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口气没喘上来,丹卿捂着嘴,猛地咳嗽起来。等缓过劲儿,丹卿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对老大夫道:“老先生,生命贵重,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更何况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凡人这一生,功与德,桩桩件件,皆详细记录在册,老天都有在看的。” 丹卿有心提点老大夫,缺德事儿做多了,终会被天道清算。 可这位老大夫却勃然大怒,他操起扫帚,便要把丹卿赶出医馆。 扫帚沾满灰尘,肮脏得很。 老大夫握着它,正要砸向丹卿背脊,段冽蓦地伸手握住,然后用力往前一推,老大夫登时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路人渐渐围上来。 老大夫嚎叫着坐在地上,连连喊痛,还说胳膊都折了。 医馆外,无数指责目光落在段冽身上,更有甚者大声叱骂,还要压着段冽去官府。 丹卿气得手都在抖,他指着地上卖惨的老大夫道:“他才是庸医,是骗子。” 可比起涕泗横流、频频卖惨的老大夫,丹卿和段冽才更像恶人。 围观群众骂得越发难听。 后排路人竟朝他们扔起烂叶石头。 段冽面色阴沉,冷冷盯着路人们,一言不发。 他眼神越凶狠,越激发他们打倒“坏蛋”的正义感。 丹卿自己受委屈、挨骂,倒没什么感觉,可段冽何其无辜。 他努力挡在段冽身前,和众人讲道理,可没人愿意听。 丹卿嘴笨,吵架吵不赢,又还病着,音量也比不过人家。 都快气哭。
第37章 这场闹剧, 因匆匆抬进来的几位病人,而进入尾声。 丹卿气得全身发抖,情绪已然失控。 部分围观百姓散开, 丹卿红着眼,还想冲上前,同那些恶意辱骂段冽的路人, 好好辩白个清楚。 一只手, 忽然从背后伸出来, 揪住丹卿衣领, 带他穿过人群,离开王氏医馆。 跟风指责的几个汉子,欲拦下段冽丹卿。 可刚伸出手,便撞上一双凌厉的黑眸。 段冽神色阴沉, 眼瞳散发出幽幽森光,仿佛漂浮在夜间的鬼火。 一对上他冰冷可怖的目光,几个壮汉吓得面无血色,竟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生怕遭受报复。 丹卿起先张牙舞爪,还在卖力叫嚷:“谁?放开我!” 后察觉揪住他的人是段冽, 丹卿身体陡然僵硬, 也忘记挣扎, 就这么保持着这个滑稽姿势, 被段冽拎了出去。 他们与两个抬进来的病人擦身而过。 丹卿视线微顿, 落在面色苦楚、哀吟不断的病人身上。 还没看清楚, 双方已然错过。 很快,段冽把丹卿带出这条街。 远离王氏医馆,丹卿情绪冷却后, 才深觉自己刚刚丢脸得很。 他甩开段冽的手,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 丹卿是有些气的。 在他认知里,肃王殿下若开口,那还不阴阳怪气、舌战群雄,把那群翻来覆去只会骂那么几句话的路人秒成渣滓。 可他偏偏一声不吭。 从前怎不知他如此能忍? 他们站在树荫里,头顶是散开的蓬勃树冠。 阳光漏下参差斑驳,洋洋洒洒地落在丹卿身上。 他抿着苍白的唇,气出来的面颊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因为整理衣襟的动作含有怒意,丹卿幅度便有些大。 光斑在他身上闪烁游移,略微刺眼。 段冽看着丹卿,面无表情。 他不懂他到底气什么。 百姓人云亦云,同他们吵赢,或者把他们揍到服气,难道很光荣么? 而且,他们骂的并非他,他实在没必要动气,难道他是在为他鸣不平? 段冽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深邃。 两人再无交流,默默回客栈。 段冽交待丹卿几句话后,便出了门。 丹卿不知段冽去做什么,许是被气坏,他精神竟比往日好。 只是胸口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丹卿知道,段冽让他老实待在屋内,是恐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可他明明什么想法都没有。 丹卿揉了揉脖子,直接拉开门,没走几步,恰巧隔壁客房的门被打开。 一位穿墨绿长裙的妇女,拿着空木盆走出来。 两人目目相望,皆是愣住。 “是你啊!”妇人笑得和善,“橘子好吃吗?” 丹卿尴尬道:“还没来得及吃。” 屋里有小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传出来:“娘?你在跟谁说话呀!” 妇人扭头回:“是刚认识的一位哥哥。”解释完,望着丹卿,不太好意思道,“我家囡囡不大舒服,又发烧又吐的,今早刚去医馆看过,说是伤寒。我现在正要到楼下打点热水。” 丹卿眉心微跳:“在王氏医馆看的吗?” 妇人讶异,随即了然道:“莫非你也去那家医馆看过病?” 丹卿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直接道:“其实我也是大夫,我能进去给囡囡看看吗?” 妇人面露迟疑,她本欲婉拒。 一个羸弱病态、风吹就倒的小公子,居然说自己是大夫,若医术真高明,怎会连自己都治不好? 可面前这位小公子,眼神如此澄澈,看起来单纯无邪。 无论相貌气质,还是言行举止,都十分出众脱俗,委实不像坏人。 “好,那麻烦公子你了,”尽管没抱期望,妇人还是很礼貌,她请丹卿进屋,健谈道,“六月的时候,我带囡囡回了趟娘家,半月前,开始动身回夫家。许是中途坐了船,囡囡不适应,又吹了风,所以才生病吧。” 丹卿不擅与人交谈,从前在九重天,多是云崇仙人负责说,他负责听。 与这位热情的妇人相处,丹卿很自在,因为气氛并不会冷场。 囡囡是个六七岁的小女童。 她裹着毛毯,露出一颗脑袋,正蔫蔫趴在桌旁剥橘子。 听到动静,那双水灵圆润的大眼睛,好奇望向丹卿。 丹卿原身是狐狸,毛发软软白白的,攻击性向来不强。 而楚之钦这具身体,外形更为弱气,根本没有攻击性可言。 小女孩并不害怕丹卿,得到娘亲示意后,她笑容腼腆,轻轻唤了声“哥哥”。 她声音有着小女孩的软甜乖巧,就是有气无力的。 丹卿坐到囡囡身旁。 囡囡掰开剥完的橘子,分给丹卿一瓣,丹卿不好拒绝,笑着接过来吃下。 橘子很甜,微微透出来的酸味很提神醒脑。 有妇人在,都不必丹卿多说什么。 “囡囡乖,把手伸出来,让哥哥为你把脉。” 小孩诊脉的方式与成人颇有不同,丹卿诊了许久。 望闻问切,一项不落,十分详细。 丹卿眉头逐渐蹙起,妇人在旁神色紧张,且带有质疑。 丹卿怕她担心,弯唇笑了笑,可眉眼间的担忧,却始终化不开。 小姑娘是昨晚半夜刚发的病,全身发冷,搂着妇人直打寒颤。 白天醒来,又觉得热,全身都疼,还吐了两次。 一早起来,妇人便带囡囡去了趟王氏医馆,坐堂大夫说是普通伤寒,只开了几服药,方才妇人已煎服一碗,喂给囡囡喝了。 丹卿拆开药包看了看,并无什么不妥。 的确是治疗普通伤寒的药材。 想来那位坐堂老大夫,也不是回回都宰客欺人。 若真对医术一窍不通,早被人砸了医馆。 “公子,这药没问题吧?还有,我家囡囡……” 丹卿回神,他问妇人:“这位娘子,你身体可有什么不适吗?” 妇人愣住,她摇头道:“除了有些头痛,我似乎没哪里不适。” 丹卿蹙眉道:“可否方便让我号脉?” 妇人怔了怔,旋即颔首。 诊脉片刻,丹卿的面色已称得上极难看。 他想起离开王氏医馆时,抬进去的那些个病人。 “囡囡可能不是伤寒,而是秋疫。我现在要去附近几家医馆看看,娘子你也已经感染,只是还是初期症状。你和囡囡先留在客房,暂时不要离开。等我确定病情,会回来告诉你们结果。” 妇人怔住,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她嗫嚅嘴唇,想辩驳,后背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今晨去王氏医馆前,她们先去的是济世医馆,可济世医馆里的病人有些多,她这才牵着囡囡,转身去了王氏医馆。 难不成,真的是时疫吗? 拖着疲惫病体,丹卿硬撑着走在街上,细细察看附近医馆的情况。 里面均有不同程度的秋疫患者。 普通伤寒与秋疫还是存有不同,初始可能不易察觉,病发后,便很容易区分。 济世医馆的馆主姓金,他刚刚也觉出不妥,已命人去通知府衙。 丹卿对比几家医馆的气氛、以及行医者态度后,试探着向济世医馆表明来意。 得知丹卿也是医者,馆主和坐堂大夫都很欢迎他的加入。 丹卿医术纵然高明,却极依赖九重天的天材地宝。 凡间种种药草,他不如济世医馆的大夫们熟悉。 但双方合作的效率,却出奇的高。 黄昏袭来时,他们已针对秋疫特征,研究出两张药方。 天色逐渐暗淡,丹卿头重脚轻地走出济世医馆。 一阵晚风拂来,丹卿头痛欲裂,全身都打起了寒颤。 怔怔站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丹卿有些茫然。 他很可能也已感染秋疫,这具身体本就体质虚弱,最易受到病邪侵袭。 在济世医馆看诊时,他与大夫、患者皆有防范,但在客栈,他与囡囡却是近距离接触…… 那段冽呢? 丹卿努力回忆这几日的画面。 他们落脚的客栈,目前确诊的只有囡囡母女,医馆病患虽多,但对偌大郢都来讲,还未扩散严重。 段冽近日一切正常,他应该还未感染。但他再待下去,就未必了。 丹卿抱紧双臂,埋头往前,步伐时而虚浮,时而沉重。 他想得出神,什么都没看,直至快要走到客栈,才惊觉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 丹卿猛回头。 月色灯影交织处,立着一抹熟悉而挺拔的身影。 也不知,他是何时跟着他的。 段冽冷冷望着丹卿,眼神锋锐,似在斥责他擅自离开客栈。 最终,他只是淡声道:“我已命人送出消息,再等几日,段璧自会遣人前来接应你。” 丹卿点点头:“那你准备离开郢都了吗?” 段冽眉头微蹙,他虽不耐烦空耗时日,可“楚之钦”如此娇脆,他不愿段璧最后接到的是个死人。 除上一辈的恩怨,段冽与段璧并无太多牵扯。 段冽从未觊觎过那个冰冷位置,他只期盼老凉王临死前的愿望得以实现,西雍再不受朝廷针对,西雍百姓安居乐业。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7 首页 上一页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