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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为僧,同悲诵起佛经来并不如新僧生硬,旁人听来晦涩难懂的梵文自他口诵出,好似一字一音都变得柔和自然,更不会让人觉得枯燥或厌烦。同悲长相英俊周正,但却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出挑,是那种观之很很舒服的平和面向。他诵经时慈眉善目,嗓音低缓有力,像是沉寂在清澈溪流之下没有棱角的鹅卵石,温润舒服。 安静平淡的几日,同悲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捧一卷经书诵读。裴锦春要么合眼枕在他腿上假寐,要么便一边听着一边鼓捣他那些法器牌符。二人鲜少交流,却并非是不愿同对方说话,而不过是回到了曾经最好的那段相处时光,无需言语,彼此自心有灵犀。 不过裴锦春个人倒是更爱枕着同悲的腿假寐,倒不是因为这样显得更亲密些,而是他真的‘乏’了。 总之,玄止等急急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副祥和美好的画面,美到众人一时不敢踏入裴锦春他们的领地,破坏这份美好。 裴锦春对外来者没给予任何反应,只是他身上披盖着的那件青斓玉袈裟格外显眼。倒是同悲放下了手中的经书望向洞府外的一众人,主动开口道:“裴施主还在小憩,诸位施主尽可入内。” 玄止这次并没有将所有仙者都带来,一则是京师阵眼虽已封印,但事情却并非就此了解,仍需解决之前浊气泄露对凡间的影响,更需要留人在那守护一段时日;二则是他无心接受人间天子所谓的赏赐供奉,便只带了少数几个从前见过或是听过、识得裴锦春的人仙过来议事。 楼巳拜师裴锦春,自被救后到离山闯荡前都是在苦山洞府同从前的‘歧阳子’生活,而玄止则是最早时候与楼巳、同戒一同到访过,是以他二人并未对此处布置生出疑问。倒是同来的那几名人仙不由多看了洞府内陈设几眼。 莲台、佛像、经卷,以及裴锦春身上的袈裟……这处不像个道修的洞府,反倒像是僧人修行之所。对上同悲平静的目光,他们才恍然明白过来。后者点了点头,主动开口答疑道:“苦山原只是座无名山峰,贫僧当初感五蕴无常皆为苦,于此苦修,裴施主便称此山为苦山。” 玄止默默听着,闻言道:“裴前辈丢失前尘记忆,以苦山为洞府,却以歧阳子为号。同悲大师可还知晓其中因果?” 同悲垂首敛眸,伸手用手背轻轻拂去裴锦春颊边银发。良久才抬起头看向玄止,一字一句答道:“九山之祸,起因半归咎于贫僧。裴施主失去记忆却仍记得这两处,多半…是因为贫僧前世亡于歧阳山。” 如此一来,诸事便都说得通了。既是僧人苦修之地,那么佛像、莲台和经卷都是应当。而当初裴锦春失了前尘记忆为自己改号歧阳子,却以苦山为洞府也有了解释。素来道修道号都是以修行的洞府所在命名,亦或是长辈所赐。当年九山之祸时,裴锦春的同辈或是师长早已不在人世,歧阳子自不会是师长所赐,可若是同悲亡于歧阳山,那一切便全都说得通了。 “那裴前辈的妖咒也是那时?” 同悲只是摇摇头,坦言道:“贫僧不敢断言。贫僧记忆的最后是裴施主为救无辜之人而命丧九山大妖之手,被生拘魂魄以作炼化,贫僧唯一能断言的是,那时裴施主身上并无此恶咒。” 包括玄止在内皆是听得心惊,未曾想到当年九山之祸事发前竟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过话说到这里,即便尚有不明之处,却足够众仙大致拼凑出百余年前的‘真相’。 九山妖物被尽数诛灭前颇具威名,其中不乏十数大妖已修得半仙,及至后来九山势大,渐有失控之兆。只是那时尚且只有些风言风语,妖物又并未大举残害凡人,且彼时苍山妖仙强盛于人修,是以人妖两边面和心不和,只勉强维持表面和平。 裴锦春以一己之力几乎将九山妖物屠尽,其中自然不乏那些初探仙人之境的半仙,他们联手,就算难以战胜,却也能在刚死过一次的裴锦春身上种下此妖咒。 尽管屠山杀妖之举令人修失了些正当名声,可不得不说,此一事后妖仙一派大大失了猖獗的资本,及至后来苍山沉寂、人修崛起,人妖又重新回到了最初微妙的平衡,为其后百年人妖和平相处奠定了难以撼动的根本。所以旁人惋惜归惋惜、骂归骂,却都是从骨子里畏惧曾经的裴锦春。 如今裴锦春又‘死而复生’,不知多少人修妖修要提心吊胆了。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当年的裴锦春足够倨傲强大,认识他的其他人仙们才一时难以接受那个杀妖取丹、以此为捷径的歧阳子便是裴锦春。 “那裴前辈如今……” “妖咒狠绝,贫僧只能消解少许,无法中止妖化侵蚀。重铸京师龙脉处封印,他几度踏入濒死之态,大损寿元。” “可有别的回转之法?” 同悲仍是摇头,他道:“此咒押上妖物及其子孙万千魂魄,以其全族永世泯灭为代价。若只是冤憎妖魂缠身,了却因果送其往生便能抵消,可若已泯灭于天地,只怕……不死不休。” 裴锦春自刚刚他们进来起,到此刻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无醒转的迹象,不需同悲多说什么,众人心中便已明白有多严重。 玄止沉思片刻道:“同悲大师与裴前辈两世牵绊,既能令前辈如此信任,想来应知晓舆图上最后一处封印情形如何。祸兽殃及苍生,吾等虽无前辈与同悲大师之能,却也愿为苍生一搏,总不能什么事都等着大师与前辈去了结。吾师弟玄澜善于炼器,若大师应允,可将前辈所炼最后一件法器交予吾,吾与诸位道友愿尽全力一试。” 提及最后那件法器,同悲蹙眉,面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可不待玄止开口询问,原本闭眼沉睡着的人忽得睁开眼,一手撑着坐起,妖化的双眼扫过众仙,最终落在玄止脸上。 “最后一处在鬼门关。”
第55章 “不为佛” “裴前辈,你醒了。” “嗯。” 裴锦春应了一声后站起身,径自走到池边,半蹲下来伸手舀了些清澈泉水送到唇边,头也未转,直接问道:“你说要商议,这会儿有话便直说罢、” “吾已传信给师弟,命他直接去最后一处阵眼会合。前辈如今魂魄不宁,又折了寿元,不宜逞强冒险。” “呵。” 裴锦春轻笑一声也不立刻说什么,手中变出一只碗模样的东西,众仙都当那是玄止说的最后一样法器时,却见他淡定地用那碗舀了一碗水,然后走回同悲身边,微微俯身递了过去,“喏。” 同悲颔首谢过,便接了水碗,他不必裴锦春与玄止等是仙人之躯,还是会感到饥饿口渴的。 看同悲双手捧了水碗小口喝水,裴锦春才盘膝坐下,正对着玄止道:“玄止,你这直来直往的脾性,当真不适合劝人。” 不待玄止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得裴锦春又自嘲地轻笑了声,似是自言自语道:“不过剑修似乎都有这毛病……” “还不听劝。” 同悲忽得在旁插了一嘴,众人齐齐看向他,就连裴锦春也盯着他眨了眨眼。素来言语上不肯吃亏的一个人,面对同悲这般说,竟是没有反驳斥责对方,而是摇头笑笑当是认下了。 方才说的是玄止,但也算是裴锦春的自嘲之语。 旁人一时难以插话,倒是楼巳这个徒弟素来没什么正形,当即壮着胆子感叹道:“这回见师尊,您老人家好似又变成了另一个人,徒儿还是习惯您一开始的模样。” “我于生死边缘寻回了一同封入地脉中的记忆。既已想起,便是裴锦春,而非歧阳子。不过眼观诸相皆为虚,我仍只是我,未曾改变。” 楼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徒儿虽不懂那劳什子佛法,但却明白师尊便是师尊。” 裴锦春闻言只看向玄止,嘱咐道:“日后你若打算一直带着他在身边,还需敲打规训一番,否则此世只能得半仙机缘。” “吾明白。”玄止也不反驳,在此之前,道宗之中便已流传了他二人些许闲言碎语,如今裴锦春这般托付,玄止也不反驳,也算是默认了,“只是比起楼巳将来如何,裴前辈更当保重自身,莫辜负日后你我拭剑之约。” 裴锦春扭头则扭头与同悲说笑,他问道:“我从前也这般缠人么?” “阿弥陀佛。”同悲诵了声佛号,盯着人淡淡答道,“好胜之心,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执着虽易生执念心魔,却未必全是坏处。” “你这和尚!” 楼巳倒是对自家师尊与同悲的相处多几分好奇,一旁的玄止早先便隐隐有了预感,如今心中便只有安慰。 “裴前辈,言归正传。这最后一处阵眼,还劳烦前辈详述一二。” 裴锦春盘膝坐着,左臂撑着下巴,这才缓缓道来。 “阵眼在阴阳交汇之处,世人常称之为‘鬼门关’。不过那处虽非冥府土地,却有恶鬼盘桓。” 玄止蹙眉,他伸手捏诀,片刻后面露不解道:“恶鬼阴煞,若在鬼门设阵,那里阴阳失衡,早该不复存在。” “阴阳平衡是为天地之根本,这话倒是没错。只不过约莫一二百年前,凡间曾发生了件蹊跷事,先前同一凡人少年问了几句,如今该是叫定州与冀州这两处地方的交界之处。” 一二百年前,那今日同来苦山洞府的其他几名人仙便都在。裴锦春一说完,几名人仙便细细回忆起来。 其中一面容有些年迈的人仙脑中灵光一现,忽得一合掌,看向裴锦春道:“裴道兄说的可是百多年前曾拿女子活祭的那个村庄?听闻曾有恶道在那处设下伤阴鸷的诡阵,以活人生祭保那村庄繁衍添丁。” “嗯。” 经那人仙一提醒,余下几人除了楼巳还一头雾水之外,都已想起了曾经的传闻,纷纷将目光移到裴锦春脸上,静等着对方的解答。 “既是阳气,也是怨气,不过是以独特的阵法将这二者转换,因其在鬼门附近,另设一阵法,取冥府阴气平衡凡间阳盛,可图的是……呵、只是生男嗣。” “生祭化鬼,魂魄便永缚于那处。只为那般蝇头小利便做此有违天道之举,着实该杀!” 即便是仙者,这等拿活人生祭的残忍事也是极少见的,众人听来自是义愤填膺。不过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又绕回混沌封阵上的事,问道:“听裴道兄的意思,当初是沿用了那恶毒阵法?” 沿用二字说来实在微妙,语气虽不是责怪,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要将裴锦春和设下那恶毒阵法的道人相提并论了。 裴锦春原就是个极自傲的人,对于无端揣测,他并不会掉入旁人言语陷阱而急于自证。只是抬眼淡淡瞥了说话的那人仙一眼,轻笑道:“你还挺会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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