。梁清云朦朦胧胧间,感受到蛆虫一点点钻入骨头处,仿佛啃噬般沿着血液滚动。 他强忍着疼,直到天明,才叫道:“起来吧。” 问情马上爬起来洗漱,叼了根草,问壮汉道:“怎么,好点了吗?” 壮汉咧开嘴笑了,扯开胸膛,已经完好无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了,夸道:“应该是行了,我都跟周围人说了,你叫问情是吧?不少人都想来找你。” 问情也笑了,跑回去便跟梁清云扯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手都不带打颤的,一刀下去就好了,你快脱下外袍,我给你弄。” 梁清云被他拽下外袍,问情拿着小刀,手心突然开始发抖。 狰狞的伤口露在眼前,问情一扫,几乎是有些狼狈不堪地避开眼睛,“我出手了。” 问情手中的刀落下,才刚刚碰到血,刀刃嗡鸣与骨头碰撞的响声撞到耳边。他气息不稳,松手道:“清云,我下不去手。” 梁清云笑道:“那就别提了。” 他披上外袍,长睫垂下,厚厚的阴霾笼罩眼睛,“继续赶路吧。” 问情将刀抽回,又回去赶路,期间壮汉带了几个人来找他帮忙,他一一帮过,也不要谢礼。而少女见状,分粮的时候还打趣了两句“好郎君”与“好僧人”。 他们行到一半,在处小茶肆歇脚。问情瞧着面前浑浊的酒水,开玩笑道:“要是酒神当初喝这样的酒,他和他姐姐也就打不下天下了。” “嘘,”梁清云摇头道,“死了的神君也不能用来打趣。你以为水神君好惹吗?万一被他听了,一定要杀了你。” 问情耸耸肩,“本来的事,酒神本来就是暴君,死在自己儿子手上,难道不是死得其所吗?怎么,你要替神君惩罚我,把我也变成光头吗?” 梁清云懒得再说了,他趴在桌子上休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竟然睡着了。问情见状,一边笑一边在他头上画画。 问情笑得欢,却见旁边壮汉走过来,脸上发红,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他一怔,立马跪在地上。 壮汉脸色发红,醉得迷迷糊糊,问情翻开他的眼睛,只能望见一片眼白。他用手扯开壮汉衣服,肌肤仍然完好无损,忽然听见一丝诡异的动静。 里面有东西。问情当机立断,将头靠在壮汉胸膛内,似乎有东西在里面撕咬,他将手贴近,感受到里面蠕动的蛆虫,刀却落不下了。 ——这病,是治不好,会死人的。 周围人陆续走进,奇怪道:“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倒了?” 问情的刀刃迟迟不落,他掌心冒出一层层的细汗,周围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如果承认壮汉死了,那帮过忙的自己呢?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死过,是自己给壮汉治病,然后他才死的。 他将视线一层层掠过,看见大家困惑与迷茫的视线,见到自己帮过忙的夫人与少爷们,喉咙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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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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