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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宴秋心中思量,听得巫曦问:“你现在有家可以回吗?” 业摩宫虽是他的基业,但不过是与金曜宫博弈时安上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开;而本应是家的金曜宫,早就在许多年前将他彻底遗弃。 “我没有家。”孔宴秋如实回答。 “唉,”巫曦同情地叹气,“我有家,但是我现在没办法回去……” 很快,他扫去眉宇间的愁思,主动握住孔宴秋形如锋利趾爪的手掌:“没关系的,既然是朋友,那我们互帮互助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了。如果你不嫌弃,就把这里当成家吧,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块儿解决,总比一个人抓瞎好得多。” 他说的话,做的事,对孔宴秋来说都太陌生了。因为好奇,巫曦还轻轻摸了摸他趾爪上的肉垫,直摸得他的心脏剧烈猛跳,活像被重重地烫了几下,但是不疼。 “是了,你刚才说,你尝不出正常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巫曦关切地问。 说回到正题上了。 孔宴秋固然觉得有点怪异……好像从刚才开始,对话节奏就一直由巫曦带领,不过相较于治病,其他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并不讨厌由巫曦天南地北的跳脱思维。 “我从生下来就五感失衡,世人皆言我阴魔缠身。”孔宴秋平淡地说,“举例子就是,我能看见,但只能看见黑白灰三种颜色;我能尝味,但只能尝到酸苦的味道;对于触觉,我知道疼痛是什么感受,对于嗅觉,我知道腐烂的腥臭是什么气息,至于听觉……帝俊八子创作歌舞,夏后启曾经将《九辩》和《九歌》传唱大荒,可我只听见嘈杂的噪音,令我心烦意乱,加倍地想去撕碎、毁灭一些东西。” 巫曦瞠目结舌,孔宴秋认真地说:“可是,你治好了我的嗅觉。” 巫曦茫然地举起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尖:“啊?我?” “是的,你。”孔宴秋说,“生平第一次,我闻到了花朵的芳香,水果的甜味,宫殿的赤铜立柱有一种与血液迥异的淡淡腥味,竹酒的气息则淡如露水,又带着辛辣的凉意……” 孔宴秋坦然地说:“我找你找了很久,但大荒实在太过广袤,最后迫不得已,我唯有采用上一次的做法,再度坠下九重云端,朝你的方向降落。” “我这一生从不求人,现在,我诚心求你,”他望进巫曦的眼睛,“只要你能治好我的五感失衡之症,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想了下,为表诚意,他学着自己曾经听过的说辞,铿锵有力地道:“哪怕是以身相许。” 巫曦:“哦……哦哦哦?” 巫曦眼睛圆睁,以身相许!好郑重其事的发言,居然连卖身契都愿意签给我…… “不了不了!”他使劲摇头,“治病救人,理当如此,我要你的卖身契干什么呢?” 孔宴秋的眉眼黯淡下来:“那你……” “我们来想想办法,”巫曦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怪病为什么会被我治好,不过,我愿意为你试一试!” 为我试一试。 孔宴秋的心又是重重一跳,他看见巫曦掰着手指,一一数道:“嗯,我想想,你落下来之后,我把你扛回来,让你躺在床上睡觉,对了,你发起高烧,我用外面的雪水给你擦脸,擦身上,也许是因为这样?” 孔宴秋摇头:“玄冥残余,只于退烧有效,于我无效。” “那就是饮食的问题。”巫曦冥思苦想,“我喂你吃了薯蓣蛋汤,喝了融化的雪水,然后……” 孔宴秋发现一个值得注意的点:“只有蛋汤?” “啊,”巫曦不好意思地抓头,“一来你是病人,不能吃口味重的东西,二来嘛,我能得到的食物实在有限,也只能给你吃这个……” 他抬起眼睛:“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做别的东西给你吃,新食材,新菜式,你的病就会好得更快,对不对?” “我……我们,值得一试。”孔宴秋道,因为以前从没用过“我们”的称谓,此刻说起来,难免觉得唇齿发涩,“我给你捕猎,你需要什么食材?” “这也不用固定,”巫曦挠挠脸颊,“有什么我就做什么,大荒也不是能叫人随便点菜的地方。” 孔宴秋颔首:“好,将养两日,我们就出发。” “耶!”巫曦兴高采烈,高高举起双手,“出发,冒险!” 深夜,孔宴秋躺在木床上,翅膀底下是一小团呼吸平稳,散发着暖意的神人。 他睡不着。 迷惘充斥着他的内心,他曾经十足乖戾,暴虐不堪的心。金曜宫将他一脚踹开,他的生父和生母更冷酷地远望旁观,作为生而知之者,孔宴秋得以清晰地看见、听见他们的嘴唇微张,从中吐出两个带着震惊与悔恨的字眼。 ——“孽障。” 从那一刻起,他的世界被无限割裂成残破的碎片。 他拼命去抓,拼命去捞,想努力地拼合出一个完整的东西留给自己,但除了被碎片锋利的边缘割得遍体鳞伤之外,他什么都抓不到,什么也剩不下。 既然如此,那就用憎恨填满自己的心!恨是不竭的动力,那狰狞冷酷的火焰昼夜不停地燃烧,总有一天会从他的身体中满溢出来,咆哮着吞没万物,燃尽众生。 ……但是在这里,他内心的火焰正在收缩,平静,变得无限温吞。有那么一些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的恨意,忘了自己与金曜宫的宿怨。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孔宴秋心知肚明,可是,巫曦带给他的新奇体验——他的话语,他的笑声,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怀,以及他的慷慨和天真,连同恢复的嗅觉一块,向他昭示了全新的未来。 他有一种预感,那就是他正站在天命的分岔路口上,要往哪个方向走,要决定什么样的一生,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而孔宴秋还举棋不定,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作者有话说: 孔宴秋:*严肃,认真*我想对你提出一个…… 巫曦:*哈哈笑,从他身边跑开*哈哈,蝴蝶! 孔宴秋:*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转移注意力*是的,那是蝴蝶。对了,我想跟你说…… 巫曦:*摘到果子,快活地跑来跑去*嗯!好吃,你也吃! 孔宴秋:*再次被他吸引,再次转移注意力*是的,这是果子。奇怪,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第42章 净琉璃之国(十) 修养五日,他们从木屋出发。 临行前,巫曦担心地问:“你的翅膀还好吗,会不会疼?” 孔宴秋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将手伸到背后抓住右翼,只听炸耳的“咔吧”两声,断骨已经被他强行拼起,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对巫曦道:“已经好了。” “哎……!”巫曦阻拦不及,急忙扑上去,心疼地摸着他的翅膀,“你不疼啊!就这么硬掰……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不会,”孔宴秋说,神情隐隐带着一丝无辜,“我是孔雀。” “你真是……”巫曦恨铁不成钢地跺脚,“这跟孔雀有什么关系?不管你是不是孔雀,你都在伤害自己,这是不对的!下次不许再这么做了。” 说着,他踮起脚尖,凑到翅膀跟前怜惜地吹吹,仿佛这样,就能让强行接骨的痛意消散。 孔宴秋看着他,眨眨眼睛。 居然有人会关心他的伤势,劝谏他不要伤害自己,并且对此表现出不开心的负面情绪,为什么会这样?过去他受伤的时候,总会有很多开心的活物,明里暗里地庆贺他的惨状,但是在巫曦这里,他得到了特殊的待遇。 ……这种感觉很不错,孔宴秋在心里点头。 下次再试试。 “你想到天上看看吗?”孔宴秋问,以此转移巫曦的注意力。“我带你去。” 果然,巫曦抬起头,脸上也不是闷闷生气的样子了:“可你刚刚接好骨头……” “飞不了太高太远,”孔宴秋回答,“飞得低一些,时间短一点,完全没问题。” 他见巫曦还是犹豫,便突然伸长手臂,将他拦腰一夹,展开双翼的风雷云纹,平地里狂风席卷,呼啸着飞上天空。 “哇啊!”巫曦惊得大叫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陆地距离自己越发遥远,他的小木屋也逐渐缩小,四下里大雪纷飞,但是黑孔雀振翅间的风雷异响,便如一个强有力的结界,将朔风和大雪都隔绝在三丈之外。 “找找,”孔宴秋说,“你的鼻子灵,看哪有能打猎的地方。” 巫曦被他挟在腰间,却是老大的不舒服。他抿着嘴唇,挂在孔宴秋的手臂上乱拧,孔宴秋有些惊着了:“别摔下去。” 他才不管这个,在孔雀身上爬来爬去,来回变换姿势。孔宴秋没办法,只好用两条手臂不住地捞着他,最后,巫曦搂住他的脖颈,坐在孔雀的臂弯里,总算舒坦了。 “嗯,”巫曦满意地把脸贴在孔宴秋的锁骨处,“向东走,我闻到一点猎物的味道,前进前进!” 在自己怀里,他是热腾腾的一小团。为了更敏捷的飞翔,鸟儿拥有中空轻灵的骨骼,但此刻抱着巫曦,孔宴秋忽然觉得,他也像雏鸟一样又轻又小,似乎随时可以飘到天上去。 “那你抓稳吧。”他低声说,展开羽翼,往东直飞。 孔雀的大翼,以及他拖曳的尾翎,在雪地上投射出极似凤鸟的阴影。他掠过低空,巫曦振奋地加重了呼吸,在他怀里左右探看。 小孩子心性,他想。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孔宴秋微妙地改变了双翼流动的风向。长风徜徉,大如鹅毛的雪花乱而密地翻飞,搓棉扯絮一般厚覆群山。他带着巫曦一个俯冲,羽翼划破大雪,吓得巫曦猛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啊!”他叫出了声,血液骤然涌上大脑,冲得巫曦头晕目眩,但惊吓过后,就是止不住的大笑。 巫曦兴奋地揉着他,大声道:“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孔宴秋扬起眉梢:“不怕?” “不怕!” 黑孔雀轻轻一哼,双翼展开,在空中变换飞行的方式,疾速穿行在大雪交织成的浓云当中。他向下猛扑的时候,手臂也故意一松,装作要把小神人抛下去的样子,惹得巫曦大声尖叫,直笑得喘不过气来;而他向上振翅,遽然拔高到数百米的高空时,巫曦也放声大喊,纵情地张开双手,去够那天幕上的雪花。 长空中雪云密布,犹如矗立在天空之境的连绵白山,永世不断地向下喷吐浩浩大雪。而他们的正前方,就显示出这样一座巍峨的雪云。 巫曦激动地道:“我想从里面穿出去!” “你确定?”孔宴秋问,“会很危险。” “我确定,确定!”巫曦大喊道,“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要这么做了!” 孔宴秋似乎是发出了一声轻笑,他抱着巫曦的手臂紧了紧,双翼平平延展,乘着长风,坚定不移地扑进那座看起来厚实绵软,不可撼动的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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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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