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是,有些感慨,还有些惆怅。” 说到这,清休澜抬起了头,看向挂在高空中的月亮,轻声道:“感慨有一天——我们居然要靠装作决裂,来保全对方。” “我没有戳穿他,顺着他的心意,将这场戏演了下去。有一瞬间,我好像做了一场梦,这个‘杀死应听声’的梦,是如此真实。” 说到这,清休澜就没了下文,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沈灵本就是个寡言的性子,第一次碰上这种事,也不知该如何宽慰。或许他觉得语言是苍白的,于是只默默坐在清休澜身边,看着他将那两坛青松酿一滴不剩地喝干净了。 “他现在在阴阳司是不是?带他回来吧。阴阳司阴气重,对他总归不好。”清休澜的视线也不知道落于何处,说道:“……我会装作不知道。” 沈灵却没有回应清休澜的话,转而从怀中拿出了一柄长剑,然后轻轻放在石桌上。 那长剑没有剑鞘,比沈灵还高。 清休澜只不过看了一眼,就立刻认出了这把长剑——这是那把落在了阴阳司的破烂剑。 应听声打碎了这把剑的剑境之后,这把剑便消失了。 “这把剑是我在阴阳司找到的。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它。” 沈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谁能想到这把与分景同生的剑,竟和分景一样特殊。” 分景剑能够记录下每一个人死前的那段经历,而这把不知道名字的破烂剑,则是可以将一段经历藏入不同的剑境中,永远保存。 “我看到了一段不远不近的经历——那段差点让应听声死去的,关于试炼之境的经历。” “在其中,有些有意思的东西。你想听吗?”沈灵语气很平静,似乎只是在问清休澜“要不要再来一杯酒”一样。 “……你说吧。” “那块红尘殿主一时兴起加上的,不知真假的月若木,不在你的预料之内吧。”沉默了几息之后,沈灵开口道:“……虽然不知真假,但你依然要得到它。可就凭那时候还是两个毛孩子的应听声和许寄忱,别说夺冠,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于是,你故意放纵习千瑜用毒气将试炼之境内的大部分人都逼到了那个你设下了杀阵的山洞内。” 听到这,清休澜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垂下了眸,嗅着酒杯中残存的酒香。 但沈灵的话音依然未停,平静,且字字清晰,就像在朗读他被刻在竹简之上的罪行一样。 “利用那道杀阵,你顺理成章地让应听声拿到了第一,成功收下了这块月若木。”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在这么久之前,就开始为八年前那场死亡谋划了。”直到此时,沈灵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个人情绪,滞涩说道:“我想问你。倘若那个时候应听声没有选择拯救其他人,你是否也会对别人视而不见?” “你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非要我亲口说出来呢?”清休澜淡淡答道。 月亮又偏移了一些,一滴露珠从玉兰花瓣上坠落,清休澜在寂静的夜晚开口,道:“是的,我会。” “拯救他们,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而听声……他当时对我唯一的意义,也只是替我赢下那块月若木而已。” 清休澜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将死的囚犯一样摊开了手,笑了一下,说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比你想象中的更加冷漠,更加无情。” “不妨告诉你,我早知道溟市的存在,但我却刻意留下它——只因我需要菩提花,但菩提花只有内心纯净且法力高强的人才种得出来,溟市主,就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我留下溟市,给菩提花成长的时间,在等到一个合适且合理的时机之后,将它拿到了手。” 清休澜站起了身,走出了被玉兰花挡住的躺椅,整个人都沐浴在了月光之下,道:“鲛人泪,月若木,菩提花,千丝雪,全部都在我的计算之中——当然,我并不知道鲛人泪会失控。我承认,这是我唯一的失误。” “我这么心机深沉,心思狠毒的人,是不是就不该活着。”清休澜说完后回过头,看向沈灵,随后一如既往地,没从他的眼中看出任何东西。 “这只是你的选择而已,对错该由世人评判,而不是我。”沈灵回答道。 清休澜叹了口气,说道:“有时候我庆幸自己不会死,因而敢大胆承诺,敢去尝试一切想尝试的东西。” “有时候,我又痛恨自己不会死,不能用死亡逃避任何我想逃避的东西,也不能用死亡惩罚我想惩罚的人。” “一千五百年,我早就疯了。” “我只是觉得好累。好像突然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将听声从心中抛开之后,我发现自己除了那些计谋,什么都没有剩下。” 清休澜又转过了头,看向了如雪一般皎洁的月亮,喃喃道:“……要是没有天道赐福就好了。” 清休澜就是修仙一界的起源。 他的新生是修仙命脉——灵脉的新生,他的死亡,就是修仙一界的逝去,是史书上被翻篇的那一章。 天道似乎十分垂怜修仙一界,让清休澜这个起源获得永生,不死不灭。 却又好像是在刻意折磨所有踏入修仙的人,直到死,也没能亲眼见证一人飞升。只能看着自己的一生如流水一般,似乎走过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认识了很多人,但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的解脱,又何尝不是修仙界的解脱?”清休澜轻声说道,话音几乎淹没在夜色中。 一瞬间,清休澜脑海中突然像流星划过一样,出现了一个极为自我,极为不负责的想法——等到百年之后,应听声死去,他就带着整个修仙界,一同给他殉情吧。 灵力、仙法,所有的法阵、符咒都会被清休澜一同带走。 修仙者从此就变回了会生病的,会累的,会流汗的普通人。 在那之后,也不用分什么大大小小的宗门了,不用再忧心那些永远看不懂学不会的复杂法阵符咒。 最多百年,失去了灵力的修仙者会慢慢死去。最多两百年,所谓修仙,所谓灵力,就会变成如今飞升一样,听起来荒谬滑稽,只存在于史书上的事。 世界会重新变得平凡,也不会再被什么天道之说控制行动。 这么一想,清休澜觉得这个计划听起来居然还不错。 应听声的愿望全都被实现了。 没有人会死在清休澜的自我了结中,他们只会回归平凡而普通的生活。 运气好的人会平静地死在一场春日当中,运气差的,会被无法治愈的疾病夺去生命——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会死于天雷,或是因为宗门之间的争端,或是复杂的秘境。 灵气连同浊气都会一同消失,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应听声经过多次改造的那些不用灵力也可以驱动的机巧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并且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间成为方便人们生活的重要发明。 他还可以和应听声埋在一块。 ——也不知道他俩死了之后还会不会去到阴阳司。 应听声大概会选择轮回投胎吧,那他就留在阴阳司好了。不但可以每天都给沈灵无聊的生活增加一丝趣味,而且还可以每过百年就与应听声再见一面。 那多好啊。清休澜这样想道。
第146章 这是哪。 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后, 这是习千瑜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我是瞎了吗?还是死了? 习千瑜动了一下手指,接着在心中问自己。 他的身体很轻盈,并不沉重, 也没有感受到痛楚。 习千瑜抬起了手, 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似乎是风,又好像是水。 ……水? 习千瑜愣了一下, 记忆缓缓涌入了他的大脑。 一瞬间,习千瑜想起了那波光粼粼的离人湖, 想起了那道触不可及的罅隙, 想起了破碎的红莲, 以及死在他面前的蝴蝶。 “你醒了?” 身边传来一位年轻女孩的呼唤, 几乎是紧贴着自己的耳边。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 习千瑜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 而是慢慢荡开了光芒。 他立刻偏过头,朝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趴在一旁软枕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翻着一本深红色的书的女孩。 视线再往后看去, 习千瑜看到了一条宛如星河一般璀璨而深邃的鱼尾。 女孩儿抬起了头,尾巴轻轻一甩就从软枕上离开,游到了习千瑜的身边。 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在习千瑜面前轻轻一划,那包裹着习千瑜的透明水膜瞬间破碎, 大量的海水涌入,下一秒,就将习千瑜淹没。 习千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在接触到海水的一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就伴随着冰冷的海水一同冲刷了习千瑜的每一寸肌肤。 一条深红色,盛开着红莲的鱼尾取代了习千瑜的双腿。他试探着张开了嘴,发现自己可以在水里呼吸,这才放下了心。 习千瑜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坠入离人海的前一秒,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再看看面前与众不同的鲛人女孩,习千瑜还是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救了我吗?” 他不确定面前的鲛人女孩是否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但刚刚,女孩确实是用人间的语言与他交流的。 “是的,我救了你。”女孩轻轻一偏头,发间的水晶装饰便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响声,女孩指着自己,介绍道:“你在鲛人海,我叫浮生,是鲛人一族的祭司。” 习千瑜脑子依旧很混沌,但他还是先依照人间礼节朝面前的祭司女孩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随后疑惑问道:“……鲛人一族,为什么要救我?” 浮生听到这句话伸出了右手食指,在习千瑜面前摇了摇,说道:“不对,救你,不是鲛人一族的选择,而是我的选择。原因很简单。” 女孩儿来到了习千瑜的背后,然后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中和嘴角带着笑意,低声说道:“鲛人一族与五非一族一样,都是没有飞升资格的。” 习千瑜一惊,五非一族少有人知,而这位名叫浮生的祭司女孩位于深海,却知道五非一族,看起来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别用这样警惕的眼神看我,我没有恶意。”浮生看出了习千瑜眼中的戒备,松开了手,然后优雅地坐到了一旁,道:“我救了你,但我不求回报,只想请你帮一个小忙。为了展示我的诚意,我就再多告诉你一个消息吧。” “——还记得八年前那场,让整个五非族都陷入了沉睡的灵脉枯竭吗?”浮生撩动了一下耳边发着光的水晶装饰,一字一句说道:“灵脉之所以会枯竭,都是因为清休澜选择暂时结束自己的生命,陷入沉睡。”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5 首页 上一页 137 下一页 尾页
|