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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泊秋没有像上次一样试图阻止他把饭盒抢走,只是怔怔地任他作为,护目镜下灰蓝色的眼睛像蒙了层霾,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和光彩。 陆宗停看了一眼饭盒里全是沙砾的泥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你干什么?!” “……喝水。”陈泊秋如实回答。 “这能喝吗?你就不能忍一忍,有那么渴吗?”陆宗停把饭盒里的泥水倒干净,“沙尘风暴停了,再过几个小时河水就能清,不急这一时。” 陈泊秋微微侧着脸听他说话,嘴唇干燥得蜕皮,听完就很机械地点头,说:“好。” “……”陆宗停觉得自己本来满头冒火,一下子就被浇熄了,这才定睛下来看陈泊秋没戴口罩露出来的半张脸。 陈泊秋皮肤天生就是白得有些晶莹透明的颜色,碰一碰就能发红,他那一巴掌打得他右脸整个淤青紫肿,几乎肿到了耳根,唇角也裂开了细小的伤口,糊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他刚刚说了几个字,伤口好像又在开始微微渗血。 他下手……有那么重吗?陆宗停微微蜷曲手指,看着那道裂口好像确实是流了血下来,就想抬手帮他擦。 陈泊秋反应虽然迟钝,但是意识到陆宗停的动作之后,他就及时抹掉了淌下来的鲜血,将口罩重新拉上遮住了脸,另一只手护住了小腹,因为动作仓促,他的伤腿有些踉跄,后退了一步。 陆宗停觉得自己的举动确实有些突兀,尴尬地收回手,犹豫着道:“疼吗?” 陈泊秋摇头。 “伤口……处理好了?” 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吞了吞口水:“我、我刚刚……” 陈泊秋声音低弱地开口:“沈队和秀秀……好吗?” “呃……挺好的。” “我能……见见秀秀吗?”陈泊秋语气小心,听得出来仔细斟酌过。 “不太合适,”陆宗停说,“你吓着她了。” “好,”陈泊秋轻声应着,“之前……抱歉。” “你当时应该跟我说一声。”陆宗停略带责怪地道。 陈泊秋张了张嘴,像是有别的话想说,但最终还是重复了一句抱歉。 陆宗停觉得他一开始的口型似乎不是要说抱歉,就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陈泊秋显得有些茫然,在陆宗停目光如炬的注视下,问出一句:“基地……大家好吗?” “好,”陆宗停点头,“但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没、没有了。”陈泊秋摇头,垂下了眼睫,手指轻轻攥住了药箱的肩带。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怕没有人相信他。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任何人的信任,当时情况千钧一发,他不能拿沈队长和秀秀的性命安危去赌,不能让他们因为他的原因而受到伤害。 就像陆宗停说的那样,他的命赔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命。 陆宗停想起了之前许慎跟他说陈泊秋像机器人,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指令对话,再复杂一点他就开始宕机了。 他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陈泊秋从怀里拿出来一柄装在塑封袋里的短刀,递到他面前。 陆宗停低头看去,那是一把黑舰军用短刀,锃亮的银灰色,在阴沉昏暗的光线下仍旧折射出锐利锋芒,就像一把刚开刃的新刀。 但是拿着他的那只手看起来就有点磕碜,手心又是裂口又是擦伤,苍白的指甲盖微微掀着,含着暗红色的血块。 陆宗停低头看他的手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微微屈着的右膝,还有那里的衣料同样血糊糊的豁口。 这是……刺进他膝盖的那柄短刀。 “洗过,干净的,”陈泊秋嘶哑地开口,戴上口罩之后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还是好的,别浪费了。” 陆宗停接过短刀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得钻心,像结了冰的露珠,冰冷又脆弱,一碰即碎。 而且,他指尖上的血居然是还没干透的,陆宗停手背上沾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陈泊秋看到了,似乎是说了声抱歉,然后低着头用柔软干净的纱布帮他擦去。 “你……”陆宗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腿上的伤,要紧吗?” 陈泊秋静静地摇头。 “噢。” 见陆宗停好像没有什么话再要说,陈泊秋就后退了两步,踉跄着转过身。 “你要去哪?”陆宗停问他,他仿佛没听到一样,没有反应,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手时不时地在小腹和后腰轻揉。 这是生气不理人了?陈泊秋也有脾气了? 陆宗停愣了一秒,低头看着他手里那个空饭盒,还有眼前奔流不息的金水河,忽然想起来——陈泊秋之前吃的,或许真的是用河水拌的糙米饭,他舀起河水往嘴里送的时候一点没犹豫。 他心脏开始绵绵密密地酸涩发疼,抬头却发现陈泊秋虽然腿脚不便,但也走出了老远,他小跑追上他的时候,他进了一个小山洞里。 里面有一个落叶和枯草铺出来的“席子”,陈泊秋把药箱放在一旁,扶着腰缓缓躺在上面,手指攥着药箱的肩带,蜷起了身子,胳膊圈在了肚子上。 他……要在这里……睡觉? 这个山洞一点都不避风,相反,似乎哪个方向的风都在往这里灌,吹得他直打哆嗦。 陈泊秋却很安稳地蜷缩在草堆上。 陆宗停难掩惊讶地环顾四周,然后终于发现了什么——这个山洞的视角,刚好能看全基地陆上部分的全貌。 “之后也会在外面守着,不会出事。” 陆宗停想起陈泊秋似乎是这么说过。 他是……从来就没想过在基地里休息吗? 他连他什么时候出来找了这个山洞,又铺了这个草堆都不知道。 陈泊秋躺了没几分钟,又用一种有些怪异的姿势坐了起来——陆宗停看出来怪异的原因是他右腿没有使劲儿,也没怎么动弹,所以起来得很艰难。 他坐起来之后支起了没有受伤的那边膝盖,额头用力地抵在上面,手一直搭在小腹上,脊背先是僵直得像一块铁板,然后又抽搐一样地发抖。 他埋着脑袋不吭声,陆宗停不知道他是腿疼还是怎么了,刚朝他迈出两步,多维仪就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陆宗停点开查看,居然是陈泊秋发来的,这让他有些愕然。 他不知道他就在山洞外?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上校,您好。】 这个“您好”戳得陆宗停心脏一疼。因为他莫名觉得这句“您好”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腔调,而是真正的尊敬疏离,以及小心谨慎。 【我能用0.5ml安啡肽和分离酚吗?】 安啡肽和分离酚都属于强效低副作用的高端战场用药,一个止痛一个止血,小剂量就能发挥很大作用,但是陆宗停记得,他们用这两种药品试,最低的剂量都是10ml,0.5ml能顶什么用? 陆宗停忽然想起了当年陈泊秋想要批的50ml血浆,他当时候批50ml,可能是因为血袋最小的规格就是50ml,如果有更低的规格,他是不是就会选择更低的? 陆宗停抬眸看着陈泊秋,他低着头,好像还在用多维仪要给他发什么消息,就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蹲下。 山洞里光线阴暗,陈泊秋戴着护目镜和口罩,陆宗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觉得他人开始僵硬起来,手从腹底挪开,支撑在地面上。 “上校。”他的声音比起刚才更加嘶哑,几乎只能发出来一些破碎的音节。 “没有外人在,就不用叫我上校,”陆宗停被他一口一个上校弄得心里很不舒服,“之前不让你叫,是怕你暴露身份,横生事端。” 陈泊秋不知所谓地摇头。陆宗停不知道,他一直不断地练习,在任何场合任何状态下,反反复复地默念“上校”这个称谓,以保证自己短时间内尽快熟悉它,防止失言。 他生病的时间越来越多,尤其是使用狼瞳让他脑功能紊乱得愈发厉害,他会出现幻觉,会很难控制自己。 他只能把“上校”当作一项军事任务一样反复演习,之前在金水河源头时还是开口喊了宗停,他将这认定为自己失职。 他没有办法百分之百保证,像陆宗停说的那样,不同的场合是不同的称谓,所以一直称呼为“上校”才是最好的。 陆宗停看他摇头又不说话,人又开始发呆,就忍不住问:“我刚刚就在你身后,你没有察觉吗?” 陈泊秋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摇头。 陆宗停打他之后,他右边的耳朵就有些听不太清楚了,总是回荡着那一巴掌打上来时血液和心跳的轰鸣声。现在面对面地听陆宗停说话,也是下意识地微侧着左耳,才听得完整清晰。 “0.5ml安啡肽和分离酚,你要怎么用?”陆宗停很认真地在问他。 然而陈泊秋答非所问:“安啡肽,可以不用。”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一边说一边在竭力调整呼吸,像是在忍疼,整个人看起来却是平静得有些呆滞的样子。 陆宗停都被他带跑了,纳闷地问:“为什么安啡肽可以不用,分离酚就要用?” “血……止不住,”陈泊秋低喃着道,“止不住,不能回基地……还有事情要……” 陆宗停打断他:“什么叫血止不住不能回去?” 陈泊秋像是有些奇怪陆宗停会这么问,愣了几秒才轻轻地道:“脏。” “……”陆宗停一下子说不出来话,看着陈泊秋伤腿下的草堆渐渐染上了血红色。 一直在流血吗?应该也很疼吧,他本来还想用安啡肽的。 陈泊秋辨不出他的神情,下意识地把伤腿往他看不到的地方挪腾:“没、没关系,我想、别的办法。” 陆宗停按住他:“别乱动了,你用吧。安啡肽和分离酚都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充:“剂量大一些也没关系。” “……谢谢,”陈泊秋迟钝地道谢,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开他的药箱,而是问,“要什么手续?” 陆宗停有些懵:“什么手续?” “就是,审批……” “战场上用药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受伤了就用。”陆宗停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疼得他有些急躁起来。 “上校……”陈泊秋轻声唤他,不太确定地道,“是我用的。” “你这不废话吗?刚刚不是你自己说止不住血?”陆宗停低叱道,“直接用。” 陈泊秋愣了一会儿,又道谢。这才低头去开医药箱,却没有拿安啡肽,只拿了分离酚,而且真的只抽了0.5ml。 陆宗停看他指尖血糊糊的,手指也不太灵活,透着失血的灰白色,但是操作起医疗仪器的时候仍然有种莫名艺术的美感,就像动起来的雪白雕像。 他看着他慢慢地把抽出来的分离酚灌进了一瓶……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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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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