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已护不住丹卿。 从剔仙骨放弃数千年道行起,容陵便再也护不住他了。 月色染上丝丝猩红,如血般泼洒天际。 树梢间,乌鸦嘶哑的啼叫声划破寂静,似在预示不祥。 地底升腾起团团黑雾,如张牙舞爪的凶兽,扭曲成诡谲形态,蠢蠢欲动。 它们似被什么吸引,簇拥着、试探着,向翠树下那道单薄的白影逼近。 进两步,退一步,迫切地想挤入那具躯壳。 即便仙骨已剔,那仍是世间罕见的强大容器,对魔煞而言,诱惑无与伦比。 今夜,它们为他而来。 它们嗅到了那股令它们亢奋的气息——那是近乎堕落、沉沦与疯狂的味道。 容陵陡然睁眼,眸中映出天边血月,染上一片猩红。 恶煞魔气汹涌而至,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 然而,魔煞能感觉到,这道屏障并非坚不可摧。 他在挣扎。 在阴阳两面反复徘徊。 魔煞凝成黑云。 容陵眸中血色渐浓。 他终于动了,步履从容,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踏入古佛寺,穿过庭院,魔雾如影随形,将他裹挟至诵经堂前。 黑云般的魔煞将他围得密不透风,伺机而动。 诵经堂内,气氛松快,笑语盈盈。 丹卿带来的不仅是两位染魔者的痊愈,更是希望,是光明普照的新生。 说笑声从半敞的窗扉溢出,随风飘散。 落在容陵耳畔,有种说不出的刺耳,令他心生憎恶。 凭什么? 凭什么受苦的是丹卿? 他受尽委屈折磨,却还要不计前嫌,拯救这无情世间? 是不是只要他们消失,一切便能归于平静? 一个人消失不够,那便一群,一群不够,那便整个镇、整个城,乃至于整个国,整片天与地。 诵经堂欢笑声戛然而止。 最先看到“怪物”的是一个女子。 她惊惧交加的瞪大的眼,与前一刻笑眼弯弯的眸,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是鲤鱼老妖仙。 “退后!”老妖仙厉喝。 他勇敢地将人类护在身后,双腿分明颤栗不止,却强撑着不曾后退。 “怪物”静立门前,如一座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魔雾将他从头到尾笼罩,深深浅浅,隐约之中,能窥见“怪物”猩红可怖的一双眼,似深渊般令人胆寒。 夜晚将尽,天色欲明。 丹卿独自坐在城镇最高的一处楼顶,与屋顶上的石雕狮子保持同样的动作——眺望远方。 他该回去了。 但丹卿却越来越不敢面对容陵。 因为他一直都在骗他。 自拥有治愈之力以来,丹卿便心绪难平。 他的力量,无疑会成为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换言之,只要丹卿愿意,他可以救下更多人。 但那意味着,他必须放弃避世,重回人间。 可是容陵呢? 容陵为他舍弃荣耀,剔去仙骨,只为护他周全。 容陵为他筑起宁静家园,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只为让他远离伤害。 这一切,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倘若他此时做出别的选择,就好像背叛了容陵一样,不是吗? 丹卿眉头轻簇。 久久不见舒展。 “喝酒吗?尊敬的神明大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丹卿循声抬眸,只见白衣少年御风而来,手中拎着只碧青酒壶。 转眼间,少年已笑盈盈地立于他身前。 月光皎洁,为李漆白镀上一层莹莹光辉,衬得他双眸如星辰般明亮。 丹卿收回视线,不知为何,许是这抹白太过耀眼,丹卿突然就想到了容陵。 容陵大多时候也是这样一袭素白,尤其那日,他立于仙气缭绕的桥下河畔,目光淡淡投来,冷峻威严之中,似藏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彼时,丹卿因向顾明昼谎称自己爱慕太子容陵,又倒霉催地好死不死撞见容陵本尊,惊吓之下,只觉这位太子殿下冷厉非常,令人不敢直视。 如今再回想,再慢慢咀嚼回忆,丹卿才恍然察觉,容陵眼中当时确实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在笑什么呢? 笑他胆大包天,竟敢以太子之名搪塞旁人? 还是笑他笨拙天真,笨拙得竟让他觉得有那么一丝可爱? “神明大人,您在笑什么呢?” 丹卿回过神来,抬眸便见李漆白正笑盈盈地望着他,笑容单纯而真诚。 丹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青色酒壶上,问道:“你成年了吗?” “我又不喝。”李漆白摇摇头,大方地将酒壶递上前,笑得狡黠,“我方才掐指一算,整好算出神明大人此时正想痛饮一番,所以特地为您将酒送来。” 丹卿挑了挑眉梢,没有过多犹豫,接过酒壶仰头便饮。 酒水辛辣,如烈火般灼烧喉舌。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沉默不语。李漆白小小年纪,倒也不是毫无眼色。 两人静坐良久,直至远处浮出层层银色,黎明已近在眼前。 “我得走了。”丹卿放下空空如也的酒壶,起身,向少年李漆白辞别,“谢谢你的酒。”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李漆白仰头笑道,目光随之投向丹卿。 晨风拂过,丹卿的青衣被吹起,衣袂翻飞间,似承载着无尽重量。 “原来您是这样一位善良又满怀爱意的神明!事实上,关于您的传闻非常多。提及最多的是您源族后裔的身份,但不知为何,并没有人提及您的性格如何,品行如何,又或者您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丹卿转身,目光复杂:“善良?满怀爱意?我?” 李漆白点头:“是啊,您不正是这样的人吗?” 丹卿沉声道:“不,你错了。我并非自愿救人,更非心怀大爱。” “既然您不想救,为何还救?”李漆白好奇地问。 丹卿一时语塞,静静瞪着少年,竟不知如何作答。 李漆白耸耸肩,笑意狡黠:“看来神明大人也认不清自己的心呢!” “别叫我神明大人!”丹卿眸色转冷,面若冰霜,“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故作老成的语气令人厌烦?” 李漆白坦然道:“唔,确实常有人这么说。” 丹卿:“……” 两人不欢而散,丹卿赶在天亮前匆匆回到结界。 这次比以往稍晚,所幸熏香未散,容陵仍在熟睡。 丹卿立于窗边,目光触及容陵安静的睡颜,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心虚。 他无意识地拨弄着攀墙而上的紫葵草,心底烦躁难平。 是因为与少年李漆白那番似是而非的对话吗? 他救人。 当真出于自愿? 若非自愿,又为何他宁愿欺瞒容陵,也要偷偷潜离结界? 倘若他也能和源族残魂般满怀恨意,或许便不会催生出治愈之力。 可他到底又该恨谁呢? 或许,丹卿曾为宴祈的冷待而难过,或许,他曾因容陵的隐瞒而伤心,但一切谜底揭露的瞬间,恨的理由也随之消弭而散。 宴祈、源族圣女、容廷、容陵、云崇仙人、容婵、楚铮…… 这些人曾给予他爱与善意,足以抵消因源族身份而承受的恶意。 拥有许多爱的人,自然不吝啬向世间播撒爱意。 灵台陡然清明,萦绕在丹卿心里的浓雾被驱散。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 “咳咳……” 满地寂静中,压低的数声咳嗽,将丹卿的思绪拉了回来。 “阿卿,怎起的这般早?”初初醒来,容陵眸中雾气氤氲,看到丹卿站在窗下,便以右肘支榻,慵懒起身。动作间,几缕发丝随之滑落到他胸前,乌发雪肤,两种纯粹的色彩交织在一块儿,竟有种说不出的浓艳。 “近日你总是早起。”容陵含笑招手,虽身体微恙,却仍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柔弱之态。 丹卿依言坐至榻边,容陵轻抚其颊,柔声道:“可是又做噩梦了?抑或心有郁结?咳咳……”话音未落,咳嗽骤起。 丹卿一惊,忙为其抚背,蹙眉道:“可是夜来受凉?且再躺片刻,我去煎药。” “不急。”容陵握住丹卿的手,冰凉指尖划过他掌心纹路,忽而收拢成囚笼之势,“阿卿,且陪我坐坐。” “好。”丹卿只得复又坐下。 容陵低眉,专注把玩着他的手指,动作时而轻,时而有些重。 丹卿便也低着眼,看彼此紧紧交缠在一起的双手。 盯得久了,丹卿眼睛微微有点痛,痛到湿润。 他果然不该瞒着容陵。 人为什么都会这样? 明明讨厌被欺骗。 却又下意识去犯同样的错? “容陵……” 丹卿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漆黑瞳仁里倒映着容陵清隽的脸。 他想坦白! 他要坦白。 纵使前路未卜,纵使己心未明,但两个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本当共担悲喜,无论正面,亦或是负面的情绪,不是吗? 如果连基本的坦诚都无法做到,那么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 丹卿鼓起勇气,刚开口,头顶小片阴影落下,容陵已俯身吻来。 这一次不再是往常的小心翼翼与浅尝辄止,容陵径直撬开他柔软的唇瓣,动作蛮横且霸道。 丹卿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属于容陵的气息,已将他团团包裹。 丹卿腰肢发软,被容陵紧箍掌中,力道之大,似欲将其揉入骨血。 丹卿被亲得有些发懵,后脑勺下意识朝后仰,意图获得更多呼吸的空间。 容陵却紧随而上,他来势汹汹,长驱直入,吻得深且缠绵。 丹卿避无可避,他整个人就像海上失去方向的航船,只能慌乱地抓住什么,以防被翻涌的骇浪拍打沉没。 同居三载,二人虽夜夜同榻,却从未逾矩。 于凡俗伴侣而言,或觉匪夷所思,然丹卿不以为异。 一来,凡间那次体验属实称不上美好,至今想来,丹卿仍觉疼痛非常,那夜,他完全是被动承受忍耐,半分欢愉享受都不曾体会。二来,丹卿生来便是仙,神神仙仙,皆是一贯的性子冷淡,千百年来,他们一直习惯于抑制欲望私念,自然不屑于沦落为情欲之下的傀儡。 丹卿自认如此。 便也笃定容陵与他所想一致。 毕竟容陵为神更是清冷禁欲。 可这个瞬间,丹卿一直以来的信念崩塌了。 容陵从未这般凶狠地吻他。 似疾风骤雨,肆虐蹂躏侵占每一寸肌肤。 他的进攻如此强势,仿佛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丹卿:他欲为此地之王,唯一之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7 首页 上一页 1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