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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曦:小叔一定有小叔的道理。 李司净坐在颠簸的车内, 等了半天回复,只等到这句话。 顿时眯起了眼睛。 什么叫有他的道理? 一个脱离时代的怪人,为了超长待机去选一个连摄像头都没有的老人机,是什么值得信服的道理? 李司净视线一瞥, 就能见到周社露出的衣领一角。 深秋季节,他穿的一件灰色长风衣。 李司净买的。 在李司净循环往复的噩梦里,周社就是唯一行走的梦魇。 男人的衣服总是黑白灰蓝,千篇一律。 偏偏周社穿上之后,有着挥之不去的熟悉。 他都分不清楚,究竟是他看见了梦里的周社穿过这样的衣服,下意识去买了一模一样的。 还是周社穿着他买的衣服,去做了梦里那些事。 李司净的思绪翻来覆去,抬手在对话框输入“他还说,他能让外公活过来,用自己的命去换”。 又觉得这说法过于怪力乱神,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实在不适合文字发送。 他停在对话框,万年和周社的闲聊却没有停。 “我网上搜了,说贤良镇有个什么祭祀是吧?我记得李哥说,这次咱们要拍这个。” “嗯,是敬奉山神的祭祀,从贤良镇出发,走到敬神山结束的一场游行,每年都会搞,今年会办得更大一些。” 李司净的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停了很久,宋曦倒是善解人意的发来信息。 宋曦: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我们只是闲聊。 李司净删掉纠结犹豫的内容,言简意赅:我不相信他。 宋曦:你可以试着相信他。 李司净:……我害怕他。 李司净也不知道,打出害怕那一瞬间,是害怕周社如梦一般侵入他的生活,还是害怕周社会死。 他还存在道德和良心,做不到坦然面对一个生命的主动消失。 即使这个生命也许并不属于人。 他想,就算是一只小猫小狗主动赴死,他也会升起恻隐之心。 忽然,副驾驶的周社说:“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惊得李司净把发送的消息,下意识按了撤回。 宋曦:? 宋曦:我看到了。 看到也没用。 李司净皱着眉去瞥副驾驶的身影,总觉得这家伙后背长了眼睛,见到了他的害怕,决定亲自下车来收拾他。 这样的疑虑,伴随着万年的叽叽喳喳。 “周叔,你要上厕所吗?” 他顺着车道,驶入服务区,“刚好我也想去厕所嘿嘿。” 然而,万年下了车,往服务区厕所走去。 周社下了车,却上了后排。 “干什么?” 李司净下意识缩到了另一边,远远跟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周社也不管李司净欢不欢迎他,关上了门。 “你一直在玩手机,我怕你会晕车。” “不会。” 李司净不想跟他说话,特别是唯一能够聊上几句的宋曦,再三的站在周社这边。 可惜,周社不走。 等万年回来了,车辆继续行驶,周社也没有善解人意的离开。 李司净痛苦的收起手机,绝对不想在周社旁边跟宋曦聊天。 万年抱怨道:“感觉越往李家村,天气越冷了。” “那边全是山。”周社并不觉得意外,“等过了隧道,天气会更冷。” “有隧道啊?” 万年的疑问,伴随着车载导航的缓缓播报道:“前方将进入敬神山隧道,全长17公里,限速40,预计车程25分钟,请注意开灯。” “这么长的隧道?” 万年诧异出声,放慢了行车速度。 周社笑道:“毕竟是山里。” 山道、桥梁、隧道,将是接下来所有的风景。 李司净闭上眼睛,无论往来多少次,很不习惯这样的隧道。 声音渐渐消失,仿佛淹没在轰隆的狭窄甬道里,总会令他产生“如果出车祸将会惨烈无比”的幻想。 李司净眼前漆黑,没了满眼苍翠,难受得忍不住皱了眉。 狭窄行车道,货车轿车浩浩荡荡,再见不到崇山峻岭,只能见到隧道的弧形巨口,仿佛一只怪物张口吞没了光线,只剩下一盏一盏小灯,微弱的指明方向。 周围迷雾重重,整个空气都变得冰冷。 李司净坐在后排,视野里逐渐浓重的黑色,也不知道是幻觉里的烂泥,还是遮挡了光线的阴影,只觉指尖小腿都蔓延出挥散不去的凉意。 逐渐攀升。 好冷。 周社忽然出声:“万年,暖气调高点。” “哦哦。”万年立刻响应。 好冷。 李司净皱着眉,他双手环抱胸前,后排暖气热风吹拂,只剩下轰轰隆隆回荡得耳膜鼓鸣的吵杂噪声。 “修隧道的人,太了不起了……” “这种地方经常会出意外,你开车小心一点。” 万年和周社聊天的声音,在他耳畔渐渐融入震耳响动。 李司净飞走的思绪,抓不住落脚的地方。 可他的眼前,从一闪一闪的灯盏掠过眼帘,渐渐变为了泥泞的山路。 是李家村通往敬神山的路。 他忽然意识到: 哦,我在做梦。 如此清晰的意识,伴随着梦境里的呵斥。 “你以为把她藏起来就没事了?” “说!她到底在哪儿!” 李司净在这样的谩骂里,感受到背脊脸颊狠狠的抽痛。 似乎有人在对他严刑拷打。 他浑身的痛苦,挣扎在真实的梦境里,悲伤的察觉到挨打的不是自己。 是外公。 关于外公的梦,并非总是温馨。 也有像这样阴寒彻骨的折磨。 他满眼青苔杂草,夹杂着石子枯枝的树林。 额头汩汩如雨水般流淌的血,染湿了他的眼帘。 李司净眩晕得没有力气,黏稠的血凝固着睫毛眼眶,令他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他,或者说他的外公李铭书,却执着的盯着树林深处,看向一望无际的杂草丛生。 他在等。 等得被人打到血流如注,只能让它去流,伤口痛到无法动弹,也只好让它去痛。 人痛到了极致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深入骨髓的痛苦已经在疯狂的喘息里,努力的汲取氧气,混杂着血腥味道,拼命的去活。 他快死了,他想。 大概是被打得奄奄一息,随便丢进了什么野林子里,等待自生自灭。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这样。 尽是树木的林子,不是挂满了自缢的尸体,一晃一晃随风摆动,就是投进河里随水东流,再也找寻不见。 这树林子绿意盎然,像是生命力蓬勃的乱葬岗。 最适合他这样孤苦伶仃的死人。 直到视线模糊,再看不见绿意盎然的乱葬岗,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却听得一声讥嘲—— “你真好笑。” 这一声嘲笑如同天籁,让听觉、嗅觉、触觉都重回清晰。 也痛得清晰。 李司净听到了那道声音,或者说听到了那道声音在跟外公说话。 外公想要回应她,一开口却是咳咳、咳咳咳,更多的血从嘴里流出来,沾染了身前的青草,裹挟着生涩的苦意。 那道女音又说:“一个注定要死的女孩,淹死了事。怎么为了救她,你连命都不要了,也是真的好傻。” “反正她以后活着也没什么好日子。” 讽刺的声音,透着暗藏的温柔。 李司净霎时觉得有什么神奇的力量,盖过了身上的痛,治愈了撕裂的伤口。 他终于有了力气,或者说外公终于有了力气,伴随着思绪缓缓的叹息喘气。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能活,就让她活吧。 ——她这辈子都还没开始,怎么能说没什么好日子…… 清晰的话语,带着熟悉的腔调,回荡在李司净脑海。 全是外公没法说出口的话。 李司净应当觉得奇怪,可是在梦里,他却觉得习以为常。 也许是梦,李司净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渐渐变得好多了。 流血的地方不再流,痛的地方只剩下愈合的痒感。 谢谢。 他在心里说,谢谢你。 李司净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的感谢,还是处于痛苦中外公的感谢。 那声音又说:“你在谢什么?不过是晚死几天罢了。” 也不知道说的是外公,还是女孩。 这梦痛得清晰,李司净即使睁开眼睛,见到车内单调枯燥的黑色座椅,也久久停留在绝望与伤心里。 他满眼都是泪水,始终无法回神。 直到温柔的纸巾靠近他的眼角,替他擦拭了泪水。 李司净在梦醒的泪眼朦胧里,抓住周社的手。 周社的手指修长,烫得惊人,连沾满泪水的纸巾也显得冰冷粗糙,更让他想起梦里冰冷柔韧的野草,混杂着粗砺泥土沙石的感觉。 外公没能说出口的所有话,仿佛会有人仔细聆听。 但他清楚,聆听的人不会是他。 李司净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侧躺在周社的腿上,稍稍转头见到他关切的眉眼。 满脑子是宋曦的建议:你可以试着相信他。 车辆轰鸣里,李司净犹豫的尝试相信他。 “我做了一个梦……” 声音低哑,仿佛呓语。 周社出现了李司净能够读懂的情绪,在伪装的温柔之下,露出了一丝从未见过的赧然笑意,仿佛被李司净的梦,逼得毫无准备。 他一句话没说,却像什么都说了。 李司净顿时醒悟,羞怯替代伤感,一涌而上。 “不是那种梦!”
第30章 李司净猛然翻身起来, 额头撞得生痛。 “啊!” 万年紧张的看后视镜,“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李司净捂着额头, 周社坐在一旁,无奈的劝说:“起身不要那么急。” 似乎李司净撞到的不是周社的下巴,而是钢是铁是不知疼痛的石头,只有他一个人在痛得捂头。 “你头那么低干什么!” 周社辩解:“我也不知道你会突然……” 李司净不听,“闭嘴,都怪你!” 只有万年在驾驶席偷偷笑,还被李司净一个眼刀。 “再笑扣工资。” 特别的资本家。 车里安安静静,又只剩轰隆回声。 李司净对梦的记忆都要吵掉了,只能皱着眉,靠着窗, 努力去回忆。 外公救了一个女孩, 被打得半死。 又在快死了的时候, 有人救了他。 李司净听过那道声音, 冷漠尖锐,像是记忆里外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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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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