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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记得呢?” “他应该不记得了。”李司净说,“我问过他,妈妈叫什么名字,他把我骂了一顿。” “骂到最后,说了很多埋怨我的话,却还是没有告诉我,妈妈的名字。” “那你呢?” 李司净同情的看着这个男人,可他绝对不信他做的一切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爱。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千里迢迢来到敬神山,真的只是为了救一个名字都不记得的人?” 严城挪开视线,回避了李司净的眼神,没有说话。 但他什么都不说,等同于默认。 李司净非常肯定:“你不是为了救她而来,你有别的目的。” 果然,这座外公坚持留守的大山,始终不会让他喜欢。 太多人消失在山里,也太多严城这样的人,居心叵测的让人消失在山里。 严城沉默不答,只固执看他,半晌出声,“李司净,你不该活着。” 李司净不知道这算是答案,还是严城对他的怨恨。 路途泥泞寂静,他想起走入寒潭的陈菲娅,又想起妈妈。 他脑海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回荡起最后一次见到陈莱森时,那家伙癫狂发疯的话。 还有周社认真的承诺。 “难道……” 李司净很不想问,因为一旦问出口,有些事情就会在他心底扎根。 “这座山,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 沉默之中,夜风呼啸,山里变得更为阴冷寂静。 “净净……” 轻盈的呼唤,随着风飘来。 李司净霎时停住脚步,看向幽绿的寒潭。 “净净。” 温柔的呼唤变得确定,李司净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迈步。 “妈妈?” 严城在阻拦他,严城在说什么。 可是李司净猛然推开身前的阻碍,执着去找声音的来源,耳畔只有妈妈温柔的轻呼,眼睛只看得见被他遗忘的熟悉脸庞。 妈妈有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性的梳成了长辫,搭在颈边,细长的眉毛弯弯,总是带着温柔笑意。 他和妈妈长得很像。 倒影在水面的容貌,李司净能够一眼认出来。 “净净。”妈妈在喊他。 那份涌上心头的温暖,令他难以克制的伸出手。 妈妈—— 李司净跌入水中,没能抓住妈妈的手,像是被绑住了手脚,无法挣扎的沉入寒潭。 冰冷的水灌入鼻腔,他发不出声音,却神志清醒的意识到: 新娘不是自愿的。 她们不像《守山玉》里写的唯美浪漫,自愿赴死。 而是村民绑住了她们的手,捆住了她们的脚,塞住她们的喉咙,拴上厚重的石头,让她们再也发不出声音,在恐惧和绝望中沉入深邃的寒潭。 李司净在窒息与死亡的恐惧前,忽然想起来了。 六岁的时候,他甚至没能走出树林,就被抓住了。 泥泞的黑影,仿佛是梦魇里的鬼魅,缠住他年幼的躯体。 在这样茂密的树林,多得是居心叵测的影子,让他没法听从妈妈的话。 “妈妈……妈妈……” 李司净的呜咽,占据了他全部记忆,而记忆的最后,是周社救了他。 童年恐惧的死亡,变成了另一种噩梦,沉睡在他逃避的躯体。 直到他开窍的那一天,在茫然懵懂的睡梦中,做了一个和周社有关的绮丽幻梦。 他忽然理解了周社面对质问时的错愕。 自己亲自救下的人,对自己充满畏惧和仇恨,换谁都会错愕得心寒。 可是周社……依然无奈的接受,温柔待他。 还挨了打。 李司净沉入水底,痛苦异常。 走马灯一幕又一幕持续冲击脑海,给予他死前最后的嘲弄。 他想起来了,当初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因为他在死亡那一刻的恐慌,不亚于第一次梦到周社时的惊恐。 李司净解释不了他对周社的害怕,但他清楚知道人类无法抵抗死亡与性,就像无法逃脱生和死。 两种突如其来的恐慌惊人的一致,界限模糊,分辨不清。 李司净觉得自己可笑。 原来不是周社在进入他,而是死亡在进入他。 偏偏他是一个分不清善恶、蛮不讲理的小崽子,才会牢牢记住周社和痛苦。 却误以为那份痛苦的来源,是周社。 他大概是要死了。 只有濒死的时候,他才会产生愧疚和后悔。 但是好像…… 太晚了。 “周……” 他想叫周社的名字,一出口尽是水流灌入口腔。 李司净确定自己要死了。 不然怎么会在冰冷深邃的见到了周社。 这个王八蛋在水里的幻觉,仍是那副令人嫉妒的俊美模样,哪怕眉宇间泛起焦急,也显得脸庞完美无缺,仿佛在嘲笑他的临终醒悟。 李司净感受到水流灌入大脑的刺痛,又在痛苦里重获自由。 那种灵魂出窍般的自由,迫使他产生极强的欲望,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幻觉,咬了上去。 温柔的气息从唇齿间传来,带着冷冽的水流,凶狠的咬出了铁锈味。 濒死的人,退化成了野兽,带着此生最后的愤恨遗憾,极具侵略性。 他感受到推拒,睁开眼清楚看到周社诧异的神情,漂亮的眼睛,漂亮的呆愣,嘴角无辜带血,又被水流冲刷得干净。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李司净就算死了也要质问这个家伙: 是想留到坟前烧纸的时候再跟他说吗? 李司净没能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冰冷的池水,温暖使他困倦,只来得及闷声埋怨:“王八蛋……” 脑子却想,我都要死了,亲一下不过分吧? 竟然在幻觉里,隐约听到带笑的回应。 “嗯,不过分。” 周社抱起湿透的李司净,走出寒潭,回到岸边。 怀中骂他王八蛋的家伙,已经沉沉昏睡过去。 严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上一次,这个男人话都没说,径自走入了陈莱森的书房,换得陈莱森魔怔了一样去投案自首,向警察坦白了他死而复生的疯话。 这一次,男人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严城被问得愣神。 他快忘了他的愿望,就像他忘记了那个人。 眼睛呆滞茫然的落在了李司净脸上。 苍白的脸埋首在男人怀里,呼吸平稳,似乎有惊无险的睡着,静谧得仿佛没有丢魂似的跳入寒潭。 都说儿子像妈,李司净应该很像她。 可是严城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不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却记得那个人总是带着淡淡笑意,似乎对生活没有任何的不满。 那个人喜欢穿白色衬衫。 天气凉了会在衬衫外面加一件毛衣,常常是浅蓝色的,因为她喜欢浅蓝色。 “城哥,这不是毛衣。” 那个人总在细微的地方,笑着斤斤计较,“是针织衫。” 严城始终没法理解。 细长的毛线织出来的衣服不叫毛衣,叫针织衫。 但是那个人喜欢这么叫,那就这样叫吧。 冷漠的声音,穿透他破碎的记忆,严城听得清楚。 “这池寒潭通往祭坛。” “只要你能走入祭坛,就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声音成为了一种蛊惑。 严城受到灵魂深处的吸引,相信这声音的每一句承诺。 他步入深幽的潭水,始终没有回头。 这是他的愿望,他要为自己念念不忘的愿望付出应有代价。 潭水缓缓流淌着污秽的血,在漆黑夜晚的反射出荧黑蓝,他脑海里一直浮现出李司净失去血色的脸。 等水流没过腰际,他突然明白了。 他想的不是李司净的脸,是那个人的脸。 处于恐惧与害怕之中,仍旧为了李司净,毅然选择回头的脸。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后悔了。 明明在认识她之前,严城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责任—— 她是要回到敬神山的人,而自己是要送她去敬神山的人。 所以他去了李家村,见到了李铭书。 那是一个神奇的男人,有着强大且残酷的命,亲近的人都会遭遇不测,独自一人活着,可又一直活着。 除了捡来的女儿,再没有任何的亲人。 说不上幸运还是凄惨。 他看清了很多事情。 历经了残酷的对待。 曾经谣言四起,说他坐在乱葬岗吃下了自己父母的尸首。 还有离奇的记录,说他让一个在医院断气的人死而复生。 无数人想要撬开他深埋的秘密,想要弄清他藏起来的完整神谕,想要金钱,想要权势,想要长生不老,想到发狂。 最终,那些人都比他更早死去。 他变成了这座山活着的神谕。 这些严城都没见过,无从考据。 可他清楚知道,李铭书确实在山里捡到了一个属于大山的女孩,平安无事的将她养育成人。 可惜,他太老了。 寿命所剩无几,像是山里外强中干的老树,稍稍用力就能彻底的掰碎,留下一地零落的树皮枯枝。 根本保护不了女儿一辈子。 严城收到过警告,不能忤逆他,但是可以骗他。 骗他,自己期望和他的女儿结婚。 骗他,自己会尽起一个丈夫的责任。 李铭书只是说: “你和她结婚,你会后悔。” 后来,李铭书同意她和一个叫做周卫的废物男人结婚,去生一个会害死她的孩子。 只因为李铭书说,周卫不会后悔。 李司净和她很像。 她和李铭书很像。 一生结局无可挽回,仍会执着的相信爱能改变命运。 严城不记得她的名字,她的长相,仍旧能够记得她维护周卫时的语气和声音——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不是为了责任、为了义务和我结婚,他只是因为爱我。” “他不会后悔。” 严城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如果为了责任,他又为什么承担着这样的责任? 如果为了实现愿望,他实在是不明白他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他这样的人,好像迷失在了一座山里。 步伐阻滞不前,眼前只有“责任”“愿望”不断盘旋,却只见无数人讲述执迷不悟的神明、祖先,重复一代又一代的癫狂,拼命填满欲望沟壑,直到临终了才后悔: 这一生不该这么过。 他好像已经不相信那些人冠冕堂皇讲述的事情了。 那么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不像周卫,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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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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