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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曳带他们径直趟入小山坡上的花海,嘎吱推开木屋的门。 进去前,唐究心有所感一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屋内不似过去几十年一般幽静,仅有仪器运转的滴滴答答。 一名白发背对着他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捧着一本书念出声。 唐究听了一耳朵,很快辨认出这是他科研笔记的其中一本。 没什么有趣的内容,有的只是枯燥无味的数据、异想天开的各种假设、和一遍遍重复的印证实验,以及他习惯性的碎碎念。 “这样不行”、“那样不对”、“找到了替代材料,可以造出新型器皿”、“预算捉襟见肘,是时候该倒卖些东西了”,诸如此类。 清润嗓音犹如泉水,以一种比寻常慢上许多的速度缓缓流淌着。 让人不禁好奇,这是什么念书方式,他又在念给谁听? ……这屋子里,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吗? 呼吸登时急促起来,唐究飞快走过去,一眼看见那氤氲着冷冻气体的玻璃仓中,被繁盛花叶簇拥的兽人王储,静静翕动着长睫。 尽管,只是微微掀起结霜的眼皮,像是仍然在沉眠。 可不知多少日夜反复凝视这张脸、观察对方每一丝变化的唐究,却足矣确认他的情况。 “治珩……你醒了……!” 压抑不住的激动令唐究弯下腰,伏在玻璃仓,几乎喜极而泣。 听到声音,床上的祁治珩眼皮挣动,又努力往上抬起一点。 浅紫色的瞳仁倒映出一张苍白面容,男人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控制脸部肌肉,露出一个浅淡笑容。 “他还说不了话。”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以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不能脱离冷冻舱,在低温下,连反应也很迟缓,每天能够清醒的时间不多,只有半小时……他要睡了。” 随着话音落下,祁治珩的眼睛不受控制般逐渐闭合,刚才的清醒宛如昙花一现。 唐究抬起头,白发青年放下书,礼节性地颔首。 “久仰大名,唐先生。” 祁绚说着,郑重朝他鞠了一躬,“多谢你这么多年的坚持,否则,叔叔他根本不可能有再醒过来的机会。” “不……” 唐究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起身低头,语气羞愧,“如果不是我,治珩就不会变成这幅样子,治吟也不会……” “谁都不想遭遇那种事,”祁绚摇头,眼中浮起冷光,“都是雀巢的错。” 唐究看着他,实话说,祁治珩与祁绚虽是叔侄,却没有很像。 前者俊美英挺,眉宇沉稳;祁绚则是令人更为惊艳的精致,长相别有一股冷意。 只有鼻梁和嘴唇的衔接、眉骨的走向,还有月华般的莹润长发如出一辙,让亲近之人能寻到一点熟悉踪迹。 虽然他早在直播中看过祁绚的模样,可当面见到,终究感觉不同。 遗传的确是很神奇的东西,即使样貌并不肖似,他依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某种与祁治珩、祁治吟十分相像的特质,顿感亲近。 没有自怨自艾下去,唐究深吸口气,心中仿佛挪开一块巨石,久违地释然一笑: “嗯,你说得对。” “所以……”他转头看向温子曳,“温少打算跟我们说什么事?和治珩的情况有关吗?” “没错。” 温子曳站在监测仪器旁,对着屏幕轻叹口气,“当初,雀巢给祁叔叔下的是一种破坏性极强的神经毒素,我从执法队那边意外得到了对应血清,回来便进行了注射。” “只是很遗憾,这么多年,毒素已经差不多摧毁了他的脏腑,现在致命的并不是毒,而是濒临衰竭的器官……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唐究抿住唇角,点了点头。 “治珩还能恢复意识,就很出乎我的意料了……”他扫视一圈四周,目光放软,“这些仪器或多或少都被你重新改装过了吧,现在的医疗设备,我不太看得懂,但想必费了不少心思。谢谢你。”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温子曳瞥了一眼祁绚,“他是祁绚的叔叔,也就相当于我的叔叔,更是对抗雀巢的功臣。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不过,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疗人员,尽最大努力,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他顿了顿,略微为难地摇了摇头: “再拖延下去,祁叔叔时日无多了。” “为什么?”余其承听得着急起来,“他不是都醒过来了吗?” “苏醒只是因为他想醒来——祁叔叔的意志很顽强,并且有着无与伦比的求生欲.望,所以在条件好转后,他的潜意识便催促他醒了过来。” 温子曳冷静道,“但这并不能阻止身体机能的持续衰竭,他的自愈系统几乎被破坏殆尽了,一旦脱离冷冻舱,细胞就会迅速坏死。即使有冷冻舱放缓代谢速度,剩余时间也不会超过三个月。”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带回联邦,采用最高等的医疗手段进行细胞修复,越快越好,或许还有恢复的机会。” 他语速下意识放快,有些不忍。 可以想象,刚刚才因祁治珩苏醒而喜出望外的唐究,此刻又将遭受何等的打击。 他也着实没有想到会这么巧,刚好赶上祁治珩醒过来的时候……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 唐究沉默片刻,抚摸着冷冻舱的玻璃,轻声说,“我知道。” “早在五年前,我就知道治珩已经不行了,我所做的努力,只不过能让他多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一段时日而已。” 他垂下头,“……我以为他早没救了,只是他还不想死,我也不想他死,才毫无意义地坚持到了今天。”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毫无意义。” 唐究说着,居然笑了,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冀,“他还有可能救回来,这种‘可能性’比什么都值得。” 温子曳愣了愣,犹疑地问:“你……不觉得沮丧?” “没有什么好沮丧的,越早越好,不是吗?” 唐究对上他的眼睛,那副憔悴面容似乎重焕新生,“那我们就尽可能早一点,把他带回联邦去接受治疗。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我知道了。”温子曳点点头。 他其实还有些惊讶,该说不愧是能独自在这颗腐朽星球上躲藏了这么多年的人吗,唐究文秀的外表下,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脏。 换成是他,假如没有祁绚在身边,他也会像唐究一样一往无前吗? “少爷?” 他的出神被祁绚察觉到,雪原狼绕来后方,扶住了青年单薄的肩。 掌心温热,带来入骨的战栗。温子曳轻轻哆嗦一下,反握住祁绚的手,那些烦乱忧思瞬间冰消雪融,他正色起来: “……我们没有时间了。” K-210星的变革注定是一场浩大的持久战,压抑太久而产生的麻木,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活络。人们所遭受的痛苦、立场不同导致的仇恨,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释怀。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与在与议政局的分庭抗礼下,逐步建立新的秩序,用现实催化这种变动。 但,先不说祁治珩的身体拖不到那个时候,雀巢也没那么好糊弄。 对付它们不难,一对一正面交战,温子曳有十成胜算,可胜算再高,也没有机会。 就连当初的涅槃宫主,都能在千钧一发下逃走,真把对面逼急了,鱼死网破,它们大可以肆意破坏这颗星球,再弃之不顾、金蝉脱壳。 那么一来,将死伤无数。 人命在鸠人眼中不值钱,温子曳却无法不顾忌。 “况且,许小姐还在它们手里。”温子曳说,“这段日子,我一直没有回应,它们的忍耐差不多快到极限了。超过临界点,她的处境会很危险。” 唐究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温子曳微微眯起眼:“快十二月了。” “每年年底,大约十二月中旬,联邦都会派人来霍尔特环带进行审查。偏远地区,只要稍作打点,审查不会很严格,大概在议政局转一圈、开个会,调取这一年来的经济报告,就可以结束了,很简单。” 说到这儿,祁绚已然明白了他的全部意思: “可是今年,它们失去了能替雀巢粉饰太平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唐究恍然,“难怪你说时间不够……它们必须在审查员到来前解决全部问题,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不到了。” 要是让审查员发现不对劲,无论是先找说辞糊弄过去,还是扣留下对方,联邦都不会坐视不理。频繁接触下,K-210星的乱象很快就会暴露,到时候,再怎么可惜,它们也不得不放弃这里。 但这同样不是温子曳等人想看到的结果。 “一旦它们逃离K-210星,我们想再找到行踪就难了。鸠人最擅长浑水摸鱼,与其让它们不知到哪里去继续祸害什么地方,不如给它们还能挽回局面的错觉,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这也是他们没有上报联邦,独自前来的原因之一。 真想暴力解围,他现在就能带着祁绚杀到议政局去,不敢正面交战的可是对面。 温子曳垂眸:“拖得越久,形势越不利。这次审查,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或者换一个更准确的词……筹码。” “筹码?” 余其承不解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明白过来,一拍脑袋,“对了,那个假星长,你们把他也带回芬里尔了!我们可以交换人质,把许小姐换回来!” “那家伙?”唐究皱眉,“他不是已经陷入衰竭了吗?” 祁绚解释道:“鸠人抽取精神力导致的衰竭症,是可以复原的,中央星那些醒来的人就是佐证。” “如果可以,雀巢不会轻易放弃这颗星球。” 温子曳说,“只要给它们一个能站住脚的理由,有所顾忌的就变成了它们。而这个理由,我可以给。” “——交换人质。” 十指交叉,横在膝前,温子曳徐徐吐出四个字。 “为了换回同伴,所以‘不得已’才做出选择,让他们有了反击的空隙。” 他语气和缓,“芬里尔的名望越来越大,再不做点什么,就算联邦不来人,它们的统治也岌岌可危了。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就是坐卧难安的威胁。” “所以……它们不会老老实实交换的。”唐究顿时心领神会。 “不如说它们如果老老实实交换人质,才让我困扰。” 眼尾下撇,将幽深神色拢在笑意中,温子曳意味深长,“它们想杀死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想杀了它们?” * 从生态园回到地面,事情差不多也在你一言我一语中落定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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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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