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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可闻的距离,他和祁绚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对上, 谁都没有率先挪开。 “少爷……” 祁绚望进温子曳漆黑的眸底,再次感叹大少爷这种存在的矛盾。 有时让人觉得他无所不能,有时又像现在般,脆弱到好似一戳就碎。 他是很喜欢温子曳软弱的模样的,这会令他觉得自己在博弈中占据了上风。可这一回,他奇异的不怎么感到痛快,反而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压抑与苦闷。 他瞧着温子曳眨眨眼,语气下意识染上几分柔和:“你别难过。” “……” 温子曳轻声一哼作为回应,却没有挣脱开这个拥抱,靠在祁绚肩头,静静阖上眼皮。 他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也不是精神上,而是仿佛从心底诞生的某种疲倦。他需要一个支撑。 一枚费尽心力藏匿的毒瘤终于要大白天下,这次,他选择放弃继续替它遮掩,任由脓液肆意流淌,四处腐蚀。 “为什么?” 他问,像能逐渐置身事外,把这些单纯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在你的故事里,那个继母前后的反差也未免太大。她既然愿意舍命相救,最后又为什么会露出那副嘴脸?” “她的关心,她的付出,她的委曲求全,她的喜怒哀乐……难不成都是假的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骗局吗?” 他问得真情实意,好似当真很困惑,祁绚一时间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考验自己,还是想从别人口中得到承认。 不管是哪一个,祁绚的答案只有一个。 祁绚话锋一转,道:“这就不得不先提到二少爷——继母的亲生孩子了。” “在大少爷眼里,继母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母亲。那么,在二少爷眼里又如何呢?”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二少爷比大少爷小上五岁,对他而言,优秀的大哥是他追逐的对象。而他的母亲似乎也这么认为,对他的管教十分严厉。以至于他时常认为,比起他,反而是大少爷和他母亲的关系更好……不觉得很奇怪吗?” 温子曳眸光微闪,事实上,在从前的那段关系中,无论是他还是苏枝,都有些枉顾温形云的感受。 祁绚想起温形云对他说的那些往事,当事人没能察觉,可他发现,温形云对于母亲的美好回忆几乎都集中在童年。 许是出于望子成龙的急切,许是因为和哥哥的对比太惨烈,温形云慢慢长大,苏枝对他的要求也水涨船高,越来越严苛,教训永远多于温情,让母子关系一度陷入了僵局。 如果不是温子曳和温形云要好,矛盾兴许还会进一步激化。 苏枝爱温子曳吗?显然是的,不然谁会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无微不至。 苏枝爱温形云吗?理应是的,她是他的母亲,她对继子尚且关怀备至,没道理忽略自己的亲儿子。 可事实上,温子曳和温形云的待遇,虽不能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也差距不小。 ——这到底是为什么? 祁绚不是不相信天下会有爱护继子的继母,但他不相信,有母亲会青睐相处数年是继子更胜过从小养大的亲生孩子。 从那时起,他就诞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祁绚有些恍神,他的思绪飘向空间钮中,被他从苏枝床头拿走的那张照片。 只有十二、三岁大的温大少爷,还不能很好地伪装起脸上的表情。少年人冷淡、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显而易见的缺爱。 他蓦地感到一种强烈的残忍,接下来的话上不上下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于是他问温子曳:“你刚刚问我,这是不是一个彻底的骗局。如果我说‘是’,少爷,你还要继续往下听吗?” “……说吧。” 温子曳不动声色,只无意识收紧了环住祁绚的手臂。好像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海浪中唯一一块浮木。 “我要听。” 祁绚心口因这细微的力道,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他定了定神才出声: “寻常来讲,一个人死到临头性情大变,我们管这叫作‘原形毕露’,说明她平时的表现都是伪装。不过……” 不过这种判断并不适用于苏枝。 温大少爷是什么角色?能融化他的戒备,骗过他的心防,朝夕相处七年之久不露破绽,该有怎样卓越的演技和缜密的心智? 那样一个普通、笨拙、大大咧咧的女人,真的能做到吗? 难道说,她连这一面都是伪装出来的? 祁绚否定道:“可一个人绝无可能从小伪装到大,在彻底接受继母前,大少爷肯定经过无数次调查,确定了她的本性才敢放心。” 温子曳沉默以对。 正如祁绚所说,早在苏枝第一次对他示好时,她的履历资料就摆上了他的桌案。 那个女人平凡了一辈子,眼皮浅耳根软,连上学时选择的院校都是听从父兄安排,没什么主见,更没有什么心机。 这样一个人,何德何能骗过他? “所以,那些都不是假的。”祁绚缓缓说,“只能是真的。” 爱是真的,怨也是真的。 苏枝的关心、付出、委曲求全、喜怒哀乐,都是真的,因此温子曳不可能找出破绽。 她没有对精明的大少爷撒谎,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她撒谎的对象,是她自己。 “我在书上看到,有时候,人类可以通过蒙蔽潜意识里的认知,使显意识受到影响,从而改变个性与人格,或者更替情感媒介的联系。” 祁绚顿了顿,“而后者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具体的名词来解释。” “——移情。” 他侧过脸,面颊与温子曳贴在一处,人类柔软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以及微不可察的颤栗。 “少爷,你因移情而厌恶标记环。” “苏枝因移情而爱你。” 祁绚长出一口气:“这就是今晚,我要交给你的答卷。” 小夜曲叮叮咚咚的节奏敲落,漫长的沉默后,温子曳说:“很好。” 祁绚的脸颊被濡湿了。 针扎般的刺痛从契约另一端浮现,时隔月余,他再次看到了当初匆匆一瞥的画面。 昏暗的灵堂前,大少爷在继母棺前垂着头,怀里紧拥一捧雪白玫瑰。 这是自出事以来,温子曳首次踏出疗养院。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该缺席这场葬礼。 他也这么觉得。 他木然地随着人流送葬,面无表情地被哭泣声包围。 那么多人在为死者哀悼,她的朋友,苏家的人,还有温形云。少年赤红了眼圈,死死盯住母亲的棺材,像是十分伤心。 但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最伤心的那个,毕竟,亲如生母的人是为了救他,死在他的眼前。他受了重创,精神力一落千丈,变成连门都打不开的废物,不声不响地将自己封闭在房间中许多天。 然而温子曳心中唯有愤怒。 有生以来,他从未被如此愚弄过。 【假的。】他想,【全部、所有、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不需要多做调查,温子曳最擅长的就是从细枝末节中找到答案。只消摒弃掉感情,冷静思考,苏枝临死前的那番话就足够说明一切。 所谓的“爱”,不过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族大胆而疯狂的算计。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无疑,他输得体无完肤、一败涂地。 他终究小看了人心,之前被捧得多高,摔下来就有多惨。骄傲、自尊,一夕崩塌。 这段日子,他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只不断地朝自己发问。 为什么? 凭什么? 温子曳死死瞪着苏枝的棺材,心绪翻滚犹如地壳下的熔岩,那个曾被他视作母亲的女人正躺在里边。一想到她已安详地睡去,他心底便如万千虫蚁啃咬一般难受。 为什么你能一死了之? 凭什么你能这么轻松? “起来啊!” 起来和我一起痛苦啊! “为什么不起来?” 如果为救我而死,那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岂不可笑至极吗? “你不是爱他吗?不是说不想死吗?” 你真正爱着的宝贝儿子,你的形云,不是还没有长大吗? 不是还没如你所愿,继承温家吗? 带我出来,不是要杀了我吗? 不是觉得都是他的错吗? ……他愤恨地叫出声来,“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有本事你就起来!让我躺进去!” 没有人会回应他,永远不会再有了。 “我没错……”温子曳跌倒在棺材旁,怔然出神,他一遍遍地想,“我是受害者,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才是应当被谴责的那一个……我应该恨她。” 对,他不需要爱了,他要恨她。 可他又欠她一条命,这份恩情如鲠在喉,让他连恨都恨不痛快。 ——那就还给她好了,她想要什么,他都给得起。 哪怕是丢弃他为之而生、为之而活的继承人身份……也在所不惜。 说到底,他从来没将这些放在心上过。 而被他放在心上、珍之又重的东西,全都先一步抛弃了他,背叛了他。无一例外。 苏枝是……【他】也是。
第59章 我输了 “【他】是谁?”祁绚问。 他很好奇, 原来对大少爷来说,还有人能和苏枝并驾齐驱?那又是怎样一个存在?在温子曳的人生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温子曳没有容许他窥探下去,契约中的画面戛然而止,他稍微推开祁绚一点, 垂眼淡淡说道:“忘记了。” “说谎。”祁绚心想。 温子曳越是回避, 他就越是想知道。这个人还真像个猜不透的谜语盒子, 每当他以为弄清了谜底, 总有下一道题等着他。 不过, 面上未干的的湿痕传来一丝凉意, 令祁绚心底倏忽一软。 人类真是善变的物种,他的主人尤其。平时难以捉摸到头疼,现在又好像兽类袒露着最柔软的要害,可以被轻易摧毁。 趁人之危他不喜欢,所以……今天就算了吧。 于是祁绚点点头:“好, 那就忘记了。” 温子曳诧异地扶住眼镜,他还以为以祁绚迄今表现出来的旺盛求知欲, 一定会追究到底呢。 真奇怪。 今晚的他是,祁绚也是。 温子曳皱了下眉, 又缓缓松开。他放纵自己倚靠在祁绚肩头,目光扫见月色中怒放的白玫瑰。他们的影子交叠着落在上边,融为一体。 就像连结着他们的契约。 他快要习惯这种与另一个存在亲密无间的感觉了,仅仅一个晚上而已。 然而温子曳提不起半点警惕。 似乎也没什么要紧, 祁绚不是苏枝,这只雪原狼是由他亲自挑选、束缚在身边, 无家可归,独属于他的契约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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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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